第24章 女扮男裝的嫡小姐(24)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寧馨在黎明前最濃的那一段夜色里抵達了清源。

  獺在官道上趕了將近兩日,終於在天際泛起蟹殼青的時候看見了寧家老宅的飛檐輪廓。

  寧馨從小廝短褐里抬起臉來,帽檐底下那雙眼睛熬得有些發紅,可精神還好。

  她在門外勒住馬,正要上前叩門,門已經從裡面被推開了。

  寧遠山站在門內。

  他沒有點燈,沒有披外衫,像是已經在那裡站了很久,衣擺被夜露打得半濕。

  等門外馬背上那個瘦小的身影翻身下來,看見她壓低的帽檐底下露出的那截下巴和唇角……

  他的喉結動了一下,想說什麼,卻一個字都沒說出來,只是側身讓開了門。

  寧馨邁過門檻的那一瞬,從內院的方向忽然亮起一盞燈,緊接著是急促的腳步聲,從迴廊那頭一路碎碎地奔過來。

  寧夫人提著裙擺跨出了二門的門檻,手裡那盞燈晃晃悠悠的,燭火被風扯得東倒西歪。

  她看見門洞底下那個穿著小廝短褐的瘦削身影,手裡的燈盞猛地一晃,整個人像被什麼擊中了似的頓在原地。

  「……馨兒。」

  她的聲音顫得像風中搖搖欲墜的燈苗。

  寧馨抬起頭,帽檐底下露出的那張臉在燭火里蒼白而清瘦,比離開時小了一圈。

  寧夫人那盞燈終於脫了手,哐當一聲砸在地上,燭火在地上滾了兩滾滅了,可她顧不上撿,三步並作兩步衝上前來,一把將寧馨摟進了懷裡。

  「我的兒……我的兒……」

  寧夫人的聲音埋在她頭頂,帶著哭腔和一種像是憋了很久終於可以放出來的顫。

  「你瘦了這麼多……這胳膊是怎麼回事?這傷是怎麼來的?疼不疼?他們到底讓你去做了些什麼……」

  她說著說著話頭便轉了個彎,猛地抬起頭看向站在門內陰影里的寧遠山。

  「都是你!都怪你!你瞞著我,把我的女兒送去那種地方,讓她一個人扛了那麼多事,你知不知道她吃了多少苦!」

  寧遠山站在廊柱旁的陰影里,被夫人這一聲罵得喉結又動了一下。

  他沒有辯解,只垂著眼站在那裡。

  在身後的手攥著又鬆開,鬆開了又攥上。

  寧夫人在寧馨的肩頭哭了一會兒,又直起身來替她攏了攏被夜風吹亂了的頭髮,目光在那道被紗布裹著的左臂上停了一下,眼圈又紅了:

  「你哥那個不中用的……要不是他著了人家的道,何至於讓你去替他……」

  寧馨抬手握住了母親的手,掌心覆在她微涼的手背上,輕輕按了一下:

  「娘,別擔心,我這不是回來了嘛。」

  寧夫人看著她,看著她那雙在燭火里依然清亮的眼睛,終於慢慢止住了淚。

  她伸手把寧馨散落的碎發別到耳後,又摸了摸她瘦下去的臉頰,眼淚又湧上來,可她忍著沒再讓它掉下來: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𝗧𝗪看書網→𝘀𝗵𝘂.𝘁𝘄】

  「回來就好……回來就好。」

  寧遠山站在陰影里,別開臉,抬手在眼睛上飛快地按了一下,然後放下手,邁步從陰影里走出來,在寧夫人身後站定,啞著嗓子說了一句:

  「……先進屋吧。外頭冷。」

  寧夫人橫了他一眼,沒搭腔,可也沒有再罵。

  這一夜,寧遠山歇在了書房。

  他抱著被褥推開門的時候,小廝跟在他身後,小聲問了一句:

  「老爺,這床褥子薄了些,可要再加一床?」

  他擺了擺手說「不用」,然後把門合上了。

  能有床褥子就不錯了。

  沒凍死他,就算夫人心善了。

  書房裡沒有點燈,寧遠山摸黑走到那張窄榻邊坐下,把被褥擱在膝上,在黑暗裡坐了很久,隨後低下頭,把被褥展開鋪在榻上,躺下去的時候肩背硌著硬邦邦的榻面,可比這硬得多的事情他已經挨過了,這點硌算不了什麼。

  他閉上眼,聽見夜風從窗縫裡滲進來,吹得案上那捲沒寫完的信紙微微翻動。

  沒有起來去收,翻了個身,沉沉睡了過去……

  這是這段時間以來,第一個沒有帶著愧疚和牽掛入睡的夜晚。

  而後院的臥房裡,燈火還亮著。

  寧夫人坐在榻邊,不肯去睡,硬要等寧馨沐浴更衣了才安心。

  丫鬟青黛提了熱水進來,一桶一桶地倒進浴桶里,氤氳的霧氣很快籠了半間屋子。

  寧馨褪了外衫,又解了中衣的系帶,寧夫人站在旁邊看著她一層一層地脫下來……

  先是那件被夜露打潮的短褐,然後是壓了許久的束胸布帛,一層又一層,像是剝開一隻被裹了太久的繭。

  等最後一圈布帛鬆開的時候,寧馨的肩膀微微塌了一下,像是終於能好好地舒一口氣了。

  寧夫人的目光落在她的身上,喉嚨猛地一緊。

  那副身體比她離家時瘦了太多。

  肩胛骨的輪廓在薄薄的皮膚底下凸出兩道清晰的弧,腰側有一大片青紫,應該是信里提的獵場那夜搏鬥時被人用刀背砸出來的,顏色已經褪成了暗黃,可面積依舊觸目驚心。」

  「左臂上纏著乾淨的紗布,紗布底下是那道被刀鋒劃開的傷口,邊緣還微微泛著紅。鎖骨下方有一圈被束胸布帛磨出來的舊痕,淡紅色的,細細密密地繞著前胸,像一道被反覆勒緊又鬆開的印子,已經過了這麼久還沒有完全消退。

  寧夫人的手抬起來,在她腰側那片淤青上方懸了許久,像不敢碰碎什麼一樣輕輕地落了下去。

  她什麼都沒說,可她的眼淚已經順著面頰淌了下來,一串一串地砸在她自己的衣襟上,無聲無息地洇開一片深色的濕痕。

  寧馨站在浴桶邊,任母親的手指落在她腰側那片淤青上。

  她感覺到母親的掌心溫熱而微顫,那是不願讓她聽見的抽噎聲。

  偏過頭,看著母親側臉上那些被燭火照亮的淚痕,在霧氣里一道道地泛著水光,便伸手握住了母親覆在她腰側的手,輕輕按了一下:

  「娘,已經不疼了。」

  寧夫人猛地搖了搖頭,眼淚簌簌地落在自己手背上:

  「……這怎麼叫不疼……你從小到大,我連你磕破了膝蓋都要心疼半日,如今你身上……」

  她說不下去了,轉開臉用袖子胡亂擦了一下眼睛,又轉回來,「不說了。快洗,水要涼了。」

  她把寧馨引進了浴桶里,自己坐在旁邊的椅子上,拿了一把梳子替她慢慢地梳著被夜風吹亂了的頭髮。

  梳齒穿過發間的時候她不敢用力,像在梳一件極其易碎的東西,每一下都輕得近乎小心。

  霧氣籠著兩個人,燭火在霧後朦朧成一小團暖黃的光。

  寧馨靠在浴桶沿上,閉著眼,她感覺到母親的手指穿過她發間的動作輕柔而緩慢,一下又一下,像在替她一點一點地梳掉那幾個月的風霜和疲憊。

  等水涼了,寧馨起身換了乾爽的中衣,被母親引著躺進了被褥里。

  寧夫人側身躺在她旁邊,隔著薄薄的衣料摟著她,掌心覆在她肩頭那道紗布的邊緣上,像在確認什麼、又像在護著什麼。

  寧馨閉著眼,呼吸漸漸平穩下來,在母親懷裡蜷著像很多年前她還是個幾歲的幼童一樣。

  寧夫人低頭看著她散落在枕上的黑髮和閉著的睫毛,沒有再掉淚了,只是把下巴輕輕擱在她發頂上,閉上了眼。

  *

  獵場。

  寧崢在營帳里又躺了整整三日。

  前兩日他老老實實地裹著被子裝病,第三日便躺不住了,趁青黛出去端藥的工夫偷偷起來活動筋骨,在帳內走了兩圈,又壓了壓腿,覺得右臂雖然還有些僵,但使力已經不打緊。

  從前寧馨給他用的那副換骨膏確實管用,骨頭長好之後竟比從前還結實幾分。

  他對著銅鏡攏了攏衣領,端詳了一下鏡中那張和自己一模一樣的臉。

  除了比他離京時瘦了些、面色白了點,其餘和他本人並無二致。

  這三日裡沈澤趙恆程越韓釗輪番來探望過,沉水照著妹妹交代的話一一擋了回去,只在第三日傍晚放了沈澤進來一盞茶的工夫。

  寧崢靠著引枕,把寧馨信里寫過的那些細節在心裡飛快過了一遍:

  沈澤性子跳脫,愛講玩笑話,和寧馨親厚但從未逾矩。

  趙恆年紀小,崇拜寧馨,什麼新奇事都愛問。

  程越持重,話不多。

  韓釗粗豪,但心細。

  他一面對答著沈澤的關心,一面心裡默默感激妹妹那幾封信寫得事無巨細,把每個人的脾性和他們之間相處的分寸都交代得清清楚楚。

  沈澤走的時候還拍了拍他的肩膀:

  「寧兄你好好養著,等回宮了我請你喝酒。」

  寧崢笑著應了,笑容的弧度、嘴角上揚的速度,都和寧馨如出一轍。

  沈澤走出去兩步又回頭看了他一眼,微微歪了一下頭,像是在想什麼,但很快便被趙恆在遠處喊他的聲音打斷了,沒有深想便走了。

  寧崢靠回引枕里,輕輕吐了口氣。

  很好,只要他不做些反常的舉動,沒有哪個龍禁衛會無緣無故懷疑朝夕相處的同僚被人換了芯子。

  可有一人例外。

  ……

  第四日午後,銀黛正在帳外晾曬寧馨換下來的紗布,忽然聽見腳步聲從營道那頭不緊不慢地逼近,沉而穩,帶著龍禁衛值勤時才會有的利落節奏。她抬頭一看,整個人僵了一瞬。

  秦崇禮穿著一身玄色騎裝,身後沒有跟任何人,獨自一人沿著營道走了過來。

  他面色如常,看不出喜怒,步伐不緊不慢的,可銀黛總覺得他今天看人的眼神比往日深了幾分。

  「陛下……」

  銀黛連忙行禮,「我家公子正在歇息……」

  「朕知道。」

  秦崇禮從她身側走了過去,掀簾進了帳。

  寧崢正在榻上靠著,手裡捏著一本閒書翻著,聽見簾響抬起了頭。

  他看見來人的一瞬便飛快遞換上了病中虛弱的神色,把那本閒書擱到一旁,撐著坐起來要行禮:

  「陛下……」

  秦崇禮沒有應聲。

  他站在帳門口,隔著三步的距離,目光落在寧崢臉上。

  不對勁。

  哪裡有些不對勁。

  他看了寧崢兩息,然後往前邁了一步,又邁了一步,走到榻前半步處站定,微微傾身,像是要更近地確認什麼。

  寧崢在他湊近的那一瞬後背沁出了一層薄汗。

  他記得妹妹在信里寫過。

  皇帝秦崇禮極其敏銳,她在御前被看過太多次,他的每一道目光都帶著一層無法偽裝的熟悉感。

  他此刻站在這裡,離他不過半臂之距,那雙眼睛從寧崢的眉心掃到嘴角、從嘴角掃到肩頸的線條,像在對照一幅他早已刻在心裡的畫像。

  然後秦崇禮直起身來,面上的表情從審視變成了一種瞭然的冷。

  「她人呢?」他問。

  三個字,語氣平靜,可那雙眼睛裡沒有一絲一毫被糊弄過去的意思。

  寧崢在那三個字落下來的一瞬心裡便明白了。

  妹妹說得對,他騙得了所有人,騙不了秦崇禮。

  他沒有再裝。

  他把那副虛弱的病態卸了,撐著榻沿坐直了身子,然後翻身下地,單膝跪在了秦崇禮面前:

  「臣寧崢,欺君之罪,萬死難辭。但請容臣稟明始末。」

  秦崇禮站在那裡,垂眼看著跪在面前的人。

  他沉默了片刻,沒有叫寧崢起來,只淡淡地說了句:

  「你說。」

  寧崢低著頭,把事情的始末一五一十地說了:如何被雲家暗算、右臂筋骨盡斷、昏迷數日不醒,如何家中無人可以替他去禁軍選拔,如何寧馨站出來說要替他赴京,如何女扮男裝冒名頂替,如何一路走到今日。

  他說得不快不慢,條理清晰,像在呈一份早已備好的供詞。

  他說完之後帳內安靜了許久。

  秦崇禮背對著他站著,雙手負在身後,看不到表情。

  寧崢跪在地上,額角有汗順著鬢邊滑下來,他咽了一下喉嚨,等著那道旨意落下來。

  「……你倒老實。」

  秦崇禮終於開口。

  聲音里聽不出怒意,反而有一種像是對待一個還算識相的人的語氣。

  寧崢連忙道:

  「妹妹說陛下早已洞察了一切,讓臣據實以告。她還說……」

  他頓了一下,從袖中取出那張疊得齊整的紙條,雙手舉過頭頂。

  「她說陛下是明君,定然可以理解寧家處境。」

  秦崇禮伸手接過那張紙條,展開掃了一眼。


  「哥哥的能力在我之上。」

  秦崇禮看著那行字,沉默了片刻,然後從喉嚨里溢出一聲極輕的笑。

  被氣笑的。

  他把紙條慢慢折好,收進了自己袖中,然後低頭看向跪在地上的寧崢,語氣里那層冷終於化開了幾分,露出帶著一點無奈的溫暖:

  「……起來吧。」

  寧崢愣了一下,遲疑著站了起來。

  秦崇禮看著他,那張和寧馨一模一樣的臉此刻站在面前,眉宇間卻帶著妹妹身上所沒有的、男子氣概的英挺和沉穩……

  終究是不一樣的,秦崇禮也笑以前的自己,居然真的把她當成一個普通男子……

  「你妹妹,」他看著寧崢,嘴角那點弧度浮起來又壓下去,最後化作一聲帶著笑意的輕嘆,「就是只狡猾的狐狸。」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