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敵國的細作(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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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霜已經在書房等了快三個時辰了。

  窗外的夜色從墨藍變成了更沉的黑,又泛起隱約的蟹殼青,更漏里的水幾乎滴盡了最後一滴。

  她每隔一會兒便站起來走兩步又坐下,茶水換了兩回,她連一口都沒動過。

  看見林栩推門進來,她急步迎上去,可話還沒出口便頓住了。

  林栩的臉色不對。

  他那張向來從容溫潤的臉上像是蒙了一層灰,眼底暗沉沉的,嘴唇緊抿成一道線。

  進門後也沒有看她,徑直走到書案後面坐下來,整個人靠在椅背上,抬手按住了眉心。

  那隻他一直捧著的木匣被他擱在案角,匣蓋敞著,裡面空空如也。

  林霜心頭猛地一墜:

  「哥……信呢?王爺看了嗎?他說什麼了?」

  林栩的手從眉心上放下來,垂在膝邊,聲音乾澀得像砂紙磨過枯木:

  「明日……去肅王府,登門致歉。」

  「致歉?」

  林霜的聲音拔高了半度,又硬生生壓回去,可那股驚愕和不可置信還是從她的語氣里滲了出來。

  「致什麼歉?哥,你把證據給王爺看了,他難道不該處置那個細作嗎?」

  「王爺從前有多在乎大燕的安危,他怎麼能容一個細作在他身邊……」

  「他把那些信燒了。」

  「當著我的面,一封一封地燒了。」

  「他早就知道她是什麼人。從一開始就知道。」

  林霜的話戛然而止。

  她站在那裡,嘴唇微微張著,像是被人迎面潑了一盆冰水,整個人從裡到外凍住了。

  過了好一會兒,才找回自己的聲音:

  「……他早就知道?他什麼都知道,居然還把她留在身邊?」

  「對,什麼都知道。」

  林栩抬起頭來看著她,那雙眼睛裡寫滿了疲憊和挫敗。

  「難怪趙橫也是那副態度……我以為是那女子拿住了趙橫的把柄,現在才明白,趙橫根本就是從頭到尾都知情。」

  林霜踉蹌著退了一步,後背撞上了身後的書架。

  幾冊書被她撞得嘩啦掉在地上,她沒去撿,只是靠著書架慢慢滑坐下去,把臉埋進了掌心裡。

  壓抑了片刻之後,她的肩膀開始劇烈地顫抖,一陣破碎的哭聲從指縫間溢出來。

  她哭得渾身發抖,指甲掐進額角的皮肉里,聲音斷斷續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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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為什麼……為什麼這麼看重她……」

  林栩坐在案後面,看著她縮在書架下哭得不能自已,沒有起身去扶她。

  他閉了閉眼,仰頭靠在椅背上,書房頂上的房梁在昏暗中只剩一道模糊的輪廓。

  他知道自己不該讓妹妹看到這些,可他已經沒有力氣再去替她撐著了。

  過了許久,林霜的哭聲漸漸小了,只剩下偶爾一下抽噎。

  林栩睜開眼,看著她蜷在地上的樣子,開口時聲音啞得厲害:

  「明日去王府,我會把姿態放得足夠低。你跟著我,不用說話,只要低頭就行了。」

  「這是唯一能讓父親回來的路了。」

  林霜沒有回答,可她在自己的掌心裡,極輕極輕地點了一下頭。

  *

  蕭祁剛進府門,脫了外氅遞給隨從,前院便有丫鬟候著了,說寧姑娘請王爺去後院坐坐,備了些飯菜。蕭祁的腳步頓了一瞬,眉梢微動。

  她來府里這些日子,從不曾主動邀過他,每次都是他忙完事抽空去她屋裡坐一坐,她安靜地聽著、應著,偶爾替他斟杯茶,卻從不主動來請他。

  今日倒是稀奇了。

  他到後院的時候,花廳里的燈已經亮了滿堂。

  桌上擺了幾碟菜,色香俱全,竟是她親手做的,旁邊一壺溫好的黃酒,兩隻青瓷杯整整齊齊地擺著。

  寧馨穿著一件鵝黃的薄衫,頭髮松松綰著,簪了那枚他送她的白玉蓮花簪,整個人籠在暖融融的燈影里,眉眼比平日多了幾分柔潤。

  她聽見腳步聲回頭看他,彎了彎眼角:

  「王爺回來了?快坐,先用膳。」

  蕭祁在桌邊坐下來,目光落在她臉上沒移開過。

  她今日的氣色比前幾日好了許多,臉頰上有了薄薄的血色,唇也不那麼蒼白了,那雙眼睛水盈盈的,在燈底下亮得有些不像話。

  她給他布了一筷子菜擱在碗裡,又斟了半杯酒推到他面前,動作輕而自然,帶著一種從前沒有的隨意。

  蕭祁端杯飲了一口,放下,忽然明白了什麼。

  他靠著椅背看了她一會兒:

  「趙橫找過你了?」

  寧馨夾菜的手在半空停了一瞬,隨即把菜放進自己碗裡,垂著眼「嗯」了一聲。

  她放下筷子,指尖在桌沿上摩挲了一下,聲音放得軟:

  「他把該說的都跟我說了。」

  「您早就知道我的事,知道那封信,知道我從前做過什麼……您一直都知道,可您從來沒問過我。」

  蕭祁擱了酒杯,伸手輕輕蓋在她那隻摩挲桌沿的手背上,掌心貼著她的,溫熱而乾燥:

  「問了你也不會說。只想著怎麼逃走……等你自己願意開口,比什麼都強。」

  寧馨被他覆著手,感覺到他掌心的溫度透過皮膚絲絲縷縷地傳上來。

  她低下頭看著兩個人交疊的手,沉默了片刻,忽然反手扣住了他的手指,攥得緊緊的。

  她抬眼看他時眼底有一點水光,可嘴角是彎著的:

  「我想通了很多事。」

  「您的好,我從前不敢接,怕欠了您的,怕還不起,怕有一天您知道我是什麼人之後會後悔。」

  「可如今我才知道,您比誰都清楚我的過去……」

  蕭祁看著她泛紅的眼尾,抬手用拇指輕輕擦了一下她眼角:

  「那你現在還想不想跑了?」

  寧馨被他問得噎了一下,抿了抿嘴,低頭摸了摸小腹:

  「我本來在這世上已經了無牽掛了。最後一個親人走了之後,我每天活著就是在熬。」

  「可您……讓我又多了個血脈相連的人。」

  她抬起頭看著他,目光認真而柔軟。

  「我放不下的人,又多了一個。」

  蕭祁沒有再說話。

  他站起來繞到她身側,俯身將她整個人攬進懷裡。

  寧馨沒有掙,順從地靠進他胸前,臉貼著他胸口的位置,能聽見他平穩有力的心跳。

  她伸手環住了他的頸,十指在他後頸處輕輕交叉著,鼻尖埋進他衣襟里,悶悶地吸了一口氣。

  蕭祁低下頭,下巴擱在她發頂上,聲音從胸腔里傳來,震得她耳廓微微發麻:

  「既然放不下我們,就安心待在我身邊。哪也不許去,什麼都不用怕。」

  「相信我,我會處理好一切的——」

  「林家的事,外頭那些風言風語,還有你從前那些事,全都交給我。」

  「你只要好好把身子養好,把孩子平平安安生下來。」


  過了好一會兒,她的聲音從他胸口處悶悶地傳出來:

  「今日還忙不忙?能不能陪我坐一會兒再走。」

  蕭祁低頭吻了一下她的發頂:

  「不走,今晚就在這兒陪你。」

  ……

  晨光從窗戶透進來的時候,蕭祁準時醒了。

  懷裡的人還睡得很沉,一隻手搭在他胸前,指尖松松蜷著,呼吸均勻而綿長,像一隻把自己卷進暖窩裡的貓。

  她身上有股淡淡的香氣,和從前那種藥草混著皂角的清冽不同,大抵是孕期帶來的變化,溫溫軟軟的,像晨露浸過的梔子花,又像新焙的梅子干。

  那股香攏在錦被之間,被兩個人的體溫蒸騰起來,絲絲縷縷地往他鼻息里鑽。

  蕭祁低頭看了她一眼。

  她側著臉枕在他臂彎里,眉眼舒展著,嘴唇微微張了一點,睡相毫無防備。

  晨光落在她臉頰上,把那層薄薄的血色映得透亮,連細小的絨毛都看得清。

  他看了片刻,喉結上下滾了一下,伸手把她散在頰邊的一縷碎發撥到耳後,指腹擦過她耳廓時她蹙了一下眉,含糊地哼了一聲,往他懷裡又拱了拱。

  那股香更近了。

  蕭祁的手臂僵了一瞬。

  他閉了閉眼,深吸一口氣。

  自打她有了身孕,他夜裡都是規規矩矩地攬著她睡,不敢有多餘的動作。

  可晨起時人總是容易鬆懈,懷裡溫香軟玉地貼著,她要命地往他頸窩裡拱,那股體香鋪天蓋地地籠罩過來……

  蕭祁的呼吸重了幾分,低頭在她肩窩處輕輕咬了一下。

  寧馨被他咬醒了,迷迷糊糊地睜開眼,對上他近在咫尺的目光,先是愣了一下,隨即感覺他身上那股熱隔著薄薄的中衣傳過來。

  她的臉騰地紅透了,下意識地往後縮了縮,可腰被他攬著沒退開多少。

  「您……」

  她嗓子啞啞的,「大清早的……」

  「你別動。」

  蕭祁的聲音也比平時低了兩度,帶著點咬牙切齒的意味,「我自己緩緩。」

  寧馨果然沒動。

  她乖巧地窩在他懷裡,感覺到他胸膛起伏的頻率慢慢從急促歸於平穩,可那層薄汗還是從他額角滲出來,沾在她鬢邊,潮潮熱熱的。

  她紅著臉把目光移開,手指揪著他中衣的前襟,不知道該往哪兒看。

  過了好一會兒,蕭祁終於鬆開她一些,翻身坐起來,背對著她平復了片刻呼吸,才啞著嗓子笑了一聲:

  「我真是自討苦吃。」

  寧馨把被子拉到下巴,只露出一雙眼睛,悶聲悶氣地問:

  「您說什麼?」

  蕭祁偏過頭看了她一眼,目光裡帶著點自嘲又捨不得的無奈。

  「沒什麼。」

  寧馨把臉縮進被子裡,只露出紅透了的耳尖。

  蕭祁沒有再鬧她,起身去屏風後換了朝服。

  出來時她已經坐起來了,披著外衫靠床頭看他理玉帶、正冠冕,目光溫溫軟軟地追著他。

  他系好最後一道扣子,走過來俯身在她額頭上落了一個吻,帶著一點清晨的風露和殘留的燥熱:

  「我去上朝。你再睡會兒,別急著起。」

  寧馨點了點頭,目送他推門出去。

  蕭祁出了院門,侍衛已經候在廊下了,手裡攥著一封剛送到的小廝通報:

  「王爺,林家兄妹一早就來了,在前廳候著呢。」

  蕭祁腳步未停,抬手整了整袖口:

  「讓他們等著。別去後頭吵她,有什麼話,等她睡醒了再說。」

  侍衛應了聲「是」,退下去傳話。

  蕭祁繞過前廳往府門走時,餘光瞥見廳中兩道坐立不安的身影,沒有停步。

  前廳里,林栩和林霜坐在客座上,等了許久也不見人來,茶水續了兩回,小廝客氣地回話說「王爺上朝去了,請二位稍候」。

  林霜攥著帕子的指節泛白,可昨日哭了一夜之後她也沒了鬧騰的力氣,只是沉默地坐著,時不時往廳門口看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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