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敵國的細作(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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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寧馨沒有接話。

  她把目光從他臉上移開,落在自己搭在被面上的手指上,指尖微微蜷著。

  她能感覺到他的視線沉甸甸地壓在自己身上,灼熱得讓她耳根發燙。

  蕭祁等了片刻,見她沉默著不說話,又開口問了一句:

  「是那晚……」

  「這是我的孩子,就不勞肅王費心了。」

  寧馨忽然打斷了他,隨後側過身去背對著他,把被子拉到肩頭,像一隻把自己蜷進殼裡的蚌,「您公務繁忙,不必在我這裡耽擱時間了。請回吧。」

  蕭祁愣住了。

  一股說不清的怒意從心底翻湧上來。

  他找了她多久?

  從邊關到姑蘇,從姑蘇到江南,從官道到水路,他沿著那些斷斷續續的線索追了上千里,每一日都在擔心她是不是出了事?會不會被人欺負了?

  終於找到了她,她肚子裡還懷著他的骨肉!

  如今卻坐在他對面冷冰冰地說不勞費心了?

  他壓著那股氣,抬手輕輕扳過她的肩膀。

  動作小心得很,像在捧一件易碎的東西,怕力氣大了碰疼了她。

  可他的聲音就沒那麼溫柔了,帶著壓不住的質詢和委屈:

  「為什麼要走?」

  「我醒來看到那封信的時候你知道我什麼心情嗎?」

  「您不該來的。」

  寧馨被他扳過來,偏著頭不肯看他,聲音悶悶的。

  「我配不上您。」

  她的睫毛顫得厲害,嘴唇抿著,像是把什麼話硬生生咬碎了吞回去。

  她這副模樣落在蕭祁眼裡,分明是一個揣著天大秘密不敢說出口的人,滿心愧疚又無地自容,只想把自己從他身邊推開。

  蕭祁突然福至心靈。

  對了,她以為他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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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以為他至今還被蒙在鼓裡,不知道她曾經替北戎傳過信、當過細作、留在軍營里從頭到尾都帶著不可告人的目的。

  蕭祁看著她的側臉,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

  他知道她一切,知道那封血書、知道寧月、知道她過去三年被人拿妹妹的命捏著喉嚨過了什麼樣的日子。

  看著她這副拼命想把他推開的樣子,他心底某個地方被狠狠揪了一下。

  她已經扛了這麼久,扛到如今還在一個人扛,連被他找到了都還在嘴硬。

  「您不知道我是什麼樣的人……」寧馨的聲音又飄過來,又低又輕,像是對自己說的,「你回你的京城做你的王爺,別再來找我了……就當你從沒遇見過我……」

  「我已經遇見了。」

  蕭祁打斷她。他的聲音不高,卻穩穩地砸下來,「你肚子裡還有我的骨肉,眼下又在說什麼糊塗話?!」

  寧馨沒有再理他。

  蕭祁看著她那副倔強的樣子,深吸了一口氣,把所有的脾氣咽回去。

  他發現對著她的時候他永遠沒辦法真正發怒,哪怕氣到心口發堵,看到她微微發顫的睫毛就又心軟了。

  他伸手替她把被子攏了攏,乾脆直接做了決定:

  「不管你怎麼說,你現在這狀況……就得跟我走。」

  「我不會讓你再孤身在外,今天差點被人砍了,若不是我帶人趕到,你和孩子……你想過後果嗎?」

  寧馨的肩膀微微動了一下。

  她沉默了片刻,像是才想起什麼,轉回頭來看他,眼底有一絲恰到好處的茫然:

  「對了……那些刺客,是誰派來的?」

  「我自認沒得罪過誰,我離開軍營之後誰都不認識,為什麼有人要我的命……」

  「你別想這些了。」

  蕭祁打斷了她,「這件事我會查清楚,你只管安心待在我身邊,哪兒都不許去了。」

  寧馨張了張嘴,像是想反駁什麼,可對上他的眼神,又把話咽了回去。

  她重新側過身去背對著他,只留給蕭祁一個悶悶的後腦勺。

  蕭祁看著她那副把自己縮成一團的樣子,又氣又心疼,可他知道再逼下去也沒用。

  他伸手隔著被子拍了拍她的肩,聲音放軟了半度:

  「你先別胡思亂想了。」

  「我讓人熬了粥,喊他們端來給你,你且喝兩口。」

  「昏迷到現在什麼都沒吃,怎麼受得了?」

  寧馨沒有再趕他走。

  因為她確實有點餓了。

  ……

  寧馨在小院裡收拾東西的時候,蕭祁原本是等在門外的。

  「就幾件衣裳和幾包藥,一盞茶的工夫就好。」

  聽了寧馨這話,他便靠在院外那棵老槐樹底下等著,讓趙橫帶著人在巷口守著。

  可一盞茶過去了,兩盞茶過去了,裡頭還是安安靜靜的,只偶爾傳出幾聲翻箱籠的輕響,就是不見她出來。

  蕭祁踱了兩步,又踱了兩步,終於還是沒忍住,抬腳邁進了那扇半掩的木門。

  寧馨正蹲在堂屋角落裡翻一隻舊木箱,箱子裡疊著幾件半舊的衣衫,底下壓著幾本書冊和一隻褪了色的荷包。

  她聽見腳步聲回頭看見是他,先是愣了一下,然後耳根慢慢紅了:

  「您怎麼進來了?我說了一會兒就好的……」

  蕭祁站在門檻邊沒往裡走,目光掃過這間小小的堂屋——

  藥櫃、診案、幾把竹椅,窗台上還曬著一碟隔壁阿婆送來的梅子干。

  陽光從窗格子裡漏進來,在這方寸之間鋪了滿滿一地的暖色。

  他看了片刻,低聲說:

  「怕你又跑了。」

  寧馨的手頓了一下,沒有接這個話茬。

  她把舊木箱合上,又去櫃檯後面翻出幾本帳冊來,一邊翻一邊說:

  「醫館我想留著,前面那兩個女大夫是我來了之後慢慢教出來的,如今尋常病症她們都能應付了。」

  「等我安頓下來給她們寫信,隔月寄些方子和藥材來,這裡還能繼續開下去。」

  蕭祁走過去,站在她身後看著她翻帳冊。

  他離得近,近得能聞見她身上那股淡淡的藥草香混著春日的陽光氣味。

  他伸手把她手裡那本帳冊抽走,低頭說:

  「東西我讓人來收拾,你先跟我回去。」

  「往後若是得空,想來看隨時都能來。」

  寧馨被他抽走了帳冊,手裡空空的,抬頭瞪了他一眼,終究沒說什麼,轉身繼續去撿桌上的東西。

  蕭祁也不再催她,就靠在櫃檯邊上安靜地看她忙進忙出,嘴角掛著一道很淡的弧。

  她把東西收拾完的時候已經過了小半個時辰。

  蕭祁讓隨從把幾隻包袱和木箱都搬上了馬車,寧馨卻執意要從前頭醫館的門出去。

  「我得跟隔壁阿婆她們說一聲。」

  推開醫館通向前街的那扇側門時,隔壁阿婆正在門口的小凳子上擇菜。

  旁邊還坐著兩個老嫗,一個是巷口賣豆腐的孫婆婆,一個是教坊司退了休的李娘子,三人正湊在一處閒話,聽見門響齊齊抬頭。

  阿婆手裡的菜葉子啪嗒掉在了地上。

  三個人的目光從寧馨臉上緩緩移到她身後那個玄色錦袍、玉冠束髮、眉目如刀刻的男人身上,又從那個男人身上移回寧馨臉上,半晌都沒人說話。

  阿婆最先反應過來,用手肘捅了捅孫婆婆,孫婆婆又捅了捅李娘子,三個人交換了一個心照不宣的眼神。

  寧馨被她們看得臉上發燙,推著蕭祁的胳膊往前走了一步,壓低聲音:

  「您怎麼跟出來了?我都說了跟阿婆說句話就走……」

  蕭祁被她推著,倒也不掙,只是彎了彎嘴角,也低聲回她:

  「怕你說話說到天黑也不肯走。」

  阿婆已經站起來拍乾淨了手上的泥,往前湊了兩步,一臉壓不住的好奇:

  「寧大夫,這位是……」

  「怎麼也不提前跟咱們說一聲,家中來了這麼金貴的郎君,也好讓咱們備些茶點……」

  寧馨張了張嘴,還沒想好措辭,蕭祁已經自然而然地接過了話頭,微微頷首,語氣客氣而有禮:

  「前頭我手頭有事,讓我家夫人在此逗留了一段時間,如今才得閒來接她回去。」

  「這段時日,承蒙各位照拂了。」

  他話音未落,抬手示意了一下。

  趙橫從巷口快步走來,手裡拎著幾隻紅綢包好的禮盒,挨個兒遞到阿婆和孫婆婆、李娘子手裡,裡面是兩匹錦緞、一匣子點心、一壺上好的花雕。

  出手之闊綽,一看就不是尋常人家拿得出來的東西。

  三個婆子捧著禮盒面面相覷,隨即笑開了花。

  阿婆拉著寧馨的手,拍了拍她手背:

  「哎喲寧大夫!你有這樣好的夫婿怎麼也不早說!」

  「我還當你是個獨身的姑娘家,前幾日還想著給你說合巷口王屠戶家的小兒子呢!」

  「幸好沒說,幸好沒說!」

  孫婆婆在旁邊點頭如搗蒜:

  「是是是,寧大夫你這一走,咱們還真捨不得你。」

  「你在這兒開了這幾個月館,咱們街坊誰家頭疼腦熱的不都是你給治的?往後可得多回來看看啊!」

  李娘子握著那塊細棉布笑得合不攏嘴,連連說:

  「寧大夫好福氣呀!」

  「郎君生得這樣好,又這般體貼,連我們這些老鄰居都替你高興。祝你們夫妻和美,早生貴子……」

  寧馨的耳朵已經紅透了,在阿婆和李娘子熱情洋溢的祝福聲中,暗暗伸出手去,精準地擰住了蕭祁的後腰。

  蕭祁面上紋絲不動地維持著得體從容的微笑。

  寧馨像是回過神來,想起了這人還是個皇子,手上卻鬆了力道。

  她轉過臉來笑著對阿婆們點了點頭:

  「阿婆,我會回來看你們的。」

  「醫館我已經交給了張大夫和王大夫了,她們手藝都學出來了,尋常毛病儘管找她們看。若是有什麼要緊的,讓她們寫信給我。」

  阿婆依依不捨地鬆了手,又拉著寧馨說了好些話,無非是囑咐她好好養身子、別太勞累之類的。

  蕭祁始終站在旁邊,嘴角噙著一道極淡的弧,安靜地聽著鄰居們一句接一句的誇讚:

  「寧大夫心善,給咱們窮人看病從不收錢」

  「她上回還半夜起來給孫婆婆家的孫子退燒呢」

  「這麼好的姑娘,郎君你可要好好待她呀」。

  他一一應了,答得很認真:

  「自然。」

  寧馨拉了拉他的袖口,低聲說:

  「走吧。」

  蕭祁便順勢抬手虛虛護在她腰後,帶著她上了馬車。

  車簾放下的時候,還能聽見阿婆們在後面笑呵呵地給他們送祝福……

  寧馨把臉埋進掌心,耳朵尖紅得像要滴血。

  蕭祁坐在她旁邊,伸手把她那隻捂著臉的手輕輕拿下來,扣在掌心裡,十指交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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