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王爺的暗衛(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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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寧馨告假那日,天還沒亮就出了宮。

  崇文書院坐落在城南十里外的一個小鎮上,背山面水,清淨得很。

  寧馨到的時候正是巳時,書院裡傳來琅琅書聲,隔著圍牆都能聽見。

  她沒有走正門,繞到後院,輕輕敲了三下。

  門開了。

  開門的是個十一二歲的少年,穿著洗得發白的青布長衫,面容清秀,眉目沉穩,比幾個月前又躥高了大半個頭。

  「姐姐!」

  寧旭的聲音壓得很低,但眼睛亮得像兩顆星。

  寧馨看著他,嘴角微微彎了一下:「長高了。」

  「姐姐!」

  又一個聲音從屋裡衝出來,寧瀾像一陣風似的撲到寧馨面前,一把抱住她的腰,腦袋往她懷裡拱,「你怎麼才來!我都想死你了!」

  寧瀾比哥哥矮了半個頭,穿著一身利落的短打扮,袖口挽到手肘,露出一截曬黑的小臂,哪有半分姑娘的樣子,倒像個跑江湖的小夥計。

  寧馨被她撞得後退了半步,左肩微微吃痛,但忍住沒吭聲。

  她伸手揉了揉寧瀾的頭髮:「我這不是來了嗎。」

  姐弟三人進了屋,寧旭把門關上,寧瀾拉著寧馨坐下,倒茶遞水,忙前忙後,嘴就沒停過:「姐,你瘦了,臉色也不好,是不是又受傷了?讓我看看——」

  「沒有。姐姐的本事你還不知道啊。」

  寧馨把袖子攏了攏,遮住手腕上還沒完全消退的淤青,「就是趕路趕得急,沒休息好。」

  寧旭站在一旁,沒有說話,但目光在姐姐臉上停了很久。

  他比妹妹心細,也更能藏得住情緒,但他什麼都看得出來。

  姐姐左肩的動作明顯不太自然,笑容底下藏著疲憊。

  「姐姐,」寧旭開口,聲音比同齡人沉穩許多,「書院裡一切都好。顧院長上個月還誇我,說我的策論進步很大,明年可以下場試試了。」

  寧馨眼睛一亮:「真的?」

  「嗯。」

  寧旭點了點頭,「我想考科舉,走仕途。為爹娘翻案。」

  屋子裡安靜了一瞬。

  寧瀾也不鬧了,安靜地坐在一旁,手指絞著衣角。

  寧馨看著弟弟的臉。

  十二歲的少年,眼睛裡已經有了不屬於這個年紀的東西……是仇恨、責任,還是一個少年被迫提前長大而留下的痕跡。

  「好。」寧馨說,聲音不大,但很堅定,「你好好讀書,銀兩方面不用操心,有姐姐在。」

  她從懷裡掏出一個布包,沉甸甸的,放在桌上,解開,裡面是一錠錠碎銀和幾串銅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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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是主子賞的,加上這幾個月的月銀,你們收好。」

  寧馨把銀子推到弟弟妹妹面前,「束脩、筆墨紙硯、衣裳吃喝……都需要用到銀錢。」

  寧瀾看著那堆銀子,眼眶一下就紅了。

  她知道姐姐在貴人那兒當差,月銀是有數的,能攢下這些,不知道吃了多少苦。

  「姐,我不要你的錢。」

  寧瀾把銀子推回去,「我自己能掙。我上個月賣繡帕賺了三百文,這個月又接了兩個大單子——」

  「你拿著。」

  寧馨把銀子重新推回去,語氣不容拒絕,「哪怕你想做生意,那也是要本錢的,本錢足了才能做大。你不是說要給姐賺錢嗎?拿著。」

  寧瀾咬著嘴唇,眼淚啪嗒啪嗒掉了下來。

  她知道姐姐有的是辦法讓他們收下,所以沒有再推,把銀子收進懷裡,抹了一把眼淚,聲音悶悶的:「姐,你等著。等我賺了大錢,我就接你回來。咱們不回那個破地方了,咱們買個大宅子,讓哥哥娶漂亮媳婦,讓姐姐享福……」

  寧馨被她逗笑了,伸手替她擦眼淚:「好,姐等著。」

  寧旭站在一旁,看著姐姐和妹妹,喉結動了動,沒有說話。

  他走到寧馨面前,鄭重地行了一個大禮。

  「姐。」他直起身,目光直視著寧馨,「你等著我。等我考上功名,有了官職,到時候,誰也不能欺負我們兄妹三個。」

  寧馨看著弟弟認真的表情,心頭一暖,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姐等著你們。等爹娘的案子了結,咱們三個就回故土,在那邊蓋幾間房子,再也不分開。」

  「一言為定。」寧旭伸出手。

  「一言為定。」寧馨握住他的手。

  寧瀾把手蓋在最上面,破涕為笑:「拉鉤!拉鉤上吊一百年不許變!」

  三隻手疊在一起,窗外的陽光正好,照在少年們的臉上,暖融融的。

  書院的後院,一時安靜又溫暖。

  *

  永寧宮。

  貴妃歪在軟榻上,手裡捏著一卷書,目光卻沒落在書上。

  她偏頭看了一眼窗外……

  又是一個艷陽天,日頭正好,殿前的翠竹被曬得微微發蔫。

  瑤琴端著冰鎮的酸梅湯進來,擱在桌上,小聲說:「娘娘,雍王殿下又來了。」

  貴妃嘆了口氣,把書放下,揉了揉太陽穴。

  瑤琴忍不住嘀咕了一句:「殿下以前一個月也來不了兩三回,最近也不知道是怎麼了,三天兩頭往這兒跑。昨兒來的時候娘娘在午睡,殿下在偏殿坐了小半個時辰……」

  貴妃端起酸梅湯喝了一口,沒接話。

  她心裡清楚得很。

  毓兒不是來看她的。

  這個認知讓她又是欣慰又是愁苦。

  欣慰的是,兒子終於開竅了,知道惦記姑娘了。

  愁苦的是,那個姑娘偏偏是個暗衛,沒有家世,沒有背景,連個正經名字都沒有。

  這要是在尋常閨閣小姐,她早就張羅著去賜婚了。

  可在皇家,還是皇子的婚事,總是不盡如人意。

  殿外傳來太監的通傳聲:「陛下駕到——」

  貴妃連忙起身,整了整衣冠,迎了出去。

  皇帝大步走進來,擺了擺手示意她不必多禮,往主位上一坐,端起茶盞喝了一口,隨口道:「朕剛才在路上碰見毓兒了。」

  貴妃心裡咯噔一下,面上不動聲色:「毓兒來給臣妾請安,也是一片孝心。」

  皇帝看了她一眼,那目光裡帶著一絲玩味:「毓兒最近怎麼總往你這裡跑?朕記得他以前可沒那麼殷勤啊……」

  貴妃笑了笑,沒有接話。

  皇帝也不追問,閒聊了幾句後宮的事,便起身走了。

  貴妃送到殿門口,看著皇帝的背影消失在宮道盡頭,臉上的笑容慢慢淡了下來。

  她轉身回到殿內,坐在軟榻上,沉默了很久。

  瑤琴小心翼翼地湊上來:「娘娘……陛下是不是看出什麼了?」

  貴妃苦笑了一聲。

  「連陛下察覺出不對勁了……」

  她頓了頓,聲音低了下去:「這個傻孩子,怎麼偏偏……」

  她沒有說下去。

  瑤琴不敢再問,安靜地退到一旁。

  殿內陷入了漫長的沉默。

  ……

  第二日午後,寧馨終於回來了。

  她換了暗衛的深藍勁裝,頭髮束得一絲不苟,臉上看不出趕路的疲憊,只有眉宇間多了一點不易察覺的柔和。

  大約是因為剛和親人團聚。

  「娘娘,屬下回來了。」

  寧馨單膝跪在殿中,垂首復命。

  貴妃靠在軟榻上,上下打量了她一眼:「見著你弟弟妹妹了?」

  「見著了,他們一切都好。」寧馨的尾音微微上揚了一點,「多謝娘娘恩典,准屬下告假。」

  「嗯,回來就好。」

  貴妃擺擺手,「你下去歇著吧,今日先不用當值,等明日再——」

  話音未落,殿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殿下!殿下您稍等……娘娘吩咐了……」

  瑤琴的聲音越來越近,越來越急,夾雜著阻攔未果的慌張。

  殿門被人從外面推開了。

  祁聞毓大步走了進來,衣袍帶風,額角微微見汗。

  他進門的一瞬間,目光極快地掃過殿內。

  先看見母妃,然後看見了跪在地上的那道身影。

  他的腳步頓了一下。

  貴妃皺了皺眉,看了一眼兒子,又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寧馨,語氣裡帶著一絲意外和不滿:「毓兒?你怎麼來了?今日不是……」

  「兒臣給母妃請安。」

  祁聞毓行了個禮,直起身,語氣儘量放得自然,「兒臣路過永寧宮,見殿門緊閉,怕有什麼事,就進來看看。」

  瑤琴跟在後面進來,一臉無奈地看了自家殿下一眼,又看了看貴妃,那表情分明在說:娘娘,奴婢真的攔了,奴婢一直在跟殿下說您有事,殿下不聽啊。

  貴妃當然看得出來。

  她太了解自己的兒子了。

  「本宮這裡能有什麼事?」貴妃端起茶盞,語氣不咸不淡,「不過是沉璧回來復命罷了。」

  祁聞毓的目光終於可以名正言順地落在了寧馨身上。

  她跪在地上,低著頭,姿態恭謹,和往常沒有任何區別。

  但他注意到,她左肩的動作似乎比之前自然了一些,大約是傷好得差不多了。

  他心裡忽然就鬆了口氣。

  「沉璧。」

  祁聞毓開口,聲音比平時低了些,「你的傷可好了?」

  寧馨沒有抬頭,聲音平靜得像一潭死水:「回殿下,已經無礙了。多謝殿下關懷。」

  一句客套話。

  沒有多餘的眼神,沒有多餘的表情,甚至連語氣都挑不出任何毛病。

  祁聞毓的心頭卻像是被什麼東西不輕不重地扎了一下。

  她又恢復了從前的恭敬態度。

  仿佛他替她包紮過的傷口,她替他擋過的刀,他們在那個小山村的農戶家裡一起住的那幾天,她在他懷裡睡的一整夜……這一切都不曾發生過一般。

  如今回來了,她跪在地上,用和對待陌生人一模一樣的語氣跟他說「多謝殿下關懷」。

  祁聞毓攥了攥袖中的手指,面上不動聲色,但嘴角微微抿了一下。

  貴妃端著茶盞,看看兒子,又看看跪在地上的沉璧,心裡跟明鏡似的,卻什麼也沒說,只是低頭抿了一口茶,再次嘆了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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