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2章 梁文軒番外1
梁文軒第一次見方若蘭，是在縣機械廠的表彰大會上。
那年他二十六，剛評上先進工作者，戴著大紅花坐在主席台上，底下烏泱泱坐了一禮堂的人。
他誰也沒看，就盯著自己腳尖，盤算著下班去供銷社買兩斤五花肉，回家給他娘包餃子。
後來他才知道，那天方若蘭就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穿一件鵝黃色的確良襯衫，兩根辮子垂在胸前，眼睛亮晶晶地往台上看。
她看的不是他。
她看的是他胸前那朵大紅花。
「文軒，那姑娘誰啊？」散會的時候，他娘順著他的目光往人群里瞅了一眼，「長得倒是挺俊，就是眼神有點直。」
梁文軒收回目光：「不認識。」
「不認識你盯人家看？？？」
梁文軒沒吭聲，耳朵尖紅了。
第二次見面是在縣圖書館。
梁文軒去找一份蘇聯機械圖紙的譯本，翻遍了書架沒找著，正打算走，一轉身差點撞上個人。方若蘭抱著一摞書站在他身後，仰著臉看他，辮子梢掃過他胸口。
「你找《機械設計原理》？」她問。
「嗯。」
「第三排最上面那層，我夠不著，你能幫我拿嗎？」
梁文軒抬頭看了看書架，又低頭看了看她。她穿著那件鵝黃色襯衫，袖口挽著，露出一截細白的手腕。圖書館的窗戶開著，風吹進來，把她額前的碎發吹得亂飛。
他伸手把那本書拿下來，遞給她。
方若蘭接過去，翻開扉頁看了一眼，忽然說：「你是機械廠的技術員？梁文軒？」
「你認識我？」
「表彰大會上見過。」方若蘭把書抱在胸前，歪著頭看他，「你那天戴大紅花，好看。」
梁文軒愣在原地，耳朵尖又紅了。
方若蘭笑了笑，抱著書轉身走了。走了兩步又回頭，沖他揚了揚下巴：「梁技術員，你那朵大紅花，下回能不能借我戴戴？」
梁文軒張了張嘴，沒說出話。
方若蘭已經走遠了，鵝黃色的背影消失在圖書館門口的陽光里。
梁文軒第三次見方若蘭，是在縣醫院的走廊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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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娘腰疼住院，他下班去看她，走到病房門口，聽見裡面有人說話。推門進去，就看見方若蘭坐在他娘床邊，手裡拿著個蘋果在削，皮一圈一圈往下垂，又薄又勻，從頭到尾沒斷。
「大娘，你這腰啊，就是年輕時累的。我娘也腰疼，我給她用艾草灸過，管用。回頭我給你拿點艾草來。」
梁母靠在床頭，笑眯眯地看著她：「閨女，你叫什麼名字？」
「方若蘭。方圓的方，蘭花的蘭。」
「好名字。」梁母點點頭，「若蘭啊，你有對象沒？」
方若蘭手裡的蘋果皮斷了。她抬頭，正好看見站在門口的梁文軒。兩人目光撞上，方若蘭的眼睛彎了彎。
「大娘，你兒子回來了。」
梁母轉頭看見梁文軒，招了招手：「文軒，過來。這是方若蘭，方同志。她來醫院看她娘，順路來看看我。」
梁文軒走過去，站在床尾，看著方若蘭把削好的蘋果切成小塊，放在搪瓷缸蓋子上，遞給他娘。
「大娘，你吃。我先走了，我娘那邊還等著我。」
方若蘭站起來，經過梁文軒身邊時，腳步頓了頓，壓低聲音說了句：「梁技術員，你娘挺有意思的。」
梁文軒低頭看她，她仰著臉，眼睛裡全是笑。
「你也有意思。」他說。
方若蘭挑了挑眉，沒接話，走了。
梁文軒站在病房門口，看著她穿過走廊，拐進另一間病房。他娘在身後咳了一聲：「行了，別看了。人家走了。」
梁文軒回頭，他娘正拿著蘋果往嘴裡塞，嚼了兩口，慢悠悠地說：「這姑娘不錯。手巧，心細，嘴也甜。」
「娘。」
「幹嘛？」
「你蘋果皮沾牙上了。」
梁母愣了一下，拿手帕擦了擦，瞪了他一眼：「臭小子。」
梁文軒第四次見方若蘭，是在縣機械廠門口。
他下班出來，就看見方若蘭靠在廠門口那棵梧桐樹上，手裡拎著個布兜，看見他出來，站直了身子。
「梁技術員，下班了？」
「嗯。」梁文軒走到她面前，「你找誰？」
「找你。」方若蘭把布兜遞過來，「我娘讓我給你娘帶的艾草。她說你娘腰疼，用這個灸管用。」
梁文軒接過布兜，沉甸甸的，裡面是曬乾的艾草，用舊報紙包著，扎得整整齊齊。
「你娘……怎麼知道我娘腰疼？」
「上回在醫院，我不是說了嘛。」方若蘭歪頭看他，「你這人記性不好。」
梁文軒攥著布兜，看著她。夕陽從她身後照過來，把她整個人鍍了層金邊，鵝黃色的襯衫被風吹得鼓起來，像只隨時要飛走的鳥。
「方若蘭。」他開口。
「嗯。」
「你明天有空嗎？」
方若蘭看著他，慢慢笑了：「梁技術員，你這是要約我？」
梁文軒的耳朵紅了，但眼睛沒躲：「嗯。」
「有空。」方若蘭點點頭，「明天下午，圖書館。你教我認機械圖紙。」
「你學那個幹什麼？」
「不幹什麼。」方若蘭轉身就走，走了兩步又回頭，「就是想跟你多待會兒。」
她說完就走了，步子輕快，辮子一甩一甩的。梁文軒站在原地，攥著那兜艾草，半天沒動。
再後來，他娘問他：「文軒，你是不是喜歡若蘭那姑娘？」
梁文軒正在給她娘煎藥，扇子扇著爐子，頭也沒抬：「嗯。」
「那你怎麼不跟人家說？」
「說了。」梁文軒把藥罐子從爐子上端下來，倒進碗裡，「她說讓我再等等。」
「等什麼？」
梁文軒沉默了兩秒：「她說她要先把我娘哄好了，再哄我。順序不能亂。」
梁母愣了一下，然後笑出聲來，笑得腰疼，捂著肚子直哎喲：「這姑娘，這姑娘……」
梁文軒把藥碗遞給她，自己也笑了。
他追方若蘭，確實費了不少勁。
那會兒追她的人不少，供銷社的小李，糧站的小趙，還有隔壁廠的一個技術員，天天騎自行車在她上下班的路上晃。
方若蘭誰也沒答應，也沒拒絕，就那麼不遠不近地吊著。
梁文軒急了，有一回下了夜班，直接堵在她家門口。
「方若蘭，你給個準話。」
方若蘭靠在門框上，穿著件家常的碎花襯衫，頭髮散著，腳上趿拉著布鞋。她低頭看著他，眼裡帶著笑：「什麼準話？」
「你到底選誰？」
方若蘭想了想：「你猜。」
梁文軒攥了攥拳頭：「我不管。你要是不選我，我就天天來，天天堵你門口。你上班我跟著，你下班我等著，你看誰耗得過誰。」
方若蘭笑出聲來，伸手戳了戳他的額頭：「梁文軒，你這是耍無賴。」
「嗯。」梁文軒認了，「我耍無賴。你給不給？」
方若蘭看著他，月光照在他臉上，把他的眉眼映得又深又亮。他站在她家門口的台階下，仰著臉看她，像條蹲在人家門口的流浪狗，又凶又可憐。
方若蘭嘆了口氣：「行了，進來吧。我娘蒸了包子。」
梁文軒愣了一下：「你娘？」
「嗯。她早就想見你了。」
梁文軒跟著她進了院子，看見堂屋裡燈亮著，桌上擺著一籠熱氣騰騰的包子，旁邊坐著個笑盈盈的中年女人。
「娘，人來了……」
那年他二十六，剛評上先進工作者，戴著大紅花坐在主席台上，底下烏泱泱坐了一禮堂的人。
他誰也沒看，就盯著自己腳尖，盤算著下班去供銷社買兩斤五花肉，回家給他娘包餃子。
後來他才知道，那天方若蘭就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穿一件鵝黃色的確良襯衫，兩根辮子垂在胸前，眼睛亮晶晶地往台上看。
她看的不是他。
她看的是他胸前那朵大紅花。
「文軒，那姑娘誰啊？」散會的時候，他娘順著他的目光往人群里瞅了一眼，「長得倒是挺俊，就是眼神有點直。」
梁文軒收回目光：「不認識。」
「不認識你盯人家看？？？」
梁文軒沒吭聲，耳朵尖紅了。
第二次見面是在縣圖書館。
梁文軒去找一份蘇聯機械圖紙的譯本，翻遍了書架沒找著，正打算走，一轉身差點撞上個人。方若蘭抱著一摞書站在他身後，仰著臉看他，辮子梢掃過他胸口。
「你找《機械設計原理》？」她問。
「嗯。」
「第三排最上面那層，我夠不著，你能幫我拿嗎？」
梁文軒抬頭看了看書架，又低頭看了看她。她穿著那件鵝黃色襯衫，袖口挽著，露出一截細白的手腕。圖書館的窗戶開著，風吹進來，把她額前的碎發吹得亂飛。
他伸手把那本書拿下來，遞給她。
方若蘭接過去，翻開扉頁看了一眼，忽然說：「你是機械廠的技術員？梁文軒？」
「你認識我？」
「表彰大會上見過。」方若蘭把書抱在胸前，歪著頭看他，「你那天戴大紅花，好看。」
梁文軒愣在原地，耳朵尖又紅了。
方若蘭笑了笑，抱著書轉身走了。走了兩步又回頭，沖他揚了揚下巴：「梁技術員，你那朵大紅花，下回能不能借我戴戴？」
梁文軒張了張嘴，沒說出話。
方若蘭已經走遠了，鵝黃色的背影消失在圖書館門口的陽光里。
梁文軒第三次見方若蘭，是在縣醫院的走廊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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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娘腰疼住院，他下班去看她，走到病房門口，聽見裡面有人說話。推門進去，就看見方若蘭坐在他娘床邊，手裡拿著個蘋果在削，皮一圈一圈往下垂，又薄又勻，從頭到尾沒斷。
「大娘，你這腰啊，就是年輕時累的。我娘也腰疼，我給她用艾草灸過，管用。回頭我給你拿點艾草來。」
梁母靠在床頭，笑眯眯地看著她：「閨女，你叫什麼名字？」
「方若蘭。方圓的方，蘭花的蘭。」
「好名字。」梁母點點頭，「若蘭啊，你有對象沒？」
方若蘭手裡的蘋果皮斷了。她抬頭，正好看見站在門口的梁文軒。兩人目光撞上，方若蘭的眼睛彎了彎。
「大娘，你兒子回來了。」
梁母轉頭看見梁文軒，招了招手：「文軒，過來。這是方若蘭，方同志。她來醫院看她娘，順路來看看我。」
梁文軒走過去，站在床尾，看著方若蘭把削好的蘋果切成小塊，放在搪瓷缸蓋子上，遞給他娘。
「大娘，你吃。我先走了，我娘那邊還等著我。」
方若蘭站起來，經過梁文軒身邊時，腳步頓了頓，壓低聲音說了句：「梁技術員，你娘挺有意思的。」
梁文軒低頭看她，她仰著臉，眼睛裡全是笑。
「你也有意思。」他說。
方若蘭挑了挑眉，沒接話，走了。
梁文軒站在病房門口，看著她穿過走廊，拐進另一間病房。他娘在身後咳了一聲：「行了，別看了。人家走了。」
梁文軒回頭，他娘正拿著蘋果往嘴裡塞，嚼了兩口，慢悠悠地說：「這姑娘不錯。手巧，心細，嘴也甜。」
「娘。」
「幹嘛？」
「你蘋果皮沾牙上了。」
梁母愣了一下，拿手帕擦了擦，瞪了他一眼：「臭小子。」
梁文軒第四次見方若蘭，是在縣機械廠門口。
他下班出來，就看見方若蘭靠在廠門口那棵梧桐樹上，手裡拎著個布兜，看見他出來，站直了身子。
「梁技術員，下班了？」
「嗯。」梁文軒走到她面前，「你找誰？」
「找你。」方若蘭把布兜遞過來，「我娘讓我給你娘帶的艾草。她說你娘腰疼，用這個灸管用。」
梁文軒接過布兜，沉甸甸的，裡面是曬乾的艾草，用舊報紙包著，扎得整整齊齊。
「你娘……怎麼知道我娘腰疼？」
「上回在醫院，我不是說了嘛。」方若蘭歪頭看他，「你這人記性不好。」
梁文軒攥著布兜，看著她。夕陽從她身後照過來，把她整個人鍍了層金邊，鵝黃色的襯衫被風吹得鼓起來，像只隨時要飛走的鳥。
「方若蘭。」他開口。
「嗯。」
「你明天有空嗎？」
方若蘭看著他，慢慢笑了：「梁技術員，你這是要約我？」
梁文軒的耳朵紅了，但眼睛沒躲：「嗯。」
「有空。」方若蘭點點頭，「明天下午，圖書館。你教我認機械圖紙。」
「你學那個幹什麼？」
「不幹什麼。」方若蘭轉身就走，走了兩步又回頭，「就是想跟你多待會兒。」
她說完就走了，步子輕快，辮子一甩一甩的。梁文軒站在原地，攥著那兜艾草，半天沒動。
再後來，他娘問他：「文軒，你是不是喜歡若蘭那姑娘？」
梁文軒正在給她娘煎藥，扇子扇著爐子，頭也沒抬：「嗯。」
「那你怎麼不跟人家說？」
「說了。」梁文軒把藥罐子從爐子上端下來，倒進碗裡，「她說讓我再等等。」
「等什麼？」
梁文軒沉默了兩秒：「她說她要先把我娘哄好了，再哄我。順序不能亂。」
梁母愣了一下，然後笑出聲來，笑得腰疼，捂著肚子直哎喲：「這姑娘，這姑娘……」
梁文軒把藥碗遞給她，自己也笑了。
他追方若蘭，確實費了不少勁。
那會兒追她的人不少，供銷社的小李，糧站的小趙，還有隔壁廠的一個技術員，天天騎自行車在她上下班的路上晃。
方若蘭誰也沒答應，也沒拒絕，就那麼不遠不近地吊著。
梁文軒急了，有一回下了夜班，直接堵在她家門口。
「方若蘭，你給個準話。」
方若蘭靠在門框上，穿著件家常的碎花襯衫，頭髮散著，腳上趿拉著布鞋。她低頭看著他，眼裡帶著笑：「什麼準話？」
「你到底選誰？」
方若蘭想了想：「你猜。」
梁文軒攥了攥拳頭：「我不管。你要是不選我，我就天天來，天天堵你門口。你上班我跟著，你下班我等著，你看誰耗得過誰。」
方若蘭笑出聲來，伸手戳了戳他的額頭：「梁文軒，你這是耍無賴。」
「嗯。」梁文軒認了，「我耍無賴。你給不給？」
方若蘭看著他，月光照在他臉上，把他的眉眼映得又深又亮。他站在她家門口的台階下，仰著臉看她，像條蹲在人家門口的流浪狗，又凶又可憐。
方若蘭嘆了口氣：「行了，進來吧。我娘蒸了包子。」
梁文軒愣了一下：「你娘？」
「嗯。她早就想見你了。」
梁文軒跟著她進了院子，看見堂屋裡燈亮著，桌上擺著一籠熱氣騰騰的包子，旁邊坐著個笑盈盈的中年女人。
「娘，人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