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2 張曉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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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叫張曉君,我要嫁給我的小叔容華。

  我從小到大,可以說是沒吃過什麼苦頭,書中讀過的那些「粒粒皆辛苦」的農民,離我的生活,很遠。

  近一點的,是皇宮御花園翻飛的蝴蝶,還有總是穿著一身玄色衣袍,帶我耍刀的小叔容華。

  可是,這樣的生活很快也離我很遠了。

  我長大後,母親再也不允許我去院子裡爬假山,也再也不允許我碰那把小叔專門為我打造的小短刀。

  母親掰開我抓著小刀的手,我剛從外面回來,渾身髒兮兮的。媽媽胡亂的用帕子在我臉上擦了一下,語氣厭惡的說。

  「女孩子家家的,怎麼天天玩這種東西?」

  大人們總是這麼說話,他們對我的所有愛好,好像都不贊同。

  母親其實也對我很好,她總是手把手地教我女紅,教我繡帕子。

  繡帕子也很好玩,我也喜歡繡帕子,媽媽的手很溫暖。

  可我也喜歡爬假山,也喜歡出去玩,也喜歡和小叔耍刀。


  可是我沒有父親那麼高,父親那麼高那麼大,像一座山似的。他總是彎下腰,讓我坐在山的肩頭。

  我也想長到父親那麼高,我也想和父親一樣騎大馬。

  我第一次在飯桌上那麼乖的吃掉了自己碗裡的青菜,母親讚許的笑著,拍拍我的頭。

  「曉君今天怎麼這麼乖啊?」

  我驕傲的揚起腦袋,回答母親。

  「母親不是說吃青菜能長高嗎,以後我也要長高,長得像父親一樣高,這樣子我就能跟父親一樣,保護母親了。」

  「傻孩子,」母親笑眯眯的,摸著我的腦袋。

  「女孩子哪能長那麼高呀,以後都沒有婆家敢要你啦。」

  我不是很在意的搖搖頭,我說。

  「那我就嫁給小叔好了,小叔那麼帥,小叔肯定要我。」

  母親大笑起來,我不知道他在笑什麼,只能鬱悶的咬了一口碗裡的肉。

  結果就在我說完這話的第二天,小叔失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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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沒人知道他去了哪裡,就好像沒人知道他為什麼會離開。

  我也終於被沒收了短刀,穿上了羅裙,乖乖跟著其他公主一起,到書院裡讀書。

  京城第二次下雪的時候,小叔就回來了。

  跟他一起回來的,還有未來的小叔的夫郎。

  小叔要娶那個哥兒的事情,鬧得沸沸揚揚的,我第二天就偷偷溜出家門,找上門去。

  可是那個男人,跟傳言中講的並不一樣,他叫青木顏,他長得確實很好看,但不是傳言中那種勾魂奪魄的好看,而是一種很白淨的清朗,讓人看著很舒服。

  他看見我就笑起來,眼角微微上翹,像一隻慵懶的小狐狸。

  我氣勢洶洶的向他宣戰,他的聲音很好聽,他還想伸手拍我腦袋。

  我氣呼呼的捂住腦袋,跟他說。

  「不能拍腦袋,我還想長高呢。」

  他愣了一下,卻沒有跟其他大人一樣嘲笑我的夢想。

  他說:「好,長高。」

  我沒有喜歡他,我最後拿著他替我打包好的小糕點,走出往府門的時候想。

  只是,他笑的確實好看。

  小叔和他的婚禮很熱鬧,大半個京城都在慶祝他們兩個的結緣。只有我不高興,我也不知道為什麼我不高興,我好像被小叔拋棄了,又好像是被青木顏拋棄了。

  我不知道為什麼我不高興,但總之我不高興。

  結婚之後一個月,小叔才開始搭理我的情緒。

  他應該是來皇宮辦事的,路過我讀書的書院,透過窗,對我笑了笑。

  我給他使了個眼色,那是我小時候想跑出去玩時,讓他打掩護的眼色。

  他使了個很拙劣的藉口,就把我從書院裡支了出來。

  我們兩個在御花園閒逛,我好久沒和他這麼閒逛過了。

  「你最近怎麼啦?不開心?」

  小叔還是那麼溫柔,我有點難過,因為我知道他以後最溫柔的,不再是對著我了,而是對著他的夫郎青木顏。

  「你能不能也和我結婚啊?」

  我很小聲的問。

  我知道小叔聽到了,他臉上的笑立馬消失了,很認真的停住腳步,看著我。

  「曉君,你為什麼會這麼想?」

  我被他的態度嚇住了。

  「因為……因為,因為母親說女孩子總有一天會嫁人的,你對我好,我想嫁給你。」

  「傻姑娘。」

  小叔有些無奈的笑了。

  「哪有對你好,就要嫁給他的道理呀?結婚一定要跟喜歡的人才能結。而且結不結婚的選擇權,在你自己,跟你母親無關,也跟你是不是女孩子無關。」

  小叔很少這麼認真的跟我說話。

  「你以後的選擇,還有很多,而小叔能夠做的,就是儘可能的給你們這代人,更多的選擇。」

  「你要認真認清自己內心的聲音,才能知道自己要走向何方。」

  「內心的聲音?」

  我有些不明白,小叔在說什麼。

  「就是你的心中所想,她會給你指明道路。其他人跟你說的都不重要,而內心的聲音就像一顆種子,她埋在你心裡,好像不聲不響,但有一天她會發芽,讓你成長成一棵堅韌的樹。」

  「那我該怎麼樣,才能讓種子發芽呢?」

  「所以還要進書院讀書啊,讀書和學習,就好像在給心靈鬆土一樣。只有肥沃蓬鬆的土壤,才能長出健壯的樹苗。」

  我似懂非懂的點點頭,小叔輕笑了一聲快步走上前。我看見前面,青木顏從皇后的宮殿裡走出來。

  我沒見過小叔那種眼神。

  溫柔而又炙熱。

  他看向青木顏,眉眼都含著笑。

  小叔依舊對我很好,他在我下個生日的時候,給我送了一把真正意義上適合我的刀。

  那個刀我那時拿的還有些太大,但是小叔說,我長大後,這把刀會變得剛剛好。

  這把刀確實陪伴了我很長一段時間,我也確實如他所說一般,認真的讀了很多書。

  但是我沒有遇見他所謂的喜歡的人,我在出嫁的前一天,把這把我拿了三年的刀,塞進嫁妝的最底下。

  我的婚禮也很盛大,我嫁給了驍勇將軍的兒子。

  我還是沒有體會過喜歡是什麼感覺,但他對我很好,他長得也很帥。

  幾乎我所有認識的官家小姐,都說我嫁的好。

  那個時候,皇上在鼓勵女生像男子一樣,穿褲子騎馬,而不是斜坐在馬背上,由丈夫摟著。

  皇上在秋獵的時候,當眾說了這個消息,我旁邊的王夫人,不動聲色的嗤笑一聲。

  我跟王夫人關係挺好的,她壓低聲音,話語中帶著嘲諷。

  「真是的,哪有女生願意跨著腿坐在馬上啊?再說,我們女人的裙子多好看,比他們男人穿的,那灰撲撲的褲子好看多少倍?」

  我沒有理她,我在她驚異的目光下,轉身走回了內室。在我背後,男人們聊著天,騎上馬出發。

  再出來時,我穿著我丈夫的馬褲。

  我一個跨步,騎在那高頭大馬上,很慶幸早年間學會的技藝,現在還沒有荒廢。

  我在她們驚異的眼光下,一夾馬肚,馬跑了起來。

  馬背很顛簸,跟在地上不一樣。

  微涼的風打在我臉上,突然想起小時候爬上假山,把鞋子甩開,腳浸在假山造景的水池裡,水流就跟風一樣,掠過指間。

  我終於看見了那綠色的嫩芽,頂開泥土,迎接了屬於她的第一縷陽光。

  我要和我丈夫和離的時候,所有人都說我瘋了。

  我丈夫做的很好,整個京城找不出比他更好的丈夫。婆婆對我也從不打罵,尊敬有加,畢竟我有個郡主的身份壓在頭上,沒有人敢苛責我。

  可我就是要和離。

  沒有人支持我的決定,我抽出嫁妝底下被壓了四年的刀。

  銀刀出鞘,小叔還真是給我找了把好刀。

  四年了,我見到它都有些陌生,可是刀沒有老,依舊閃著銀白的鋒芒。

  我是大梁朝第一個女將軍,也是第一個請旨入朝議政的郡主。

  按理來說我應該不能當郡主的,畢竟我只是皇后妹妹的女兒,算不得什麼真正貴重的皇親國戚。

  可是我的皇帝姨丈卻很喜歡我,我剛出生就封做了郡主。

  我也很久沒有見過我的皇帝姨丈。我在清晨人生第一次走上了金鑾殿,一抬頭,才發現他老了。

  新政的改革頗有成效,我是第一個女將軍,卻不是最後一個女將軍。在新政的推行下,各行各業身為女子和哥兒的優秀人才,都在不斷湧現。

  由她們研發的新器具和新東西,也將大梁朝不斷推向繁華。

  而與之相對的,就是我姨丈頭上的滿頭白髮,他還不到五十的年齡,已經心力交瘁。

  我接過命令,帶著艦隊,駛向一望無垠的大海。

  那是一段我不願意再回想起來的時光,為了活著回來,我甚至吃過同伴的肉。

  但我的經歷,給我帶來了足夠的權力。

  鎮國大將軍是我當年的副官,外交使節是我結過金蘭的妹妹。

  我們三個女人相互扶持的在朝堂站穩了腳跟,有的老臣,說我們是女子小人,還有人唾沫橫飛的以死相諫。

  我在殿上,言辭懇切地一一反駁,轉身報以一聲無言的嗤笑。

  可我沒想到,問題會發生在那個,曾經會摸著我的頭,給我講故事的皇帝姨丈那裡。

  他真的老了,老的老眼昏花,老的稀里糊塗。

  他這輩子只娶了皇后一個人,也只有一個兒子。我的那位表兄頑劣成性,甚至經常傳出活活打死宮人的醜聞,而我的姨丈,還是執意要傳位於他。

  而那些老臣,那些曾經唾沫橫飛的,指責我來權不正的老臣,竟一時沉默。

  我環顧四周。

  傳位的聖旨還在由那位年事已高的太監總管,用的尖尖細細的聲音讀出來。

  我覺得好荒唐,我覺得這個世界都好荒謬,像一個巨大的玩笑。

  我突然想不通,我為什麼要每天早晨在天不亮,就從床上爬起來給一個人磕頭下跪,然後請求他同意我為了這個國家勞心勞力,鞠躬盡瘁。

  這個問題就像一根尖利的針,把我從一個巨大的謊言中戳破,我感覺到這個世界的莫名其妙。

  好像所有人,都被包裹在這樣一個像泡泡一樣的謊言中,包括以前的我自己。

  沒人去質疑過,沒人提出過問題。

  於是我提出。

  我把刀架在我那位老的已經需要人攙扶才能走路的皇帝姨丈的脖子上。

  我說。

  「請皇上傳位於我。」

  黑壓壓的大軍把皇宮包圍得水泄不通,將軍把手放在我的肩膀上,我的那位妹妹拿起嚇傻了的史官手中的筆,輕飄飄的扔在地上。

  ——「請皇上傳位於郡主。」

  不同的官職的女聲,一同匯聚成溪流,將我托舉起來。

  年老的皇帝無能為力,顫顫巍巍的點頭。

  我登基後頒布的第一道旨意,就是廢除跪拜禮。

  我有信心,讓大梁朝在我的手下變得更好,哪怕我殺了很多人,那些迂腐的言臣全部變成滾落在地的頭顱,血水將金鑾殿都染得暗紅。

  讓我沒想到的只有一件事。

  ——小叔回來了。

  他帶著他的夫郎,很早就離開了京城,他說是要領略大好河山的風光。

  我沒想到他會在這個節骨眼上回來,我想起被我軟禁在行宮裡的太上皇,莫名的有些心虛。

  但是小叔,卻沒有同那些人一樣罵我。

  他也老了,揚起的笑容讓我第一個看到的,竟然是眼角的細紋。

  但他還是像以前那樣,笑著拍拍我的腦袋。

  「曉君長大了啊,一定會成為一個好皇帝的。」

  我不知道為什麼,眼淚突然就洶湧而出,我明明已經很久沒有哭過了。

  我在戰場上把斷劍從自己血肉中拋出來時,我以為我沒有眼淚了。

  我在暴風雨的夜裡親手殺掉隨從,咬下他們的肉的時候,我以為我沒有人性了。

  但是現在,我的淚還是控制不住的湧出來,漫長的時光好像在這一瞬間消散,我坐在御花園的小亭子裡。

  蝴蝶飛過去,皇上跟皇后聊著天,小叔眉飛色舞的跟我講著一個關於樹上的妖怪的故事,青木顏揉揉我的腦袋,遞給我一塊小叔特製的糕點。

  我聲音顫抖的叫著他。

  「小叔,小叔啊。」

  小叔如同我記憶般,那麼溫柔的笑著。

  他沒有怪我。

  他沒有怪我親手把他弟弟軟禁在行宮裡,也沒有怪我帶劍上殿威脅他弟弟傳位,沒有怪我的所作所為,沒有怪我的弄權奪勢。

  「曉君啊,」他笑著說。

  「我說過的,你會有更多的選擇,好的,壞的,都是你的選擇。你會成為大梁朝最偉大的君主之一,也會帶給其他人更多的可能。」

  故事後面還有很長,我的人生跨越了歷史上比較著名的幾個時期。

  在我年輕時,人們晚上還需要點起閃爍的蠟燭照明,說起皇帝,要誠惶誠恐的朝遠處行個禮。

  而現在,我寫下這段文字時,我旁邊的電燈正在給我提供穩定的亮光。

  在我退位後,新的皇帝已經不再是歷史上記載的生殺予奪的統治者,反而跟其他人一樣,需要遵守法律的規定。

  皇帝這個職位,也變得不再那麼重要了,更多的決定,出現在人們的討論和議會的章程中。

  我也確實同小叔所說,成為了大梁朝最偉大的君主之一。

  最後的最後,我叫張曉君。

  這是我,一生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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