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商總，您的腿好像不太瘸 12
司晏剛來到甜品台，目光在琳琅滿目的糕點間梭巡，最終落在一塊淋著濃郁榛子巧克力醬、頂端還綴著一顆完整覆盆子的小蛋糕上。
他正欲伸手，身側光線一暗，一個熟悉的人影便立在了身旁，是商嶼。
顯然對方已經找了個得體的藉口，從那場看似熱絡的交談中暫時脫身跟了過來。
甜品台附近雖然也點綴著三兩賓客，但比起宴會中央區域，確實清淨不少，只是此處畢竟人來人往，端著餐盤駐足閒聊也顯得不太適宜。
商嶼單手插在西褲口袋裡，另一隻手將只淺酌了一口的香檳杯隨意擱在台面邊緣，順勢端了盤點綴著薄荷葉的慕斯，側頭對司晏道：「這邊不是說話的地方，去那邊坐下聊兩句？」
他用下巴朝不遠處一組相對獨立的休息區示意了一下，那邊擺放著幾張深色絲絨沙發，中間隔著小茶几，位置不算隱蔽，但與商川嶧和周總等人交談的中心區域保持了一段距離。
司晏沒多言，拿起自己那塊巧克力小蛋糕的骨瓷托盤，率先邁步走了過去。
兩人在相對的單人沙發落座，沙發柔軟舒適，將周圍的喧囂稍稍隔開一層。
司晏坐下後，單手利落地解開西裝外套僅存的那顆紐扣，抬眼看向對面的商嶼，直接問道：「什麼事非要現在說？你還沒動身去X國？」
商嶼聞言，幾乎是條件反射般地，腦海里立刻蹦出中午電話里司晏那句輕飄飄又極具殺傷力的「喜歡頭上帶點綠」。
他啪地一聲將手中那碟薄荷慕斯放在了兩人面前的玻璃茶几上，身體微微前傾，儘量壓低聲音，但那語氣里還是透出幾分不爽：「明天一早的飛機，怎麼，你就這麼巴不得我趕緊走？」
司晏正用小銀勺切下一角蛋糕，聞言動作頓了頓，抬眸瞥了商嶼一眼，實在有些鬧不明白，這位大少爺怎麼突然又跟吃了火藥似的。
不過，跟這位情緒起伏不定的僱主計較，顯然是浪費時間。他索性不再接話，垂下眼睫，專心將那塊裹著榛子碎和濃郁巧克力醬的蛋糕送入口中。
商嶼看著對面青年近乎目中無人地享受甜品的姿態，那股氣更是不打一處來，但又深知此刻不是計較這些細枝末節的時候。
他深吸了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抬手有些煩躁地扯了扯領口那打得一絲不苟的溫莎結，道：
「我通過特殊渠道查到了一些消息，十五年前我爸出事的那天晚上，他原本約了分管城建的徐姓官員吃飯。重點是，他赴宴時並不是自己開的車。」
司晏咀嚼的動作頓了頓，目光凝在商嶼臉上。
商嶼繼續道：「他身邊有一個跟了他很多年的專職司機，叫王建軍，非常可靠，平時幾乎形影不離。那晚，就是王建軍開車送他去的飯店。」
司晏敏銳地捕捉到了商嶼話語中未盡的寒意，咽下口中的蛋糕，語氣肯定：「人不見了？」
「嗯。」商嶼放在膝上的手不自覺地攥緊了，「就在我爸車禍發生後不久，這個王建軍就人間蒸發了。我的人已經盡力去挖，但線索到他離開A市之後就徹底斷了。」
司晏放下小勺，雙手交叉放在膝上，「這個王建軍，有沒有親屬？父母，妻兒？」
「查過了，他父母早亡沒什麼親近的兄弟姐妹，只有一個前妻是在他做司機前就離異的，兩人育有一個兒子。就在我爸出事大約兩年後，也就是十三年前，這個女人就帶著孩子離開了A市，據說回了西南老家，很快改嫁了。」
他眉宇間壓著濃重的陰霾，臉上肌肉因為緊繃而顯得有些僵硬，「但關鍵不在這裡，重點是王建軍的那個兒子，根據當年的戶籍和零星醫療記錄顯示，生下來就患有急性淋巴細胞白血病。」
商嶼看向司晏，眼神銳利：「這種病早期的化療就是一筆巨大的開銷，動輒幾十萬。如果病情反覆或者進入後期需要骨髓移植，加上後續的抗排異治療，總費用很可能突破百萬。」
司晏已經明白了商嶼的潛台詞：「所以你懷疑，是陸家利用了這個孩子高昂的醫療費作為突破口，重金收買了王建軍，讓他在你父親的車子上動了手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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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確定。」商嶼的聲音里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現在還在查那個孩子當年的具體就診記錄和花費明細，以及王家、包括王建軍前妻那邊，在那段時間前後有沒有異常的大額資金流入。」
「銀行流水記錄年代久遠，查起來很麻煩，而且對方如果有心掩蓋，可能早就處理乾淨了。」
他停頓了一下，抬眼看向司晏，「這些事我會繼續追查。你從今晚起就跟著商川嶧回他的住處。」
司晏「嗯？」了一聲，尾音微微上揚，目光落在商嶼臉上，等著他的下文和解釋。
商嶼看著他，臉上露出一絲「你該感謝我」的神情：「你忘了之前在暗潮酒吧把陸暘打得胃出血的事了？現在開標會結束，陸氏在已經買通周睿、拿到我們第一版核心數據的情況下，居然還是丟了這塊到嘴的肥肉，面子和里子都丟光了。」
「更何況這個項目前期一直是陸暘那個蠢貨在負責跟進，你說他現在心裡是什麼滋味？以陸家的能量和陸暘那小肚雞腸、睚眥必報的性子，你覺得他需要多久就能順藤摸瓜，查到你之前在瀾庭會所偷拍過他和周睿見面的事？」
他翹起二郎腿，身體向後靠進沙發里，繼續道：「商川嶧那裡安保級別是頂格的，整個A市沒有比待在他身邊更安全的地方了。」
「陸家就算再猖狂，目前也絕不敢直接對商川嶧本人或者他明面上庇護的人動手，把你送過去是對你安全的保障，也是為了方便你行事。」
司晏已經吃完了那塊小蛋糕，他將空碟子輕輕放回茶几，抽出一張印著暗紋的紙巾，慢條斯理地擦拭著指尖可能沾染的些微巧克力漬。
做完這一切，他才抬起眼皮，目光淡淡地看向商嶼：「哦？這麼說，我不僅不該埋怨你自作主張把我塞給你小叔，反而還得謝謝你考慮周到，給我找了個『安全屋』？」
「謝就不必了。」商嶼終於從司晏那裡扳回一城，心情莫名爽利了幾分，連帶著看桌上那碟自己隨手拿的薄荷慕斯也順眼了些。
他伸手拿過小勺，挖了一勺那顏色清爽的綠色奶油。
若是放在以前，極度注重身材管理、視糖分為大敵的商嶼是絕對不會碰這種甜膩東西的，但此刻，他覺得偶爾破例一次也無傷大雅，權當是慶祝階段性進展。
然而，當那勺帶著濃郁薄荷香精的奶油送入口中時，商嶼的表情瞬間凝固了。他喉頭一緊，眉心立刻擰成了一個川字，幾乎是憑著強大的意志力才沒有當場失態，勉強不動聲色地將那口東西囫圇吞了下去。
司晏將他的反應盡收眼底，嘴角弧度又加深了些許，帶著毫不掩飾的戲謔。
「知道了。」他從沙發上起身，順手將剛才解開的西裝外套紐扣重新扣好。
在準備轉身離開沙發區，重新回到商川嶧身邊扮演助理角色前，司晏腳步微頓微微垂首，目光落在仍坐在沙發里的商嶼身上，語氣褪去了散漫，難得地帶上了一絲凝重：
「商嶼，如果王建軍的事最終真的指向陸擎，或者整個陸家……你繼續沿著這條線往下深挖必然會驚動他們，打草驚蛇的後果，你想清楚了嗎？」
商嶼迎著他的目光，眼神也變得銳利而沉著。他當然清楚其中的利害關係，沉聲道：「我明白，要不然你以為我為什麼會同意商川嶧往我身邊——塞人？」最後兩個字他刻意加重了語氣，意有所指。
司晏意味不明地輕哼了一聲，最後看了商嶼一眼，扔下一句：「你知道就好。命留著，別輕易把自己玩死了，我那一千三百萬的尾款還指望著你去X國賺回來呢。」說完便不再停留，轉身朝著宴會廳中心那片依舊觥籌交錯的光影走去。
然而，就在他的身影即將完全融入人群的前一刻，身後傳來商嶼帶著一絲惡作劇得逞般愉悅的話語：「對了，忘了告訴你，為了能讓你名正言順、長期有效地留在我小叔身邊，我可是費了點心思。」
「？」司晏腳步一頓，倏然回頭，銳利的目光直射向商嶼。
卻只看見商嶼已經從經過的應侍生托盤中重新拿起了一杯色澤深邃的紅酒，正遙遙對著他，唇角噙著一抹怎麼看都有些不懷好意的微笑，做了個舉杯致意的動作，然後仰頭飲盡。
一股不太妙的預感悄然爬上司晏的心頭。
商嶼這混蛋，肯定沒憋什麼好屁。
·
回到商川嶧身後時，那邊與周總等人的談話似乎也接近了尾聲。只聽商川嶧低沉而清晰的嗓音響起：「……具體的合作細則和技術對接，後續商衡這邊會由負責新能源板塊的秦副總全權跟進，確保項目高效落地。」
他說話間餘光似乎向後瞥了一眼，然後自然而然地抬起手腕看了一眼錶盤，略帶歉意地對周總道：「周總，實在抱歉，醫生叮囑的晚間復健時間快到了，我必須準時回去。今晚就不多奉陪了，還請您見諒。秦行知。」
他點名喚了一聲，旁邊那位面色沉穩的副總立刻上前一步。
「招待好周總，務必讓他盡興。」
秦副總立刻點頭應下：「是，商總放心。」
周總臉上笑容不減，上前一步，熱情地與商川嶧握了握手，連聲道：「理解理解，身體要緊！商總快回去休息，路上小心。秦副總在也一樣，我們接著聊，接著聊！」
商川嶧禮節性地頷首，隨即微微側頭向身後示意。司晏會意，平穩地推動輪椅，兩人在周圍各色目光的注視下離開了氣氛依舊熱烈的晚宴主會場。
一轉入酒店內部走廊，耳邊瞬間清淨下來。
司晏推著輪椅，目光落在商川嶧的後腦勺上，忽然開口打破了兩人間的沉默：「我很好奇，商嶼到底跟你說了些什麼，才能讓你同意讓他把我塞到你身邊來。」
商川嶧沒有回頭，聲音平穩地從前方傳來：「他說，他要緊急前往X國處理一項重要的收購案，預計最快也要半個月才能返回國內。」
「在此期間，他擔心他那位年輕貌美、性格衝動又得罪了陸家二少的小情人，會在他鞭長莫及的時候，被陸暘那條瘋狗找上門，抓去築在水泥里填海。」他頓了頓，語氣里聽不出什麼情緒，「原話差不多就是這個意思。」
司晏：「……」
兩人說話間，已來到了酒店正門外的迎賓區。勞斯萊斯早已靜候在燈火通明的門廊之下，司機恭敬地拉開車門。
司晏鬆開輪椅，看著商川嶧再次展現了他驚人的臂力和腰腹核心力量，流暢將自己從輪椅轉移到了寬敞舒適的車后座上。黑色的西裝褲腿隨著動作微微繃緊，勾勒出大腿處依然結實有力的肌肉線條。
一個不著邊際的念頭突然掠過司晏的腦海：單憑這雙臂力，商川嶧上臂和肩背的肌肉，應該練得非常不錯。
他將輪椅摺疊交給一旁的助理，自己則從另一側上了車。
車門關閉，商川嶧對前方的司機吩咐道：「回月灣壹號。」
司晏聞言，有些意外地側頭看他：「商總今晚不回老宅？」
商川嶧也轉過臉，眼眸在車內昏暗的光線下顯得格外幽深，他看了司晏一眼：「老宅在半山，距離公司總部有段距離，交通往返不便。」
月灣壹號是位於A市核心CBD區域、俯瞰大江的頂級豪宅大平層，以私密性、奢華度和無敵江景聞名。
最重要的是，它距離商衡集團總部大樓只有不到十公里的車程，在交通順暢的情況下，二十分鐘內即可抵達，確實比遠在郊外山上的老宅方便得多。
然而，讓司晏感到驚訝的並非這個，他一直下意識地以為，像商川嶧這樣氣質深沉、掌控欲強的人，會更傾向於居住在那種帶有象徵意義和家族歷史感的封閉環境中。
「你平時……不常住那裡？」司晏還是問了出來。
商川嶧似乎對他的疑問感到有些好笑，眉梢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那裡有三層樓，且位於山上，你為什麼會認為我日常會住在那裡？」
司晏一時語塞，他總不能說是因為覺得對方身上有種老派、守舊、喜歡把自己關在城堡里運籌帷幄的老古董氣質吧？
那豈不是變相在罵對方老？
他沉默了幾秒，目光不由自主地將身旁的男人從頭到腳打量了一圈。剪裁完美的西裝包裹著挺拔而不失力量感的身軀，側臉輪廓在窗外掠過的光影中明明滅滅，俊美而冷硬。
司晏將頭轉向車窗外，看著流光溢彩的城市夜景在防彈玻璃外飛速後退，划過一道道模糊的光帶。心頭那股說不清道不明的複雜情緒再次悄然瀰漫開來。
他想起了幾天前在老宅的夜晚，自己近乎失態地逼問對方是不是不吃筍時，男人眼中一閃而逝的、真實的驚訝與探究。
現在，他已經有八九成的把握可以肯定，眼前這個坐在輪椅上的商川嶧，就是那個曾與他並肩俯瞰大宸江山的容堯。
他們以某種超越常理的方式再次產生了交集。只是，眼前的這個人沒有了屬於容堯的記憶。
沒有了記憶，自然也就不記得曾有過怎樣刻骨銘心的愛戀，曾對誰許下過怎樣的諾言，曾與誰共享過怎樣隱秘的喜好與禁忌。
這個認知讓司晏沒來由地感到一陣煩躁。他清晰地意識到這份煩躁的源頭，是對遺忘本身的不甘，或許還摻雜著一絲連他自己都不願深究的微妙失落。
幾十年朝夕相對、相濡以沫的時光不是虛假的，肌膚相親、耳鬢廝磨的親密也不是可以輕易抹去的。
即便他自認理智冷靜，但人非草木，與容堯之間那摻雜著算計、博弈、征服，卻也最終沉澱下深刻羈絆與難言情感的關係，早已在他靈魂深處留下了不可磨滅的印記。
更何況……他還實實在在地把人給睡了，無論怎麼算，總歸是有些牽扯和感情的。
所以，現在面對這個對他而言既熟悉到骨子裡、又陌生得如同初見的商川嶧，司晏心底深處其實盤踞著一股難以言喻的不爽。
媽的，憑什麼就老子一個人記得清清楚楚？
【叮——檢測到宿主情緒波動異常，有輕微焦慮與怨憤傾向。溫馨提示，本系統為優質任務者提供免費的情感記憶淡化或清除服務，旨在幫助宿主更好地投入新任務，避免過往情感殘留影響判斷與執行效率。如果宿主有需要的話——】0748恰到好處地上線。
【閉嘴。】司晏在腦海中毫不客氣地打斷了它。
商川嶧的餘光，始終若有似無地停留在身旁青年的側臉上。
窗外路燈和霓虹的光斑，如同流水般一道道掠過，將司晏線條優美的下頜、修長的脖頸映照得忽明忽暗，白皙的皮膚在光影交錯中仿佛泛著冷玉般的光澤。
儘管司晏臉上沒有什麼明顯的表情，但商川嶧可以肯定身旁的青年此刻心情很差。
是因為商嶼？還是因為被安排住進自己這裡？亦或是……別的什麼？
就在這略顯凝滯的氣氛中，商川嶧忽然開口：「商嶼明天一早九點的直飛航班，他一離開A市，陸家那邊很可能會有所動作。」
他頓了頓，似乎隨口一問，「明天早上，你要不要去機場送他？」
司晏一聽，本就縈繞在心頭的煩躁感似乎更盛了一些：「不去。商總您不是早就把商嶼那點借刀殺人、順水推舟的心思看得透透的了嗎？現在還裝模作樣地問這個，有意思嗎？」
商川嶧被這不輕不重地懟了一句，臉上卻沒什麼怒色，只是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疑惑。
他完全確信了青年這突如其來的糟糕心情，源頭似乎就在於自己。可他仔細回想了一下今晚的種種，自己似乎並沒有做什麼會惹對方如此不快的事情。
商川嶧沒有繼續追問，只是將目光從司晏的側臉上移開，重新投向車窗外飛速流轉的夜色，「既然不去送機，那明早八點，準時跟我去公司。」
他正欲伸手，身側光線一暗，一個熟悉的人影便立在了身旁，是商嶼。
顯然對方已經找了個得體的藉口，從那場看似熱絡的交談中暫時脫身跟了過來。
甜品台附近雖然也點綴著三兩賓客，但比起宴會中央區域，確實清淨不少，只是此處畢竟人來人往，端著餐盤駐足閒聊也顯得不太適宜。
商嶼單手插在西褲口袋裡，另一隻手將只淺酌了一口的香檳杯隨意擱在台面邊緣，順勢端了盤點綴著薄荷葉的慕斯，側頭對司晏道：「這邊不是說話的地方，去那邊坐下聊兩句？」
他用下巴朝不遠處一組相對獨立的休息區示意了一下，那邊擺放著幾張深色絲絨沙發，中間隔著小茶几，位置不算隱蔽，但與商川嶧和周總等人交談的中心區域保持了一段距離。
司晏沒多言，拿起自己那塊巧克力小蛋糕的骨瓷托盤，率先邁步走了過去。
兩人在相對的單人沙發落座，沙發柔軟舒適，將周圍的喧囂稍稍隔開一層。
司晏坐下後，單手利落地解開西裝外套僅存的那顆紐扣，抬眼看向對面的商嶼，直接問道：「什麼事非要現在說？你還沒動身去X國？」
商嶼聞言，幾乎是條件反射般地，腦海里立刻蹦出中午電話里司晏那句輕飄飄又極具殺傷力的「喜歡頭上帶點綠」。
他啪地一聲將手中那碟薄荷慕斯放在了兩人面前的玻璃茶几上，身體微微前傾，儘量壓低聲音，但那語氣里還是透出幾分不爽：「明天一早的飛機，怎麼，你就這麼巴不得我趕緊走？」
司晏正用小銀勺切下一角蛋糕，聞言動作頓了頓，抬眸瞥了商嶼一眼，實在有些鬧不明白，這位大少爺怎麼突然又跟吃了火藥似的。
不過，跟這位情緒起伏不定的僱主計較，顯然是浪費時間。他索性不再接話，垂下眼睫，專心將那塊裹著榛子碎和濃郁巧克力醬的蛋糕送入口中。
商嶼看著對面青年近乎目中無人地享受甜品的姿態，那股氣更是不打一處來，但又深知此刻不是計較這些細枝末節的時候。
他深吸了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抬手有些煩躁地扯了扯領口那打得一絲不苟的溫莎結，道：
「我通過特殊渠道查到了一些消息，十五年前我爸出事的那天晚上，他原本約了分管城建的徐姓官員吃飯。重點是，他赴宴時並不是自己開的車。」
司晏咀嚼的動作頓了頓，目光凝在商嶼臉上。
商嶼繼續道：「他身邊有一個跟了他很多年的專職司機，叫王建軍，非常可靠，平時幾乎形影不離。那晚，就是王建軍開車送他去的飯店。」
司晏敏銳地捕捉到了商嶼話語中未盡的寒意，咽下口中的蛋糕，語氣肯定：「人不見了？」
「嗯。」商嶼放在膝上的手不自覺地攥緊了，「就在我爸車禍發生後不久，這個王建軍就人間蒸發了。我的人已經盡力去挖，但線索到他離開A市之後就徹底斷了。」
司晏放下小勺，雙手交叉放在膝上，「這個王建軍，有沒有親屬？父母，妻兒？」
「查過了，他父母早亡沒什麼親近的兄弟姐妹，只有一個前妻是在他做司機前就離異的，兩人育有一個兒子。就在我爸出事大約兩年後，也就是十三年前，這個女人就帶著孩子離開了A市，據說回了西南老家，很快改嫁了。」
他眉宇間壓著濃重的陰霾，臉上肌肉因為緊繃而顯得有些僵硬，「但關鍵不在這裡，重點是王建軍的那個兒子，根據當年的戶籍和零星醫療記錄顯示，生下來就患有急性淋巴細胞白血病。」
商嶼看向司晏，眼神銳利：「這種病早期的化療就是一筆巨大的開銷，動輒幾十萬。如果病情反覆或者進入後期需要骨髓移植，加上後續的抗排異治療，總費用很可能突破百萬。」
司晏已經明白了商嶼的潛台詞：「所以你懷疑，是陸家利用了這個孩子高昂的醫療費作為突破口，重金收買了王建軍，讓他在你父親的車子上動了手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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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確定。」商嶼的聲音里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現在還在查那個孩子當年的具體就診記錄和花費明細，以及王家、包括王建軍前妻那邊，在那段時間前後有沒有異常的大額資金流入。」
「銀行流水記錄年代久遠，查起來很麻煩，而且對方如果有心掩蓋，可能早就處理乾淨了。」
他停頓了一下，抬眼看向司晏，「這些事我會繼續追查。你從今晚起就跟著商川嶧回他的住處。」
司晏「嗯？」了一聲，尾音微微上揚，目光落在商嶼臉上，等著他的下文和解釋。
商嶼看著他，臉上露出一絲「你該感謝我」的神情：「你忘了之前在暗潮酒吧把陸暘打得胃出血的事了？現在開標會結束，陸氏在已經買通周睿、拿到我們第一版核心數據的情況下，居然還是丟了這塊到嘴的肥肉，面子和里子都丟光了。」
「更何況這個項目前期一直是陸暘那個蠢貨在負責跟進，你說他現在心裡是什麼滋味？以陸家的能量和陸暘那小肚雞腸、睚眥必報的性子，你覺得他需要多久就能順藤摸瓜，查到你之前在瀾庭會所偷拍過他和周睿見面的事？」
他翹起二郎腿，身體向後靠進沙發里，繼續道：「商川嶧那裡安保級別是頂格的，整個A市沒有比待在他身邊更安全的地方了。」
「陸家就算再猖狂，目前也絕不敢直接對商川嶧本人或者他明面上庇護的人動手，把你送過去是對你安全的保障，也是為了方便你行事。」
司晏已經吃完了那塊小蛋糕，他將空碟子輕輕放回茶几，抽出一張印著暗紋的紙巾，慢條斯理地擦拭著指尖可能沾染的些微巧克力漬。
做完這一切，他才抬起眼皮，目光淡淡地看向商嶼：「哦？這麼說，我不僅不該埋怨你自作主張把我塞給你小叔，反而還得謝謝你考慮周到，給我找了個『安全屋』？」
「謝就不必了。」商嶼終於從司晏那裡扳回一城，心情莫名爽利了幾分，連帶著看桌上那碟自己隨手拿的薄荷慕斯也順眼了些。
他伸手拿過小勺，挖了一勺那顏色清爽的綠色奶油。
若是放在以前，極度注重身材管理、視糖分為大敵的商嶼是絕對不會碰這種甜膩東西的，但此刻，他覺得偶爾破例一次也無傷大雅，權當是慶祝階段性進展。
然而，當那勺帶著濃郁薄荷香精的奶油送入口中時，商嶼的表情瞬間凝固了。他喉頭一緊，眉心立刻擰成了一個川字，幾乎是憑著強大的意志力才沒有當場失態，勉強不動聲色地將那口東西囫圇吞了下去。
司晏將他的反應盡收眼底，嘴角弧度又加深了些許，帶著毫不掩飾的戲謔。
「知道了。」他從沙發上起身，順手將剛才解開的西裝外套紐扣重新扣好。
在準備轉身離開沙發區，重新回到商川嶧身邊扮演助理角色前，司晏腳步微頓微微垂首，目光落在仍坐在沙發里的商嶼身上，語氣褪去了散漫，難得地帶上了一絲凝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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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嶼迎著他的目光，眼神也變得銳利而沉著。他當然清楚其中的利害關係，沉聲道：「我明白，要不然你以為我為什麼會同意商川嶧往我身邊——塞人？」最後兩個字他刻意加重了語氣，意有所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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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晏腳步一頓，倏然回頭，銳利的目光直射向商嶼。
卻只看見商嶼已經從經過的應侍生托盤中重新拿起了一杯色澤深邃的紅酒，正遙遙對著他，唇角噙著一抹怎麼看都有些不懷好意的微笑，做了個舉杯致意的動作，然後仰頭飲盡。
一股不太妙的預感悄然爬上司晏的心頭。
商嶼這混蛋，肯定沒憋什麼好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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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商川嶧身後時，那邊與周總等人的談話似乎也接近了尾聲。只聽商川嶧低沉而清晰的嗓音響起：「……具體的合作細則和技術對接，後續商衡這邊會由負責新能源板塊的秦副總全權跟進，確保項目高效落地。」
他說話間餘光似乎向後瞥了一眼，然後自然而然地抬起手腕看了一眼錶盤，略帶歉意地對周總道：「周總，實在抱歉，醫生叮囑的晚間復健時間快到了，我必須準時回去。今晚就不多奉陪了，還請您見諒。秦行知。」
他點名喚了一聲，旁邊那位面色沉穩的副總立刻上前一步。
「招待好周總，務必讓他盡興。」
秦副總立刻點頭應下：「是，商總放心。」
周總臉上笑容不減，上前一步，熱情地與商川嶧握了握手，連聲道：「理解理解，身體要緊！商總快回去休息，路上小心。秦副總在也一樣，我們接著聊，接著聊！」
商川嶧禮節性地頷首，隨即微微側頭向身後示意。司晏會意，平穩地推動輪椅，兩人在周圍各色目光的注視下離開了氣氛依舊熱烈的晚宴主會場。
一轉入酒店內部走廊，耳邊瞬間清淨下來。
司晏推著輪椅，目光落在商川嶧的後腦勺上，忽然開口打破了兩人間的沉默：「我很好奇，商嶼到底跟你說了些什麼，才能讓你同意讓他把我塞到你身邊來。」
商川嶧沒有回頭，聲音平穩地從前方傳來：「他說，他要緊急前往X國處理一項重要的收購案，預計最快也要半個月才能返回國內。」
「在此期間，他擔心他那位年輕貌美、性格衝動又得罪了陸家二少的小情人，會在他鞭長莫及的時候，被陸暘那條瘋狗找上門，抓去築在水泥里填海。」他頓了頓，語氣里聽不出什麼情緒，「原話差不多就是這個意思。」
司晏：「……」
兩人說話間，已來到了酒店正門外的迎賓區。勞斯萊斯早已靜候在燈火通明的門廊之下，司機恭敬地拉開車門。
司晏鬆開輪椅，看著商川嶧再次展現了他驚人的臂力和腰腹核心力量，流暢將自己從輪椅轉移到了寬敞舒適的車后座上。黑色的西裝褲腿隨著動作微微繃緊，勾勒出大腿處依然結實有力的肌肉線條。
一個不著邊際的念頭突然掠過司晏的腦海：單憑這雙臂力，商川嶧上臂和肩背的肌肉，應該練得非常不錯。
他將輪椅摺疊交給一旁的助理，自己則從另一側上了車。
車門關閉，商川嶧對前方的司機吩咐道：「回月灣壹號。」
司晏聞言，有些意外地側頭看他：「商總今晚不回老宅？」
商川嶧也轉過臉，眼眸在車內昏暗的光線下顯得格外幽深，他看了司晏一眼：「老宅在半山，距離公司總部有段距離，交通往返不便。」
月灣壹號是位於A市核心CBD區域、俯瞰大江的頂級豪宅大平層，以私密性、奢華度和無敵江景聞名。
最重要的是，它距離商衡集團總部大樓只有不到十公里的車程，在交通順暢的情況下，二十分鐘內即可抵達，確實比遠在郊外山上的老宅方便得多。
然而，讓司晏感到驚訝的並非這個，他一直下意識地以為，像商川嶧這樣氣質深沉、掌控欲強的人，會更傾向於居住在那種帶有象徵意義和家族歷史感的封閉環境中。
「你平時……不常住那裡？」司晏還是問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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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晏一時語塞，他總不能說是因為覺得對方身上有種老派、守舊、喜歡把自己關在城堡里運籌帷幄的老古董氣質吧？
那豈不是變相在罵對方老？
他沉默了幾秒，目光不由自主地將身旁的男人從頭到腳打量了一圈。剪裁完美的西裝包裹著挺拔而不失力量感的身軀，側臉輪廓在窗外掠過的光影中明明滅滅，俊美而冷硬。
司晏將頭轉向車窗外，看著流光溢彩的城市夜景在防彈玻璃外飛速後退，划過一道道模糊的光帶。心頭那股說不清道不明的複雜情緒再次悄然瀰漫開來。
他想起了幾天前在老宅的夜晚，自己近乎失態地逼問對方是不是不吃筍時，男人眼中一閃而逝的、真實的驚訝與探究。
現在，他已經有八九成的把握可以肯定，眼前這個坐在輪椅上的商川嶧，就是那個曾與他並肩俯瞰大宸江山的容堯。
他們以某種超越常理的方式再次產生了交集。只是，眼前的這個人沒有了屬於容堯的記憶。
沒有了記憶，自然也就不記得曾有過怎樣刻骨銘心的愛戀，曾對誰許下過怎樣的諾言，曾與誰共享過怎樣隱秘的喜好與禁忌。
這個認知讓司晏沒來由地感到一陣煩躁。他清晰地意識到這份煩躁的源頭，是對遺忘本身的不甘，或許還摻雜著一絲連他自己都不願深究的微妙失落。
幾十年朝夕相對、相濡以沫的時光不是虛假的，肌膚相親、耳鬢廝磨的親密也不是可以輕易抹去的。
即便他自認理智冷靜，但人非草木，與容堯之間那摻雜著算計、博弈、征服，卻也最終沉澱下深刻羈絆與難言情感的關係，早已在他靈魂深處留下了不可磨滅的印記。
更何況……他還實實在在地把人給睡了，無論怎麼算，總歸是有些牽扯和感情的。
所以，現在面對這個對他而言既熟悉到骨子裡、又陌生得如同初見的商川嶧，司晏心底深處其實盤踞著一股難以言喻的不爽。
媽的，憑什麼就老子一個人記得清清楚楚？
【叮——檢測到宿主情緒波動異常，有輕微焦慮與怨憤傾向。溫馨提示，本系統為優質任務者提供免費的情感記憶淡化或清除服務，旨在幫助宿主更好地投入新任務，避免過往情感殘留影響判斷與執行效率。如果宿主有需要的話——】0748恰到好處地上線。
【閉嘴。】司晏在腦海中毫不客氣地打斷了它。
商川嶧的餘光，始終若有似無地停留在身旁青年的側臉上。
窗外路燈和霓虹的光斑，如同流水般一道道掠過，將司晏線條優美的下頜、修長的脖頸映照得忽明忽暗，白皙的皮膚在光影交錯中仿佛泛著冷玉般的光澤。
儘管司晏臉上沒有什麼明顯的表情，但商川嶧可以肯定身旁的青年此刻心情很差。
是因為商嶼？還是因為被安排住進自己這裡？亦或是……別的什麼？
就在這略顯凝滯的氣氛中，商川嶧忽然開口：「商嶼明天一早九點的直飛航班，他一離開A市，陸家那邊很可能會有所動作。」
他頓了頓，似乎隨口一問，「明天早上，你要不要去機場送他？」
司晏一聽，本就縈繞在心頭的煩躁感似乎更盛了一些：「不去。商總您不是早就把商嶼那點借刀殺人、順水推舟的心思看得透透的了嗎？現在還裝模作樣地問這個，有意思嗎？」
商川嶧被這不輕不重地懟了一句，臉上卻沒什麼怒色，只是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疑惑。
他完全確信了青年這突如其來的糟糕心情，源頭似乎就在於自己。可他仔細回想了一下今晚的種種，自己似乎並沒有做什麼會惹對方如此不快的事情。
商川嶧沒有繼續追問，只是將目光從司晏的側臉上移開，重新投向車窗外飛速流轉的夜色，「既然不去送機，那明早八點，準時跟我去公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