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7章 (3)月下藏匿的赤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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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伸手覆在她抱著孩子的手背上。

  「先別慌。」

  「巫女的事以後再說。既然已經知道暄兒的需求,眼下先把孩子照顧好。」

  王妃抬眼看他。

  「可是……」

  「孤會處理。」

  隨後,王命水剌間每日另備新鮮牲血,只交由可信之人經手。

  王妃沒有再堅持,拿帕子替李暄擦去嘴邊的血跡。低頭時,她忽然發現了什麼。

  「殿下。」

  「怎麼了?」

  「你看看暄兒的牙。」

  李暄已經長出了幾顆乳牙,其中兩顆卻格外尖利,細細的牙尖從唇間露出來,與旁邊的乳牙截然不同。

  王妃輕輕托起孩子的下巴,眉頭皺了起來。

  「昨日還沒有這樣。」王伸手碰了碰那兩顆牙。李暄被弄得不舒服,偏過臉,往母親懷裡躲。

  當晚,王便召了最信得過的御醫過來。

  御醫診過脈,又仔細看了牙齒,最後俯身道:「元子殿下脈息平穩,身上也沒有病症。至於這兩顆牙為何生得如此,臣實在不知。」

  翌日,王還是讓御醫將過尖的地方稍稍磨去一些。

  李暄年紀還小,被王妃抱在懷裡,起初還能安靜待著,後來實在不舒服,便皺著小臉哼了幾聲。

  「還要多久?」

  御醫連忙道:「中殿娘娘,再一點便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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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等御醫收了手,王妃低頭看去,兩顆牙已經磨去了尖端,與尋常乳牙相差無幾。

  可到了次日清晨,尚宮替李暄梳洗時,那兩處牙尖竟又重新長了出來。

  王親自來看過,便沒有再讓人處理。

  孩子需要飲血,身體恢復得又異於常人,如今連磨去的牙都能重新長出。李暄身上的種種異樣,多半都與當年那場交易脫不了關係。

  既然身子沒有大礙,王也只能照著他的需要養下去。

  往後能近身侍奉李暄的,只留下王、王妃與中殿幾名跟隨多年的親信宮人,每日所需的牲血則由固定的人暗中準備。

  此後幾年,李暄一直平安長大。

  到了五歲,幼時無法控制的尖牙已經能夠自行收起,平日與尋常牙齒無異,只有飲血時才會重新露出來。

  也是這一年,他才知道,自己的聽覺與旁人並不一樣。

  宮門開合、院牆另一邊的低語、檐下水珠落在石階上的輕響,甚至針線盒裡掉下一根細針,他都能聽見。

  李暄從沒覺得有什麼特別。

  直到這天,他陪王留在便殿。

  王坐在案前看奏疏,李暄也安靜坐在一旁。外面才落下幾滴雨,細小的雨珠碰在宮瓦上,一聲接著一聲。

  李暄抬起頭。

  「父王,下雨了。」

  王仍看著手裡的奏疏。

  「下雨了?」

  「嗯。」

  李暄皺起眉。

  「很吵。」

  王往外看了一眼。

  門窗都關著,殿內聽不見半點雨聲。他起身推開窗扇,外面果然飄起了細雨,只是雨勢極小,檐下連水線都還沒有。

  「這麼一點雨,也覺得吵?」

  李暄沒有回答。

  雨珠落在瓦上,打過樹葉,又沿著檐角一滴滴滾下來,他聽得清清楚楚。

  父王卻聽不見。

  原來只有自己是這樣。

  此刻,李暄已經知道,自己身上確實有許多地方與旁人不同。

  而眼前這條從記事起便一直戴著的白絹,也成了他心裡的疑問。

  「父王。」

  「怎麼了?」

  李暄抬手碰了碰白絹。

  「兒臣為什麼一直要戴著這個?」

  王看向他。

  「他們都說兒臣眼睛有疾,可兒臣明明看得見。」

  王放下奏疏。

  「過來。」李暄走到他身邊,王牽著他來到銅鏡前,親手解開覆在他眼前的白絹。

  「睜眼。」

  李暄望向銅鏡。

  磨得光亮的鏡面里映著父子二人。父王雙目烏黑,而他的瞳色卻鮮紅得醒目。

  他看了片刻。

  「因為兒臣與旁人不同嗎?」

  「嗯。」

  李暄已經讀過一些書,也聽過宮中關於祭祀、災異與鬼神的說法。這樣的眼睛若讓外人看見,會被當成什麼,並不難猜。

  王道:「外面的人若知道,不會只當你的眼睛生得特別。」

  「他們會說你是不祥,也會說你是邪祟。」

  李暄問:「會有人想殺兒臣嗎?」

  「會。」

  王沒有瞞他。

  李暄低頭看了眼白絹,伸手遞過去。

  「那便戴著吧。」

  王接過白絹,重新替他覆好。

  從那以後,李暄沒有再問過這件事。

  等到六歲,王開始正式為他擇師啟蒙。

  最初學《千字文》《童蒙先習》,其後再讀《小學》。侍童在旁翻頁誦讀,先生逐句講解,李暄只需坐在席上聽著。

  依照他的年歲準備的課業,很快便不夠用了。先生添過幾次內容,最後還是入殿見了王。

  「殿下,臣有一事稟奏。」

  「說吧。」

  「元子殿下聰穎過人,臣原先備下的課業,如今已經教得差不多了。」

  王抬眼。

  「這麼快?」

  先生俯身道:「殿下聽過的文章,很少需要再講第二遍。臣才學有限,若仍照原來的進度教下去,只怕耽誤元子殿下。」

  王讓他暫且繼續授課,另外再擇合適的人接手之後的課業。

  自此,李暄來請安時,王有時也會將他留在便殿。

  那陣子,戶曹正為漢陽米價的事爭執不休。地方報的是豐年,都城裡的米價卻遲遲不降。戶曹認定是商人壓糧,市廛那邊則稱運進漢陽的糧食本就不足。

  王看完兩邊送來的文書,隨口問了一句。

  「暄兒,地方說今年糧食收得多,漢陽的米卻還是貴。你覺得是怎麼回事?」

  李暄問:「送進漢陽的糧有多少?」

  王翻了翻奏報。

  「沒有寫清。」

  「那便先查送進來的糧。」

  「為什麼?」

  「若糧食已經送進漢陽,市上卻沒有,就是有人把糧留在手裡。」

  李暄想了想。「可若送進來的糧本來就少,那地方報上來的收成也不對。」

  王命人將這一處一併查清。

  戶曹重新核查後,幾處倉中果然壓著糧沒有放,地方上報的收成數目也有虛報。

  先前王只當李暄記性好,如今才看出來,這孩子的悟性本就遠勝同齡人。

  他小時候算不上天資出眾,因此更清楚兒子這樣的資質有多難得。

  這件事傳到中殿,王妃聽後也十分欣慰。

  晚間兩人說起元子,王道:「先生先前夸暄兒,孤原只當他記性好,沒想到還真有幾分本事。」

  王妃道:「元子能有這樣的天分,也是承了殿下。」

  王搖了搖頭。

  「孤小時候可沒他這麼厲害。」

  到了七歲,王又替他擇了武官,開始教習武藝。

  負責教他的武官在宮中任職多年,也曾教過宗親子弟。接下這份差事時,他並不覺得元子能學得多深。

  畢竟李暄雙目有疾,尋常的教法自然用不上。招式要先口述清楚,再帶著他熟悉腳步與方位,連出劍的位置都得提前說明。

  真正對練時也是如此。

  「殿下,臣會從右側出劍。」

  木劍揮過去,李暄抬手便擋住。

  武官只當是自己提前說了方向,李暄才擋得住。

  他換了個方向繼續陪練,幾招下來,卻一次也沒落空。

  武官便收了提醒,繞到李暄身側,連腳步都故意放輕了。

  木劍剛起,李暄已經提前躲開。

  武官換到另一邊,加快出手,依舊沒碰到他。反倒被李暄循著動靜轉過身,一劍正好打在手臂上。

  「啪」的一聲,武官手臂頓時一陣發麻。

  李暄收了劍,他自己只當用了尋常的力道,站在原地等著下一招。

  武官隔著衣袖按了按被打中的地方。

  很疼。

  這下自然不能再算碰巧。

  之後的練習,他認真了許多。腳步越收越輕,換位也越來越快,甚至幾次從側後方逼近,仍舊沒能占到便宜。

  李暄並不需要看見他。

  只憑習武時那些細微的動靜,已經足夠判斷來勢。

  一場練下來,武官額上出了汗,手臂被打中的地方也從最初的紅痕慢慢泛成青紫。

  他原先只想著教會元子一些基本功夫,如今才知道,自己確實低估了這個孩子。

  換過衣裳後,武官便去見了王。

  「殿下。」行過禮,他將今日練武的情形稟了一遍。

  王問:「你的意思是,暄兒不用人提醒,也能知道你從哪裡出手?」

  「是。」

  武官挽起袖子,露出手臂上的淤青。

  「臣後來認真試過。元子殿下聽聲辨位極准,從側後方出劍,也很難瞞過殿下。」

  王看了一眼他手上的傷。

  武官道:「殿下的力氣也遠勝同齡孩子。」

  「以臣所見,元子殿下於武藝一道很有天分。雖有眼疾,可對習劍、騎射並不會有太大妨礙。」

  然後武官俯身道:「往後照尋常習武的法子教便可。」

  「那便照你說的辦。」

  「臣遵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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