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8章 民國的教書先生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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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色將臨,赴宴的賓客陸陸續續地到了。

  士紳商賈與各級軍官們乘著黑漆轎車或人力包車,在門前遞上請帖拾級而上。

  門口迎賓的官兵喊一聲便迎進去一位,不多時大廳里便滿是人聲了,氣氛逐漸熱鬧起來。

  西洋樂隊奏響了序曲,舒緩的弦樂流淌在整個大廳,侍者端著托盤穿梭席間,水晶杯里盛著淡金色香檳。

  一般這種場合,出場的先後順序就顯得尤為重要。身份越是尊貴的人,到場往往居後。

  哪怕季萬金如今已經被賀馭川治得屁滾尿流,但在一眾士紳面前,他依舊自詡身份,掐著點到後半場才姍姍來遲。

  季望笙跟著季萬金走進華商總會大門,他穿了一身深灰西裝,剪裁修身卻不張揚,配著白襯衫顯得乾乾淨淨。他沒有戴禮帽,頭髮梳得整齊,清俊的眉眼在燈光下越發柔和溫潤。

  季萬金走在他前面半步,一身油亮的綢面長袍,臉上堆著得體的笑,和迎面而來的舊識拱手寒暄。面對舊識的詢問,只簡略地介紹季望笙,說這是自己剛剛留學回來的大兒子。

  季望笙全程沒怎麼說話,面對他人打量的目光,只微微一笑。

  大廳里人頭攢動,觥籌交錯。

  季望笙的目光不動聲色地掃過主桌方向——那裡的椅子略高一些,正中間那把主位和旁邊幾個位置還空著,大約主人還沒到。

  他收了目光,面上神色如常,可一想到林肆或許也會來,就略略失神。

  季萬金渾然不覺他心緒翻湧,正笑眯眯地跟迎面而來的幾個舊識交談。

  那些人看見他身後的季望笙,便多打量了幾眼,笑著夸道:「這便是大公子吧?一表人才,果真是虎父無犬子,季老爺好福氣啊。」

  季萬金樂呵呵地全盤笑納,嘴裡說著「犬子不成器,剛從法國回來,還得多歷練」。

  有人端了酒過來,熱情地遞到季望笙面前,笑著說了些場面話,舉杯要跟他碰一碰。季萬金也在一旁跟他使眼色。

  季望笙默了一瞬,伸手接過酒杯,仰頭喝了下去,放下杯時面色不變,旁人又誇了兩句「季大公子好酒量」,又敬了他幾杯,便轉而跟季萬金聊起了生意上的事。

  季望笙站在旁邊,耳朵里嗡嗡地聽著那些閒談,混著管弦樂的聲響,嘈雜得讓人頭疼。

  他借著人多聲雜的由頭,側身對季萬金低聲道喝了酒有些胸悶,去樓上透透氣。

  季萬金正跟人談得起勁,聞言看了他一眼,略一猶豫,還是點了頭:「去吧,快去快回。」

  季望笙應了一聲,轉身穿過人群,順著側邊的樓梯上了二樓。

  二樓的迴廊比一樓安靜許多,他走到西側一處僻靜的雅座,隔著雕花護欄,清清楚楚俯瞰整個一樓大廳。

  樓下賓客已經差不多到齊了。穿長衫的士紳們三五成群地站著說話,穿軍裝的軍官們腰背挺直地圍在幾處長桌前。所有人都在低聲等候今晚的東道主到場,目光時不時往大門方向瞟一眼。

  季萬金還在他方才的位置上跟人聊著,臉上的笑意熱絡又虛偽,可季望笙莫名從中看出了些許侷促緊張。

  他暫時猜不透季萬金葫蘆里賣的什麼藥,只能按下疑慮,既來之則安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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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晚風從二樓敞開的窗扇吹進來,讓方才那幾杯酒的微醺散了幾分。

  季望笙靠著欄杆往外望去,遠處的街道在路燈下一片暖黃,偶爾有黃包車拉著客從門前經過,車鈴叮噹響一聲。

  他出了會兒神,直到門外的街道上忽然響起一陣整齊劃一的腳步聲與衛兵的喝止聲。

  大廳里原本嗡嗡的喧鬧瞬間靜了大半,所有人都扭頭望向大門方向。

  三輛黑色軍用福特轎車穩穩停在總會階前,前後各排布兩列挎槍衛兵,副官趙鐵山率先下車,站定在車門旁警戒。

  賀馭川率先踏出車門,一身深灰呢料軍閥軍裝,身形利落,腰間配著佩槍,周身帶著久經沙場的冷冽氣場。

  他沒有走在最前刻意擺譜,反而微微側身,自然地虛扶了一把緊跟著走出車的人。

  季望笙在二樓欄杆邊,遠遠地看見了那個從車門裡踏出來的人。隔著一段距離和滿街的燈光,他看不清面龐,可光是那身形輪廓,便讓他握著欄杆的手指猛地收緊。

  他認出來了,是林肆。

  那人穿了一身藏青暗紋長衫,熨帖乾淨。他下了車站穩時微微抬了一下眼,眉眼溫和清雋,身姿挺拔,與滿場軍裝短打的人群截然不同,像是從一幅古時水墨畫裡走出來的人。

  他落後賀馭川半步,兩人並肩拾級而上,賀馭川顯然特意放慢了腳步等他。兩人沒有上下級的生硬距離,倒像是一路同行了很久的默契夥伴。

  季望笙站在二樓的暗影里,愣愣地看著那道藏青色的身影沿著台階一步步走近大門,胸口那片地方密密地疼起來。

  樓下的林肆跟在賀馭川身側,顯然並未察覺到二樓季望笙的視線。

  等賀馭川走入大廳的那一刻,滿廳軍官和地方士紳齊齊起身垂首行禮。

  賀馭川大步走向主位落座,林肆則落後幾步,自然地坐在了他右手邊第一個位置。

  趙鐵山在主桌靠門口副官席落座,隨時聽候調遣。

  待到賀馭川落座後,賓客才敢陸續歸位。

  賀馭川抬手壓下周遭細碎的問候聲,待到大廳徹底靜寂,才開口說話,聲音低沉有力。

  「今日設宴,只為與諸位鄉賢以及軍中同僚一敘。我入主省城時日尚短,往後治理地方、安穩民生,還要仰仗各位同心協力。今日只管開懷赴宴,不談軍務紛爭。」

  寥寥幾句,既立住大帥格局,又安撫了城內士紳的猜忌之心,滿堂響起附和的掌聲。

  致辭結束,樂隊樂聲再起,京劇戲台開鑼,宴席正式開席。侍者流水般送上珍饈美酒,眾人輪番上前向賀馭川敬酒。

  季望笙站在二樓的雕花護欄後,視線落在樓下那兩個人身上。

  林肆替賀馭川擋了幾樁不好接的敬酒話頭,三兩句話便圓得滴水不漏。

  面對旁人時林肆禮數周全,可面對賀馭川時,他眼尾輕輕彎起,眉眼盛滿溫和笑意,從容淡然,進退有度,周身帶著被人倚重的耀眼光芒。

  季望笙看著這樣的林肆,一時恍惚怔忪。

  他記憶里的林肆,是少時那個沉默陰鬱、縮在學堂角落,扯著他袖角喊「望笙哥」的孤僻少年。

  可眼前的林肆,早已褪去舊日的怯懦孤僻。他站在一方軍閥身側,被全盤信任,運籌應答遊刃有餘,身邊簇擁著一眾軍政人物,擁有了屬於自己的光芒與依靠。

  再也不是當年那個唯獨依賴他季望笙一人的少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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