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7章 民國的教書先生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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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又過了一個多月。

  這段時日林肆的日子平靜自在,每日守著書房,循序漸進教陸安習字明理。賀馭川隔三差五便過來,有時坐在屋內旁聽授課,偶爾拉著林肆請他抽空教自己識幾個字。

  日子一天天過去,不覺間便到了冬日。

  早晨賀馭川練兵回來,滿身塵土,換了身乾淨衣裳正要往前廳去處理公文,走到岔路口,又不自覺地拐到了東跨院。

  往常這個時候,他總能聽見院裡傳出林肆和陸安的讀書聲,一大一小交替著念,一個溫和一個稚氣。

  可今天院裡倒是安靜。賀馭川走近了幾步,才聽見屋裡傳來林肆的聲音,語調輕緩地念著詩。

  廊旁的來福看到了他,被他做了個手勢按了回去,沒有引起屋內兩人的注意。

  賀馭川不自覺地放慢了腳步,眼中浮現淺淺笑意,往門口走近了些,林肆的聲音越發清晰。

  「慈母手中線,遊子身上衣。」

  陸安跟著他念:「慈母……手中線,遊子……身上衣……」

  林肆念一句,停一句,把每個字的意思拆開來給他講。

  「慈母,就是很愛很愛你的母親。手中線,是母親手裡捏著一根針線。她在給要出遠門的孩子縫衣裳,怕孩子在外頭冷著。」

  陸安聽完,低下頭,看著自己手裡的布老虎。老虎耳朵上纏著那根紅色細繩,他伸出小手指碰了碰繩結。

  林肆正要繼續念下一句,陸安忽然開口了,小聲問他:「先生……」

  「嗯?」

  陸安抬頭看他,那雙漆黑的眼睛安安靜靜地疑惑著:「我的母親呢?」

  屋外,賀馭川的手懸在門板上,停住了。

  屋裡林肆沉默了片刻。

  隔著薄薄一扇門,賀馭川聽見他聲音放得輕柔:「少爺,你的母親她……去了很遠很遠的地方。」

  陸安問:「她不要安安和爹爹了嗎?」

  「怎麼會呢?」林肆的聲音篤定。

  「天底下沒有不愛自己孩子的母親。她也不想和少爺你分開,只是有迫不得已的原因。她肯定也不捨得你,也很愛你,她給你留了很好的爹爹來照顧你。"

  陸安沒吭聲,賀馭川站在門外,緩緩垂下了眸。

  林肆的聲音又響起來,換了個輕鬆的調子:「安安想不想聽先生小時候的事?我母親從前也給我縫過衣裳。她縫衣裳的時候總愛唱一支小調,我到現在還記得調子……」

  他說著哼了起來,曲調簡單又悠長,像山間風穿過樹梢。

  陸安安安靜靜地聽著,布老虎被他抱在懷裡,小腿不自覺地在桌子下晃悠起來。

  賀馭川站在門外,聽著屋裡那一大一小和諧溫暖的聲響,輕輕收回了敲門的動作。

  他轉身倚在門框外側的牆上,心口那片地方軟得不像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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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屋內,林肆輕輕哼著調子,在賀馭川離開後,目光似是不經意地滑過門口。

  他伸手摸了摸陸安的腦袋,在心裡有些愧疚地嘆了口氣。

  今天專門選這篇詩,還掐好點在賀馭川來的時候念給陸安聽,就是專門給賀馭川看的。

  原主的野心不只是一個西席先生。而想要往上爬,必不可少的一點就是賀馭川的信任。

  所以他今天才利用了陸安,特意讓賀馭川聽到這句話。

  林肆低頭陸安白嫩的側臉,感覺良心受到了譴責。

  於是接下來幾天,陸安驚喜地發現,本就溫柔的先生對他更是溫柔的不像話。

  僅僅一個多月的時間,林肆在陸安心中的地位就漲了又漲,如今已經僅次於賀馭川和奶娘了。

  ——

  第二天,賀馭川從練兵場回來時,趙鐵山告訴他林肆在前廳等著他。

  賀馭川動作一頓,低頭看了眼自己身上的軍裝。

  原本下午有個接見商會代表的活,他準備就著這身吃個飯就直接出發,如今聽見林肆要見他,中途便臨時拐去自己屋內換了件衣裳。

  他還記得林肆似乎是不習慣見自己穿軍裝。他穿上軍裝身上總有一股凜冽的氣質,也怕再嚇到林肆。

  換了衣裳過去,林肆果然早已等在那裡,手裡拿著兩頁寫得滿滿當當的紙。

  他隔半月就會整理一份陸安的學習報告出來,親自給賀馭川講一遍。

  今日也一樣,他身著一身嶄新月白長衫,料子柔軟合身。眉目清潤如畫,面容溫雅白淨,溫和的書卷氣裡帶著從容。

  賀馭川遠遠望見人,目光不自覺便凝在他身上,一眼就認出林肆身上那件衣裳是他托裁縫做的,胸腔里瞬間漫起一陣難以言說的暖意。

  林肆見了他,起身迎了過來。

  賀馭川嘴角翹起,伸手從林肆手中接過那兩頁紙翻了翻,雖然大半字他都不認識,但看著那一筆一划端正的小字,他就覺得歡喜。

  不等林肆開口為他細緻講述,他就仔仔細細把那兩頁紙折好,全然一副信任的姿態。

  「宋先生費心了。」

  林肆看著他臉上的笑意,若是以往,他肯定要執意跟賀馭川言語彙報一遍。

  今日他卻顯然有別的事在心,猶豫了一下,忽然輕聲道:「大帥,昨日……我教安安念詩,他問起了他母親的事。」

  賀馭川的手微頓。

  「我跟他說,他母親去了很遠的地方,走得很安心。」

  賀馭川有個深愛過世的妻子——也就是陸安的母親,這件事在整個青嵐城一帶,幾乎已經不是什麼秘密了。

  賀馭川的深情名聲也是這麼傳出來的。

  林肆看著他的臉色,語氣試探著又柔和了些:「大帥節哀。安安雖然小,可心思敏感。他問那個問題,未必是難過,只是想知道自己母親是個怎樣的人。往後若大帥願意,可以多跟安安講講他母親的事。哪怕只是些瑣碎的日常,他也會願意聽的。」

  賀馭川沉默了一會兒,喉結上下滾了滾,好幾次張張嘴,最終都把話語咽了回去。

  等到林肆說完,他才垂著眸低聲開了口:「安安的母親走得早。生安安的時候難產,沒挺過來。」

  他這番姿態,放在任何一個不知情的人眼中,都是痴情人想起亡妻,內心悲慟。

  林肆語氣放得越發小心,溫聲安慰:「大帥是個好父親。安安有您,便是幸福的。」

  賀馭川「嗯」了一聲,別開臉,忽然不想再繼續這個話題了,也怕再說下去自己就露了餡,便話鋒一轉,隨口似的問林肆,語氣故作輕鬆。

  「那先生呢?」

  林肆怔了一下。

  賀馭川沒注意到他的停頓,繼續道:「我看先生年紀也不小了,長得又好,學問又高,怎麼會至今未娶?可是一心放在學問上,不想婚配?」

  賀馭川本是隨意找個話題。他幾乎篤定林肆沒有心悅的姑娘,因此也只是狀似開玩笑地問一句。

  誰成想林肆聽後,卻沉默片刻,垂下眼帘,輕輕搖了搖頭:「不是一心治學。」

  賀馭川察覺到他的不尋常,目光微頓,嘴角笑意也收斂了些:「那是為何?」

  林肆的目光落在桌角,聲音放得低:"……是心中有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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