嬌養小叔的童養媳（31）
第二天一早，天還蒙蒙亮，譚毓真就醒來了。
昨兒夜裡跟璟少爺鬧到後半夜，他身子還有些發軟，腿根酸得厲害，翻個身都得慢慢的。
可一想到今日就能離開顧府，他心裡便喜得不行，那點酸痛也算不得什麼，半點困意也留不住。
譚毓真睜著眼睛看了一會兒帳子頂。
這頂帳子他看了十五年。
從初進府時那個連床都不敢上的棚戶區孩子，看到如今滬上太太小姐們排著隊請他做衣裳的譚師傅。
帳鉤上掛著的香囊還是上半年端午秀棉給他系的，艾草味早就淡了。
他也一直沒捨得摘。
譚毓真輕手輕腳地穿好衣裳去洗漱，涼水撲在臉上，人徹底清醒了。
等他回來，司璟已經靠在床頭看他，眼睛半睜不睜的，聲音帶著晨起的沙啞：「這麼早？」
譚毓真繫著長衫扣子，回頭沖他笑：「我睡不著，想早點過去。」
「急什麼，」司璟伸手揉了揉眼睛，「房子又跑不了。」
「璟少爺，我等這一天等了十五年，還不許我急一回？」譚毓真難得這樣說話，聲音還是軟的。
司璟也坐了起來：「車我已經吩咐好了，我先去，你慢慢收拾，別落下東西。」
「好。」譚毓真應了，走到床邊彎腰在司璟唇上親了一下，才又去歸攏最後一點東西。
司璟在身後看著他的背影，忽然說：「今日穿那件蟹殼青的長衫。」
譚毓真回頭看他。
司璟笑道：「襯你。」
譚毓真昨晚已經把要緊的東西都收好了。
一個深棕色牛皮箱，兩個藤編的提箱，還有一個裝畫樣和繡線的扁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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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只拎著皮箱出門，裡頭是他這些年攢下的全部家當，其他璟少爺說了會派人送。
四姨太院裡的下人們已經起來了幾個。
秀棉站在廊下，眼睛紅紅的，手裡絞著圍裙角。
譚毓真走過去，從懷裡摸出幾個紅紙包，一人塞了一個。
秀棉不肯要，往後躲，「譚公子，我捨不得您。」
譚毓真笑著說：「這些年多虧你們照應，我也沒別的，一點小心意，討個彩頭。」
他這麼一說，幾個小丫頭和粗使婆子便不好意思再推，都接了。
那紅紙包里包著一塊大洋，是譚毓真前幾日特意跑了一趟錢莊換好的，嶄新的。
他在顧府這些年，月錢微薄。
這一塊塊大洋，都是他一針一線掙下來的。
他給得痛快。
這些人里有給他留過熱飯的，有替他瞞過事的，有在他病里端過藥的。
他都記在心裡。
璟少爺從小就愛往他院裡跑，一開始這些下人還看輕他，讓他幹活，後來也不敢了。
相處下來，便多了幾分真心。
說到底，這一切都是璟少爺帶給他的。
眾人一直送他到院門口，秀棉才抹著眼淚說：「譚公子，您以後可要常回來看看。」
「回。」譚毓真點頭。
他應得爽快，心裡也軟軟的。
這地方雖不是他的家，可到底住了這麼多年。
廊下的雨，灶上的煙火氣，丫頭們的笑鬧聲，到底有幾分牽絆。
只是牽絆歸牽絆，譚毓真一步也沒有回頭。
到了顧府大門口，一輛黑色小汽車已經等在那兒了。
那是司璟從蘇省開回的車，擦得鋥亮。
司機老陳站在車旁，見譚毓真出來，忙上前接過皮箱，又沖他笑：「譚公子，早。」
譚毓真正要彎腰拉車門，忽地聽見身後一陣腳步聲，皮鞋踩在石板上有些刺耳。
他頓了一下，回頭，便看見顧長裕從府門裡出來。
顧長裕今日穿得隨意，只一件灰藍襯衫，外頭披了件深色薄呢外衣。
頭髮也沒梳齊整。
他眉頭擰著，三兩步走到車旁，先看了一眼司機老陳，又看向譚毓真。
顧長裕昨晚已經聽四姨太說了，譚毓真如今靠著一門做衣裳的好手藝，在滬上接了不少富家太太小姐的活計。
出手闊綽的人家甚至要用黃魚結帳。
顧家自然也沒真收他那筆一千大洋的贖身錢。
可即便譚毓真這幾年攢了些家底，也不可能坐得起小汽車。
小汽車是稀罕物，整個上海灘也沒多少輛，排得上號的人家他都認得。
這車是來專門來接譚毓真的？
再一打量譚毓真，顧長裕心頭便像被什麼輕輕撓了一下。
今日的譚毓真穿了一身蟹殼青的長衫，袖口收得齊整，衣料泛著溫潤的柔光。
襯得人越發清瘦挺秀。
氣色更是卻出奇地好，眉眼間都透著一股鬆快勁兒。
顧長裕記憶里的譚毓真不是這樣的。
那個黑黑瘦瘦，頭總是低著，眼皮垂下去，說話聲又輕又小。
可眼前這個人並不見半分離府的頹然，反而容光煥發，站得筆直，眼睛裡亮堂堂的。
顧長裕說不出那股子不舒服從何而來。
他總覺得，譚毓真不應當是這樣。
那樣子倒像是掙脫了什麼束縛，終於要奔赴光明似的。
「毓真，你是不是被外頭的人騙了？」顧長裕壓著聲問。
他思來想去，譚毓真在顧府待了十五年，從未提過要離開，如今突然這麼堅決，還置辦得起去處，背後定是有人攛掇。
一個做衣裳的，能有什麼見識，外頭那些花花腸子的人，騙的就是他這樣的。
譚毓真先把手裡那隻行李箱遞給司機，看他放穩了，才轉身看顧長裕。
他神情平靜，語氣也淡：「六爺說什麼？毓真聽不懂。」
譚毓真面上不顯，心裡卻煩得厲害。
這人真是表里不一。
當初明明瞧他不上，嫌他出身低，嫌他怯，見了面連個正眼都沒有。
如今倒好，一次又一次地出現，做出一副不想他走的樣子，演給誰看呢。
他才不是被外頭的人騙了。
他以後是要跟璟少爺一起過日子的，這是他自己掙來的日子。
顧長裕仍不放心，往前又逼近半步，又問：「這小汽車是誰派來接你的？」
譚毓真還沒開口，后座車門忽然從裡面推開一條縫。
司璟探出頭來，語氣懶洋洋的：「六叔，這一大清早的，您攔在這兒做什麼？
您跟毓真如今已經沒關係了，何必做出這般姿態，叫下人們看見了笑話。」
顧長裕臉色驟變。
他萬萬沒想到，這車裡坐的竟是顧司璟。
他看向司璟，又看向譚毓真，腦子裡嗡的一聲，後知後覺地意識到什麼。
他還沒來得及說話，司璟已經穩穩坐回車內，連下車的意思都沒有。
只伸手朝譚毓真招了招。
譚毓真會意，朝顧長裕點了點頭，維持著最後的客氣：「六爺，毓真先走了。」
說完便彎下腰，坐進車裡。
司璟抬手擋在車頂，怕他磕了頭。
等車門關上，車窗升起，車子緩緩駛出顧府門前的石板路。
顧長裕站在台階下，臉上的神情一寸一寸僵住。
直到車影轉過街角，他才猛然醒悟過來。
昨兒夜裡跟璟少爺鬧到後半夜，他身子還有些發軟，腿根酸得厲害，翻個身都得慢慢的。
可一想到今日就能離開顧府，他心裡便喜得不行，那點酸痛也算不得什麼，半點困意也留不住。
譚毓真睜著眼睛看了一會兒帳子頂。
這頂帳子他看了十五年。
從初進府時那個連床都不敢上的棚戶區孩子，看到如今滬上太太小姐們排著隊請他做衣裳的譚師傅。
帳鉤上掛著的香囊還是上半年端午秀棉給他系的，艾草味早就淡了。
他也一直沒捨得摘。
譚毓真輕手輕腳地穿好衣裳去洗漱，涼水撲在臉上，人徹底清醒了。
等他回來，司璟已經靠在床頭看他，眼睛半睜不睜的，聲音帶著晨起的沙啞：「這麼早？」
譚毓真繫著長衫扣子，回頭沖他笑：「我睡不著，想早點過去。」
「急什麼，」司璟伸手揉了揉眼睛，「房子又跑不了。」
「璟少爺，我等這一天等了十五年，還不許我急一回？」譚毓真難得這樣說話，聲音還是軟的。
司璟也坐了起來：「車我已經吩咐好了，我先去，你慢慢收拾，別落下東西。」
「好。」譚毓真應了，走到床邊彎腰在司璟唇上親了一下，才又去歸攏最後一點東西。
司璟在身後看著他的背影，忽然說：「今日穿那件蟹殼青的長衫。」
譚毓真回頭看他。
司璟笑道：「襯你。」
譚毓真昨晚已經把要緊的東西都收好了。
一個深棕色牛皮箱，兩個藤編的提箱，還有一個裝畫樣和繡線的扁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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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只拎著皮箱出門，裡頭是他這些年攢下的全部家當，其他璟少爺說了會派人送。
四姨太院裡的下人們已經起來了幾個。
秀棉站在廊下，眼睛紅紅的，手裡絞著圍裙角。
譚毓真走過去，從懷裡摸出幾個紅紙包，一人塞了一個。
秀棉不肯要，往後躲，「譚公子，我捨不得您。」
譚毓真笑著說：「這些年多虧你們照應，我也沒別的，一點小心意，討個彩頭。」
他這麼一說，幾個小丫頭和粗使婆子便不好意思再推，都接了。
那紅紙包里包著一塊大洋，是譚毓真前幾日特意跑了一趟錢莊換好的，嶄新的。
他在顧府這些年，月錢微薄。
這一塊塊大洋，都是他一針一線掙下來的。
他給得痛快。
這些人里有給他留過熱飯的，有替他瞞過事的，有在他病里端過藥的。
他都記在心裡。
璟少爺從小就愛往他院裡跑，一開始這些下人還看輕他，讓他幹活，後來也不敢了。
相處下來，便多了幾分真心。
說到底，這一切都是璟少爺帶給他的。
眾人一直送他到院門口，秀棉才抹著眼淚說：「譚公子，您以後可要常回來看看。」
「回。」譚毓真點頭。
他應得爽快，心裡也軟軟的。
這地方雖不是他的家，可到底住了這麼多年。
廊下的雨，灶上的煙火氣，丫頭們的笑鬧聲，到底有幾分牽絆。
只是牽絆歸牽絆，譚毓真一步也沒有回頭。
到了顧府大門口，一輛黑色小汽車已經等在那兒了。
那是司璟從蘇省開回的車，擦得鋥亮。
司機老陳站在車旁，見譚毓真出來，忙上前接過皮箱，又沖他笑：「譚公子，早。」
譚毓真正要彎腰拉車門，忽地聽見身後一陣腳步聲，皮鞋踩在石板上有些刺耳。
他頓了一下，回頭，便看見顧長裕從府門裡出來。
顧長裕今日穿得隨意，只一件灰藍襯衫，外頭披了件深色薄呢外衣。
頭髮也沒梳齊整。
他眉頭擰著，三兩步走到車旁，先看了一眼司機老陳，又看向譚毓真。
顧長裕昨晚已經聽四姨太說了，譚毓真如今靠著一門做衣裳的好手藝，在滬上接了不少富家太太小姐的活計。
出手闊綽的人家甚至要用黃魚結帳。
顧家自然也沒真收他那筆一千大洋的贖身錢。
可即便譚毓真這幾年攢了些家底，也不可能坐得起小汽車。
小汽車是稀罕物，整個上海灘也沒多少輛，排得上號的人家他都認得。
這車是來專門來接譚毓真的？
再一打量譚毓真，顧長裕心頭便像被什麼輕輕撓了一下。
今日的譚毓真穿了一身蟹殼青的長衫，袖口收得齊整，衣料泛著溫潤的柔光。
襯得人越發清瘦挺秀。
氣色更是卻出奇地好，眉眼間都透著一股鬆快勁兒。
顧長裕記憶里的譚毓真不是這樣的。
那個黑黑瘦瘦，頭總是低著，眼皮垂下去，說話聲又輕又小。
可眼前這個人並不見半分離府的頹然，反而容光煥發，站得筆直，眼睛裡亮堂堂的。
顧長裕說不出那股子不舒服從何而來。
他總覺得，譚毓真不應當是這樣。
那樣子倒像是掙脫了什麼束縛，終於要奔赴光明似的。
「毓真，你是不是被外頭的人騙了？」顧長裕壓著聲問。
他思來想去，譚毓真在顧府待了十五年，從未提過要離開，如今突然這麼堅決，還置辦得起去處，背後定是有人攛掇。
一個做衣裳的，能有什麼見識，外頭那些花花腸子的人，騙的就是他這樣的。
譚毓真先把手裡那隻行李箱遞給司機，看他放穩了，才轉身看顧長裕。
他神情平靜，語氣也淡：「六爺說什麼？毓真聽不懂。」
譚毓真面上不顯，心裡卻煩得厲害。
這人真是表里不一。
當初明明瞧他不上，嫌他出身低，嫌他怯，見了面連個正眼都沒有。
如今倒好，一次又一次地出現，做出一副不想他走的樣子，演給誰看呢。
他才不是被外頭的人騙了。
他以後是要跟璟少爺一起過日子的，這是他自己掙來的日子。
顧長裕仍不放心，往前又逼近半步，又問：「這小汽車是誰派來接你的？」
譚毓真還沒開口，后座車門忽然從裡面推開一條縫。
司璟探出頭來，語氣懶洋洋的：「六叔，這一大清早的，您攔在這兒做什麼？
您跟毓真如今已經沒關係了，何必做出這般姿態，叫下人們看見了笑話。」
顧長裕臉色驟變。
他萬萬沒想到，這車裡坐的竟是顧司璟。
他看向司璟，又看向譚毓真，腦子裡嗡的一聲，後知後覺地意識到什麼。
他還沒來得及說話，司璟已經穩穩坐回車內，連下車的意思都沒有。
只伸手朝譚毓真招了招。
譚毓真會意，朝顧長裕點了點頭，維持著最後的客氣：「六爺，毓真先走了。」
說完便彎下腰，坐進車裡。
司璟抬手擋在車頂，怕他磕了頭。
等車門關上，車窗升起，車子緩緩駛出顧府門前的石板路。
顧長裕站在台階下，臉上的神情一寸一寸僵住。
直到車影轉過街角，他才猛然醒悟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