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6章 攝政王和他陰晴不定的小皇帝15
十五年前，光威帝尚且在位，早年征戰四方，如今國泰民安一切安和。
彼時由正宮所生，正統獨一份的嫡長子，被冊封為太子都有快三十餘年。
被民間戲弄嘲諷一句老太子。
畢竟那位太子自己都快有孫子了，還不見登基的希望。
不過鄴安太子性子一向溫和，只當做沒聽見這些嘲言諷話。
晨間請安倒是一日都沒落下，朝臣時常稱這位太子雖學識有所不足，但孝心可嘉。
而身為鄴安太子第四個兒子，光威帝滿打滿算第七個皇孫，行七的戚朝，那年不過六歲。
因為生的玉雪玲瓏，性子也歡脫乖巧，很是討太后的喜愛，因此時不時會被接進宮裡小住。
小皇孫整日在太后殿中嬉鬧，追貓逗鳥，宮人們也都縱容著這位小主子，從不嚴加拘束。
誰知那天午睡小憩，一個眨眼的功夫，就不見了小主子的身影。
年僅六歲的小戚朝獨自一人在空蕩的寢殿中醒來，揉了揉眼睛，有些迷茫的看了眼四周。
再早熟的孩子午睡醒來也會有些驚慌，常年伺候在身邊的嬤嬤們也不見身影，小殿下撇了撇嘴，自己翻著就跳下了床。
然後趁著離開去取甜口小食的宮女不注意，一路溜出了太后寢宮。
出了長樂宮，他便在偌大的皇宮裡兜來轉去，懵懵懂懂拐過幾道朱紅宮廊。
晌午的日頭毒辣，很快曬得小戚朝眼前發昏，不得不就近拐進了一旁的宮殿。
若是長大些，他便能認出這座宮殿，是皇帝同幾位閣老以及重臣們日常用以論事的文淵閣。
只可惜，那時小戚朝只一心找一座宮殿，稍微避避日頭。
他一股腦貓腰鑽了進去，誰知剛抬頭就瞥見長廊拐角，有一道熟悉的身影一閃而過。
「雲嬤嬤！」
是太子側妃林氏身邊的嬤嬤，也是皇孫小時候的奶娘。
小戚朝自小同那位嬤嬤親厚，這會兒突然看見對方，想也沒想的跟了上去。
夏日的午後暑氣蒸騰，負責巡邏守衛的侍從們昏昏欲睡，有的擦了擦額頭的熱汗不滿的小聲抱怨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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疏忽間，竟沒一個人發現有個小傢伙混了進去。
小戚朝個頭還沒長成，小短腿再怎麼倒騰也跟不上嬤嬤的步伐，很快便跟丟了人，站在長廊上一臉迷茫的眨了眨眼。
雲嬤嬤呢？
雲嬤嬤不是應該在母妃身邊嗎，怎麼突然進宮了。
是接他回去嗎？
可是接他回去為何不去皇祖母殿裡，要跑來這裡。
這裡又是哪裡？
小戚朝一頭霧水的撓了撓頭髮，抬著腦袋望了一圈周圍，長生辮也隨著動作在發尾盪了盪。
周圍陌生的環境，讓皇孫很快意識到一個事實。
他在皇爺爺家裡走丟啦！
不過自打出生起就打著皇親貴族的名號，小戚朝也不慌，捶了捶膝蓋，一屁股坐在了有些高的門檻上，等著宮女太監們來找他。
就在這時，一道有些高昂卻帶著幾分壓抑的聲音忽的響起，引起了小戚朝的注意。
那聲音尖細婉轉，顯然是個女子的聲音。
噫，這是什麼動靜？
小戚朝歪著腦袋找了一圈，很快發現聲音從他身後的門裡傳出來。
稚童心性懵懂，又有著天不怕地不怕的好奇，當下躡手躡腳站了起來，挪到了到窗邊。
正巧天氣炎熱，窗欞半掩著並未關嚴實，小戚朝扒著雕花朱漆的窗沿，略一踮腳，好奇的探頭往裡張望著。
可是下一瞬，瑩潤可愛的小臉剎那間，血色褪盡，握著窗沿的手一松，便跌落在地。
好在身子骨小，又肉乎乎的，即便跌了個屁股墩，也沒發出多大的動靜。
更沒有引起屋內兩人的注意。
小皇孫往日軟糯的笑意盡數斂去，只剩滿眼茫然無措，小小的身子微微發著顫。
是母妃。
和皇爺爺.......
他雖年幼，可皇室子弟自小耳濡目染，哪裡能不懂在做些什麼。
方才的一幕死死定在小戚朝的腦海里，他用力晃了晃頭，想要忘卻卻更加清晰。
更讓他遍體生寒的是，方才匆匆一瞥，母妃笑語晏晏，臉上從未見過的神情，和以往的溫婉端莊截然不同，一瞬間讓小戚朝分外陌生。
小戚朝跌坐在地上半晌，忽然猛地站起，不顧被擦破的掌心，悶頭就往外衝去。
腳步慌亂，又不敢循著有侍衛的地方跑。
生怕會被抓住問方才看到了什麼的小戚朝，只能慌不擇路的穿過蜿蜒的長廊。
他越跑越急，沒留神前方立著一道挺拔少年身影，咚的一下，小小的身子直直撞在了那人堅實的腰側。
力道半點不輕，讓少年身形一個踉蹌，不得不停下腳步。
小皇孫也被撞得往後晃了半步，下意識捂住額頭，一雙濕漉漉的杏眼茫然抬起，怯生生望著眼前人。
沈承肆那年不過十二三歲，卻在京中有了天才的名頭，甚得身為閣老的祖父喜愛。
為了向同僚炫耀，偶逢去宮中私下議事，便會三五不時的帶著尚且年少的沈承肆入宮。
他剛頂著一眾長輩欣慰喜愛的目光，回答了一長溜的學識問題，好不容易出來透口氣。
誰知出來沒一會兒，就被一個小傢伙碰瓷了。
沈承肆攏了攏垂落的袖口，不著痕跡了揉了揉被撞得有些疼的腰，轉身看去。
轉身一低頭，就看見一雙眼淚汪汪的眼睛，要哭不哭的，讓本來還算鎮定的少年頓時心慌了。
沈承肆家中獨他一個，從未見過這般大的小豆丁，見小傢伙要哭，頓時不知如何是只好，只慌亂的半蹲下去。
「可撞到了哪裡？」
沈承肆安撫著開口，同時悄然看著對方身上的衣著，試圖辨認出身份。
一身繡著金線、暗紋團龍的錦緞小袍，領口綴著圓潤東珠，料子華貴，規制端正，分明是皇室宗親子嗣的衣著裝束。
而這般年齡，還在宮裡，只有那位甚得陛下和太后喜愛的皇孫殿下........
他本欲開口安撫，誰知聲音一出，反倒惹了個不大不小的禍。
那孩子搖了搖頭，垂著腦袋一言不發，下一瞬，豆大的淚珠就順著肉乎乎的臉頰滾落到，啪嗒一下滴在地上。
小戚朝身子還止不住微微發顫，方才撞見的那幕畫面，還牢牢盤在他小小的心底。
這會兒見了人，便耐不住心中恐慌，有些丟臉的哭了起來。
正抽噎著，小戚朝抬手胡亂抹了把臉，掌心沾著灰又擦破了皮，成功給自己搞成一副小花貓的樣子。
先前清潤低緩的聲音響起時，小戚朝卻低著腦袋始終不願抬起，直到一隻手插進了視線，他才緊緊抿著嘴角，眼底帶著幾分哭過的微紅，抬頭看去。
沈承肆微微俯身，骨節清雋的手掌伸出，本就絕塵溫柔的長相，在嘴角淺勾，露出輕笑的模樣後，愈發如同少年謫仙。
他眉眼含溫，輕聲哄道。
「小殿下可是迷路了？」
「不若由微臣帶您出去。」
—
不得不說，沈承肆的話，給了小皇孫極好的理由。
他只是因為迷路了才會一時驚慌，絕不是因為看到了什麼不堪的東西......
被送回長樂宮後，小戚朝閉口不言看到了什麼，只緊緊攥著沈承肆的衣角，執著的問了對方的名字家室後，才放人離開。
再之後，光威帝壽終正寢，苦等幾十年的老太子登基。
又過了幾年戚朝的幾位哥哥先後出了意外，只剩他一個獨苗苗。
朝臣齊齊上諫，請封太子，戚朝也終於得以再見到沈承肆。
這次，是太子殿下和太子太傅的身份。
再之後，又成了帝王和攝政王。
混沌十數年，兜兜轉轉，帶戚朝回去的，還是沈承肆。
朝廷之上，群臣們正因皇帝方才一句帶著嘲諷意味的話，而震驚不已。
誰知後面就沒了動靜。
再偷偷抬頭看去時，皇帝已經恢復了冷靜，他似有些疲憊的按住額角，用力閉了閉眼睛，再度睜開時，只留清明之色。
「納妃選秀之事日後不得再論。」
「今日就這樣吧，退朝。」
話音落下，戚朝便一揮衣袖，先一步起身離開。
伺候在身邊的新任太監總管連忙跟上。
只是臨走時，悄悄瞥了一眼立於朝廷之上的靖寧王沈承肆。
方才陛下對靖寧王多有挑剔，當眾發難......
而靖寧王也態度不祥，曾經身為帝師的他，如今卻站在世家一側，一同施壓，意圖讓皇帝順著他們心意，擇日選秀。
若說這選秀最得利者是誰，絕非帝王也，而是這些家中備有適齡女眷的世家大族。
只要能將女眷送入宮中，日後再博得帝王喜愛，生下個一兒半女，那麼往後家族興旺便有了奔頭。
不見那林氏子嗣凋零，卻因為一位林太妃，硬生生擠進了世家的圈子裡麼。
新官上任沒一天的張公公眼底閃過思慮，跟上皇帝的步伐同時，心中暗暗道著。
這事需儘快和太妃娘娘稟報........
永壽宮裡。
新上任的太監總管，張公公躬身跪在殿中青磚上，垂首斂眉，低聲向林太妃回稟今日早朝諸事。
殿內靜悄悄的，薰香裊裊漫開，林太妃斜倚軟榻，漫不經心捻著指尖珠串，靜靜聽著回話。
「啟稟娘娘，今日早朝之上，靖寧王麾下臣子忽然當眾進言，懇請陛下廣選秀納妃，充盈後宮。」
林太妃聽到此處，鳳眸微抬，聲音聽不出半點情緒，只淡淡道。
「哦？陛下是何反應？」
「回娘娘，陛下有些怒了，當眾駁斥了回去不說，還暗嘲靖寧王的狼子野心，居心叵測。」
張公公敘說時，眼底悄然斂去神色，刻意瞞下了朝堂之上，戚朝聽見光威帝字眼時，唇角勾起的那抹冰冷冷笑。
他心思剔透，知曉這話若是道出，難免生出事端，便隻字不提，只安分回稟表面朝局。
林太妃聽罷，唇角緩緩勾起一抹淺淡笑意。
她最在意的本就不是選秀之事，而是戚朝與沈承肆在殿上公然爭鋒、互不相讓的局面。
多年來她步步籌謀，暗中離間二人師生情分，如今總算見到二人朝堂對立，生出隔閡。
林太妃心中暗自滿意，只覺數年苦心布局沒有白費，眼看著昔日親近的師生漸行漸遠，彼此制衡，於她而言，便是最好的局面。
她嘴角勾起幾分愉悅的弧度，閉眼間揮了揮手。
「本宮知道了，回陛下身邊吧。」
見張公公磕了磕頭要起身，林太妃的聲音忽然又響起。
「記住李德全的下場，小心著些，別再惹怒陛下。」
這略帶幾分警告的話，讓張公公身子一顫，趕忙應下。
先前一位李公公可比他來頭大多了，先後伺候過兩任帝王不說，還是光威帝那時太監總管的義子。
這等身份，也因辦事不力，而被草草拋棄，臨了到了最後，連個裹屍的都沒有，隨手扔到了亂葬崗。
可見如今這宮裡上下侍奉的主子，可沒有半點心軟的時候啊。
張公公思及此，口中有些發苦，轉身離開間露出幾分悵澀。
若非陛下身子不良，陰晴不定，後宮上下又盡數在林太妃掌握中，誰又願意聽候這位心狠手辣的主子的話啊......
忠誠？那在後宮可是個極為稀罕的玩意。
下了朝後，戚朝回寢殿換了身輕便的衣服，剛抬腳要離開寢宮，正巧撞見回來的張公公。
戚朝心知肚明對方去了哪裡，也不發難，似笑非笑的看了對方一眼後，一揮衣袖走在了前頭。
「朕去一趟藏書閣。」
只要不是想出宮，這宮裡哪處不隨他去。
張公公連忙跟上，頭一回貼身伺候皇帝的他，心中還有些安慰。
先前宮裡下人說的危乎其危，好似陛下是什麼毒蛇猛獸，現在看來情緒還算穩定，沒有說的那麼嚇人嗎。
不過很快，張公公就發現自己錯了。
一進藏書閣，戚朝就一揮衣袖，執意要張公公等人離開別在這裡礙眼。
張公公臉色頓時又苦了幾分。
「陛下，您身份尊貴，哪裡能少的了人伺候，這藏書閣少有人來，裡頭灰塵多得很，不如就讓老奴跟著替您取書，也省的您被灰眯了眼。」
聽張公公如此貼心，戚朝當然同意，只帶著張公公一人，便踏入了三層小高樓的藏書閣。
張公公先前所言非虛，宮中無子嗣，這藏書閣自然也荒廢了下來，兩側書架上布了些許灰塵，可見平日打掃的宮人有多懈怠。
哐當一聲，藏書閣的門被關上，卻有股陰涼的風朝他吹來。
張公公有些茫然的四處望了望，不知這風從何處而來。
可就在下一瞬，咻的一聲竹箭出鞘，被刺中穴位的張公公兩眼一翻，哐當一聲倒在地上。
戚朝毫不意外，只有些嫌棄的避開了被激起的灰塵，對著空無一人的藏書閣淡淡道。
「收拾一下，別被人發現了。」
說罷，他便順著竹梯，上了藏書閣的頂樓。
幾經輾轉終於到最頂層，視野也終於漸漸開闊了起來。
較之一樓的陰暗，頂樓光線便足了許多，沉木製成的書架有序排成兩排，上面滿滿當當擠滿了書。
嘩啦一聲輕響，戚朝循著聲音望去，只見一道白衣身影立在高大書架前，身姿清挺修長。
那人垂眸低首，修長溫潤的指尖輕輕翻過手中的古籍。
戚朝也同這陽光一樣，頓時燦爛了起來，揚起笑容快步走了過去。
「老師。」
彼時由正宮所生，正統獨一份的嫡長子，被冊封為太子都有快三十餘年。
被民間戲弄嘲諷一句老太子。
畢竟那位太子自己都快有孫子了，還不見登基的希望。
不過鄴安太子性子一向溫和，只當做沒聽見這些嘲言諷話。
晨間請安倒是一日都沒落下，朝臣時常稱這位太子雖學識有所不足，但孝心可嘉。
而身為鄴安太子第四個兒子，光威帝滿打滿算第七個皇孫，行七的戚朝，那年不過六歲。
因為生的玉雪玲瓏，性子也歡脫乖巧，很是討太后的喜愛，因此時不時會被接進宮裡小住。
小皇孫整日在太后殿中嬉鬧，追貓逗鳥，宮人們也都縱容著這位小主子，從不嚴加拘束。
誰知那天午睡小憩，一個眨眼的功夫，就不見了小主子的身影。
年僅六歲的小戚朝獨自一人在空蕩的寢殿中醒來，揉了揉眼睛，有些迷茫的看了眼四周。
再早熟的孩子午睡醒來也會有些驚慌，常年伺候在身邊的嬤嬤們也不見身影，小殿下撇了撇嘴，自己翻著就跳下了床。
然後趁著離開去取甜口小食的宮女不注意，一路溜出了太后寢宮。
出了長樂宮，他便在偌大的皇宮裡兜來轉去，懵懵懂懂拐過幾道朱紅宮廊。
晌午的日頭毒辣，很快曬得小戚朝眼前發昏，不得不就近拐進了一旁的宮殿。
若是長大些，他便能認出這座宮殿，是皇帝同幾位閣老以及重臣們日常用以論事的文淵閣。
只可惜，那時小戚朝只一心找一座宮殿，稍微避避日頭。
他一股腦貓腰鑽了進去，誰知剛抬頭就瞥見長廊拐角，有一道熟悉的身影一閃而過。
「雲嬤嬤！」
是太子側妃林氏身邊的嬤嬤，也是皇孫小時候的奶娘。
小戚朝自小同那位嬤嬤親厚，這會兒突然看見對方，想也沒想的跟了上去。
夏日的午後暑氣蒸騰，負責巡邏守衛的侍從們昏昏欲睡，有的擦了擦額頭的熱汗不滿的小聲抱怨著。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𝗧𝗪看書📕𝘀𝗵𝘂.𝘁𝘄】
疏忽間，竟沒一個人發現有個小傢伙混了進去。
小戚朝個頭還沒長成，小短腿再怎麼倒騰也跟不上嬤嬤的步伐，很快便跟丟了人，站在長廊上一臉迷茫的眨了眨眼。
雲嬤嬤呢？
雲嬤嬤不是應該在母妃身邊嗎，怎麼突然進宮了。
是接他回去嗎？
可是接他回去為何不去皇祖母殿裡，要跑來這裡。
這裡又是哪裡？
小戚朝一頭霧水的撓了撓頭髮，抬著腦袋望了一圈周圍，長生辮也隨著動作在發尾盪了盪。
周圍陌生的環境，讓皇孫很快意識到一個事實。
他在皇爺爺家裡走丟啦！
不過自打出生起就打著皇親貴族的名號，小戚朝也不慌，捶了捶膝蓋，一屁股坐在了有些高的門檻上，等著宮女太監們來找他。
就在這時，一道有些高昂卻帶著幾分壓抑的聲音忽的響起，引起了小戚朝的注意。
那聲音尖細婉轉，顯然是個女子的聲音。
噫，這是什麼動靜？
小戚朝歪著腦袋找了一圈，很快發現聲音從他身後的門裡傳出來。
稚童心性懵懂，又有著天不怕地不怕的好奇，當下躡手躡腳站了起來，挪到了到窗邊。
正巧天氣炎熱，窗欞半掩著並未關嚴實，小戚朝扒著雕花朱漆的窗沿，略一踮腳，好奇的探頭往裡張望著。
可是下一瞬，瑩潤可愛的小臉剎那間，血色褪盡，握著窗沿的手一松，便跌落在地。
好在身子骨小，又肉乎乎的，即便跌了個屁股墩，也沒發出多大的動靜。
更沒有引起屋內兩人的注意。
小皇孫往日軟糯的笑意盡數斂去，只剩滿眼茫然無措，小小的身子微微發著顫。
是母妃。
和皇爺爺.......
他雖年幼，可皇室子弟自小耳濡目染，哪裡能不懂在做些什麼。
方才的一幕死死定在小戚朝的腦海里，他用力晃了晃頭，想要忘卻卻更加清晰。
更讓他遍體生寒的是，方才匆匆一瞥，母妃笑語晏晏，臉上從未見過的神情，和以往的溫婉端莊截然不同，一瞬間讓小戚朝分外陌生。
小戚朝跌坐在地上半晌，忽然猛地站起，不顧被擦破的掌心，悶頭就往外衝去。
腳步慌亂，又不敢循著有侍衛的地方跑。
生怕會被抓住問方才看到了什麼的小戚朝，只能慌不擇路的穿過蜿蜒的長廊。
他越跑越急，沒留神前方立著一道挺拔少年身影，咚的一下，小小的身子直直撞在了那人堅實的腰側。
力道半點不輕，讓少年身形一個踉蹌，不得不停下腳步。
小皇孫也被撞得往後晃了半步，下意識捂住額頭，一雙濕漉漉的杏眼茫然抬起，怯生生望著眼前人。
沈承肆那年不過十二三歲，卻在京中有了天才的名頭，甚得身為閣老的祖父喜愛。
為了向同僚炫耀，偶逢去宮中私下議事，便會三五不時的帶著尚且年少的沈承肆入宮。
他剛頂著一眾長輩欣慰喜愛的目光，回答了一長溜的學識問題，好不容易出來透口氣。
誰知出來沒一會兒，就被一個小傢伙碰瓷了。
沈承肆攏了攏垂落的袖口，不著痕跡了揉了揉被撞得有些疼的腰，轉身看去。
轉身一低頭，就看見一雙眼淚汪汪的眼睛，要哭不哭的，讓本來還算鎮定的少年頓時心慌了。
沈承肆家中獨他一個，從未見過這般大的小豆丁，見小傢伙要哭，頓時不知如何是只好，只慌亂的半蹲下去。
「可撞到了哪裡？」
沈承肆安撫著開口，同時悄然看著對方身上的衣著，試圖辨認出身份。
一身繡著金線、暗紋團龍的錦緞小袍，領口綴著圓潤東珠，料子華貴，規制端正，分明是皇室宗親子嗣的衣著裝束。
而這般年齡，還在宮裡，只有那位甚得陛下和太后喜愛的皇孫殿下........
他本欲開口安撫，誰知聲音一出，反倒惹了個不大不小的禍。
那孩子搖了搖頭，垂著腦袋一言不發，下一瞬，豆大的淚珠就順著肉乎乎的臉頰滾落到，啪嗒一下滴在地上。
小戚朝身子還止不住微微發顫，方才撞見的那幕畫面，還牢牢盤在他小小的心底。
這會兒見了人，便耐不住心中恐慌，有些丟臉的哭了起來。
正抽噎著，小戚朝抬手胡亂抹了把臉，掌心沾著灰又擦破了皮，成功給自己搞成一副小花貓的樣子。
先前清潤低緩的聲音響起時，小戚朝卻低著腦袋始終不願抬起，直到一隻手插進了視線，他才緊緊抿著嘴角，眼底帶著幾分哭過的微紅，抬頭看去。
沈承肆微微俯身，骨節清雋的手掌伸出，本就絕塵溫柔的長相，在嘴角淺勾，露出輕笑的模樣後，愈發如同少年謫仙。
他眉眼含溫，輕聲哄道。
「小殿下可是迷路了？」
「不若由微臣帶您出去。」
—
不得不說，沈承肆的話，給了小皇孫極好的理由。
他只是因為迷路了才會一時驚慌，絕不是因為看到了什麼不堪的東西......
被送回長樂宮後，小戚朝閉口不言看到了什麼，只緊緊攥著沈承肆的衣角，執著的問了對方的名字家室後，才放人離開。
再之後，光威帝壽終正寢，苦等幾十年的老太子登基。
又過了幾年戚朝的幾位哥哥先後出了意外，只剩他一個獨苗苗。
朝臣齊齊上諫，請封太子，戚朝也終於得以再見到沈承肆。
這次，是太子殿下和太子太傅的身份。
再之後，又成了帝王和攝政王。
混沌十數年，兜兜轉轉，帶戚朝回去的，還是沈承肆。
朝廷之上，群臣們正因皇帝方才一句帶著嘲諷意味的話，而震驚不已。
誰知後面就沒了動靜。
再偷偷抬頭看去時，皇帝已經恢復了冷靜，他似有些疲憊的按住額角，用力閉了閉眼睛，再度睜開時，只留清明之色。
「納妃選秀之事日後不得再論。」
「今日就這樣吧，退朝。」
話音落下，戚朝便一揮衣袖，先一步起身離開。
伺候在身邊的新任太監總管連忙跟上。
只是臨走時，悄悄瞥了一眼立於朝廷之上的靖寧王沈承肆。
方才陛下對靖寧王多有挑剔，當眾發難......
而靖寧王也態度不祥，曾經身為帝師的他，如今卻站在世家一側，一同施壓，意圖讓皇帝順著他們心意，擇日選秀。
若說這選秀最得利者是誰，絕非帝王也，而是這些家中備有適齡女眷的世家大族。
只要能將女眷送入宮中，日後再博得帝王喜愛，生下個一兒半女，那麼往後家族興旺便有了奔頭。
不見那林氏子嗣凋零，卻因為一位林太妃，硬生生擠進了世家的圈子裡麼。
新官上任沒一天的張公公眼底閃過思慮，跟上皇帝的步伐同時，心中暗暗道著。
這事需儘快和太妃娘娘稟報........
永壽宮裡。
新上任的太監總管，張公公躬身跪在殿中青磚上，垂首斂眉，低聲向林太妃回稟今日早朝諸事。
殿內靜悄悄的，薰香裊裊漫開，林太妃斜倚軟榻，漫不經心捻著指尖珠串，靜靜聽著回話。
「啟稟娘娘，今日早朝之上，靖寧王麾下臣子忽然當眾進言，懇請陛下廣選秀納妃，充盈後宮。」
林太妃聽到此處，鳳眸微抬，聲音聽不出半點情緒，只淡淡道。
「哦？陛下是何反應？」
「回娘娘，陛下有些怒了，當眾駁斥了回去不說，還暗嘲靖寧王的狼子野心，居心叵測。」
張公公敘說時，眼底悄然斂去神色，刻意瞞下了朝堂之上，戚朝聽見光威帝字眼時，唇角勾起的那抹冰冷冷笑。
他心思剔透，知曉這話若是道出，難免生出事端，便隻字不提，只安分回稟表面朝局。
林太妃聽罷，唇角緩緩勾起一抹淺淡笑意。
她最在意的本就不是選秀之事，而是戚朝與沈承肆在殿上公然爭鋒、互不相讓的局面。
多年來她步步籌謀，暗中離間二人師生情分，如今總算見到二人朝堂對立，生出隔閡。
林太妃心中暗自滿意，只覺數年苦心布局沒有白費，眼看著昔日親近的師生漸行漸遠，彼此制衡，於她而言，便是最好的局面。
她嘴角勾起幾分愉悅的弧度，閉眼間揮了揮手。
「本宮知道了，回陛下身邊吧。」
見張公公磕了磕頭要起身，林太妃的聲音忽然又響起。
「記住李德全的下場，小心著些，別再惹怒陛下。」
這略帶幾分警告的話，讓張公公身子一顫，趕忙應下。
先前一位李公公可比他來頭大多了，先後伺候過兩任帝王不說，還是光威帝那時太監總管的義子。
這等身份，也因辦事不力，而被草草拋棄，臨了到了最後，連個裹屍的都沒有，隨手扔到了亂葬崗。
可見如今這宮裡上下侍奉的主子，可沒有半點心軟的時候啊。
張公公思及此，口中有些發苦，轉身離開間露出幾分悵澀。
若非陛下身子不良，陰晴不定，後宮上下又盡數在林太妃掌握中，誰又願意聽候這位心狠手辣的主子的話啊......
忠誠？那在後宮可是個極為稀罕的玩意。
下了朝後，戚朝回寢殿換了身輕便的衣服，剛抬腳要離開寢宮，正巧撞見回來的張公公。
戚朝心知肚明對方去了哪裡，也不發難，似笑非笑的看了對方一眼後，一揮衣袖走在了前頭。
「朕去一趟藏書閣。」
只要不是想出宮，這宮裡哪處不隨他去。
張公公連忙跟上，頭一回貼身伺候皇帝的他，心中還有些安慰。
先前宮裡下人說的危乎其危，好似陛下是什麼毒蛇猛獸，現在看來情緒還算穩定，沒有說的那麼嚇人嗎。
不過很快，張公公就發現自己錯了。
一進藏書閣，戚朝就一揮衣袖，執意要張公公等人離開別在這裡礙眼。
張公公臉色頓時又苦了幾分。
「陛下，您身份尊貴，哪裡能少的了人伺候，這藏書閣少有人來，裡頭灰塵多得很，不如就讓老奴跟著替您取書，也省的您被灰眯了眼。」
聽張公公如此貼心，戚朝當然同意，只帶著張公公一人，便踏入了三層小高樓的藏書閣。
張公公先前所言非虛，宮中無子嗣，這藏書閣自然也荒廢了下來，兩側書架上布了些許灰塵，可見平日打掃的宮人有多懈怠。
哐當一聲，藏書閣的門被關上，卻有股陰涼的風朝他吹來。
張公公有些茫然的四處望了望，不知這風從何處而來。
可就在下一瞬，咻的一聲竹箭出鞘，被刺中穴位的張公公兩眼一翻，哐當一聲倒在地上。
戚朝毫不意外，只有些嫌棄的避開了被激起的灰塵，對著空無一人的藏書閣淡淡道。
「收拾一下，別被人發現了。」
說罷，他便順著竹梯，上了藏書閣的頂樓。
幾經輾轉終於到最頂層，視野也終於漸漸開闊了起來。
較之一樓的陰暗，頂樓光線便足了許多，沉木製成的書架有序排成兩排，上面滿滿當當擠滿了書。
嘩啦一聲輕響，戚朝循著聲音望去，只見一道白衣身影立在高大書架前，身姿清挺修長。
那人垂眸低首，修長溫潤的指尖輕輕翻過手中的古籍。
戚朝也同這陽光一樣，頓時燦爛了起來，揚起笑容快步走了過去。
「老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