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九千歲的天上月（為他解釋）
後廳里，沈修齊的手指在茶盞邊緣轉了一圈。
他抬眼看向胡風申，沒有怒意、沒有不信，只是平靜，他既然都回來這麼久了，若是還沒弄清楚宋安和都是怎麼做到這一步的，豈不是顯得他太沒用了？
人與人之間是需要留有空間的，只要大方向上沒錯，其他的不必細究。
不過風申的性子是這樣的，眼睛裡面容不下一絲一毫的沙子，這也是他做御史的初心與使命，若是沒有這一點，便也就不是他了。
「風申。」沈修齊開口，聲音不高，卻很是堅定，但胡風申總覺得這話好像不是講給他一個人聽的，「你說朝堂被宦官一手遮天，我且問你，這三年，黃河決堤，是誰調了三十萬兩銀子賑災，沒讓一粒米落入貪官手裡？」
胡風申一愣。
「北疆戰事，是誰在後方調度糧草，讓前線將士沒有餓過一頓肚子？」沈修齊繼續道，「科舉舞弊案，是誰頂著壓力重開恩科，換了半數主考官，讓寒門子弟又有了出路？」
「這些，是不是宋安和做的？」
胡風申張了張嘴，沒出聲。
「你身為御史，監察百官，本該客觀公正。」沈修齊的聲音沉了沉，「可你方才那番話，通篇都是偏見。宋安和是你師弟，你們同上過我的課，彼此之間有過交集。他如今是什麼處境，你身為師兄，不體恤便罷了，怎可在外人面前如此貶損？」
「我知道你看不慣他先斬後奏，也不喜他排除異己，更覺得他『操縱帝王』，可你有沒有想過，若是沒有這麼一個人，做這些事情，那現在的朝堂會變成什麼模樣？當然我也不是為了他向你說情，他若是有做的不對的，自然是要靠你們御史台來糾正，可若是你打心眼裡就覺得他的存在就是個錯誤，那你便失去了自己的本心。」
胡風申垂下眼，手指在膝上握緊了：「老師！可……」
「我知道你的性子，你是不可能看得慣他的行事作風的，可特殊時期，就要特事特辦，你說若他不查抄轉運使全家，以雷霆手段將人全部處斬，你覺得三十萬兩白銀能有多少到百姓的手中，你覺得他若是不講那白米換成篩糠，中間又有多少『家境尚可』之人去摻一腳。能活命，便是天大的功德……」
偏室里，宋安和睜開眼，他的額頭仍抵著牆壁，眼眶卻熱了起來。
豆大的淚珠不住地滑落。
胡風申嘆了口氣，抬起頭，眼底帶著複雜的神色：「老師，您說的是對的，在這些事上，他只是行事過激，實則並無大錯，學生也並沒有藉此事攻擊他……學生不是不明事理，可宋安和他……他在朝堂上直接殺人，您知道嗎？」
沈修齊的手指在茶盞上頓住了。
「昨日金鑾殿上，他讓人按著一個小官去撞柱子，血濺了一地。」胡風申的聲音發緊，「還有……老師可知三年前，與他敵對的禮部侍郎一家，全府上下三十二口，一夜之間全部斃命。對外說是仇家報負，可誰不知道……」
「學生明白他的不易，但他將律法踐踏在腳下，學生便不可能與之為伍。」
他頓了頓，聲音更低：「老師，學生是為您好。您離他遠些，連牽扯也不要牽扯上。即使他三元及第，可您若打出他的名頭，對這私塾有害無利。您若有需要，打出學生的名頭，學生為您站台，便能有足夠多的學生了。」
「學生明白，只要他不亂了本心，他的存在在這朝堂之上，其實是件好事。可沒有人能確保他永遠不亂了本心，人的貪慾是無窮大的，他現在已經是一手遮天的權勢地位了，沒有人敢把本朝的未來寄託於他的心上。」
「若是這麼做，那我們便都成了任人魚肉的賭徒了。」
「不過……對老師您來說，還是遠離些才是……現在稍微有些家學淵源的人都看不起他，又畏懼他，您若是想開個私塾，後面再發展到書院，還是……」
「不必了。」沈修齊打斷他，聲音仍溫和，卻帶著一種疏離的堅定，「我安安穩穩教我的書，不需要誰的名頭。風申，你的心意我領了，你回去吧。」
胡風申張了張嘴，最終沒再勸。
他站起身，整了整衣冠，朝沈修齊深深一揖，隨後便轉身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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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也不是多厭惡宋安和，不過道不同……
既然過去有幾分所謂的「同窗情意」，那便讓他來做宋安和的眼中釘肉中刺吧，讓他來做宋安和頭上的一把尖刀吧，若哪天宋安和真有反意、真有野心，那便用他的命來點醒所有人！
胡風申剛踏出廳門，迎面撞上一個人。
翰林院編修林旭，手裡拎著一盒糕點，應該也是來看望老師的。
兩人打了個照面，互相揖了揖。
林旭正要往裡走，目光落在了庭院中。
宋安和？！
他微微側過臉，目光與林旭對上，唇角習慣性地彎了彎，眼底卻沒什麼溫度。
林旭的臉瞬間褪盡了血色。
他一看見宋安和就想起張大人，在張大人挑事之前，其實是站著自己右前方的，兩人下朝的時候還會互相點頭，可就是這樣的張大人，不過頃刻，便軟塌塌地倒在了大殿之上，林旭知道自己沒做什麼錯事，這個張大人也是旁人的「馬前卒」，可終究是一條人命。
林迅控制不住自己，腿一直在發抖，膝蓋發軟，抖著抖著不知為何連牙齒都在打顫。
他勉強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九、九千歲……」
「這是我的禮，就放在外廳了，我……我還有點政務要處理……我先走了！」
他連禮都忘了行，轉身就走，腳步虛浮，差點被門檻絆了一跤，背影倉惶得像見了鬼。
宋安和垂下眼，指站在原地，沒動。
「進來吧。」
沈修齊的聲音從廳內傳來。
宋安和抬起頭，看見沈修齊站在門口，負手立著，目光落在自己身上，看不出什麼情緒。
宋安和邁過門檻，走了進去。
他自己準備的賀禮放在了桌子上，然後裝作若無其事，自己根本什麼都沒有聽到的樣子坐下，不過手指還在盒蓋上按了按，顯露出他內心的不平靜。
「早就到了吧？」沈修齊問。
「沒有」宋安和下意識地說謊，他只想把這個話題揭過，「剛到……」
「撒謊……」沈修齊看了他一眼，「你雖然長進了許多，但在我面前撒謊是很容易被揭穿的哦。」
他抬眼看向胡風申，沒有怒意、沒有不信，只是平靜，他既然都回來這麼久了，若是還沒弄清楚宋安和都是怎麼做到這一步的，豈不是顯得他太沒用了？
人與人之間是需要留有空間的，只要大方向上沒錯，其他的不必細究。
不過風申的性子是這樣的，眼睛裡面容不下一絲一毫的沙子，這也是他做御史的初心與使命，若是沒有這一點，便也就不是他了。
「風申。」沈修齊開口，聲音不高，卻很是堅定，但胡風申總覺得這話好像不是講給他一個人聽的，「你說朝堂被宦官一手遮天，我且問你，這三年，黃河決堤，是誰調了三十萬兩銀子賑災，沒讓一粒米落入貪官手裡？」
胡風申一愣。
「北疆戰事，是誰在後方調度糧草，讓前線將士沒有餓過一頓肚子？」沈修齊繼續道，「科舉舞弊案，是誰頂著壓力重開恩科，換了半數主考官，讓寒門子弟又有了出路？」
「這些，是不是宋安和做的？」
胡風申張了張嘴，沒出聲。
「你身為御史，監察百官，本該客觀公正。」沈修齊的聲音沉了沉，「可你方才那番話，通篇都是偏見。宋安和是你師弟，你們同上過我的課，彼此之間有過交集。他如今是什麼處境，你身為師兄，不體恤便罷了，怎可在外人面前如此貶損？」
「我知道你看不慣他先斬後奏，也不喜他排除異己，更覺得他『操縱帝王』，可你有沒有想過，若是沒有這麼一個人，做這些事情，那現在的朝堂會變成什麼模樣？當然我也不是為了他向你說情，他若是有做的不對的，自然是要靠你們御史台來糾正，可若是你打心眼裡就覺得他的存在就是個錯誤，那你便失去了自己的本心。」
胡風申垂下眼，手指在膝上握緊了：「老師！可……」
「我知道你的性子，你是不可能看得慣他的行事作風的，可特殊時期，就要特事特辦，你說若他不查抄轉運使全家，以雷霆手段將人全部處斬，你覺得三十萬兩白銀能有多少到百姓的手中，你覺得他若是不講那白米換成篩糠，中間又有多少『家境尚可』之人去摻一腳。能活命，便是天大的功德……」
偏室里，宋安和睜開眼，他的額頭仍抵著牆壁，眼眶卻熱了起來。
豆大的淚珠不住地滑落。
胡風申嘆了口氣，抬起頭，眼底帶著複雜的神色：「老師，您說的是對的，在這些事上，他只是行事過激，實則並無大錯，學生也並沒有藉此事攻擊他……學生不是不明事理，可宋安和他……他在朝堂上直接殺人，您知道嗎？」
沈修齊的手指在茶盞上頓住了。
「昨日金鑾殿上，他讓人按著一個小官去撞柱子，血濺了一地。」胡風申的聲音發緊，「還有……老師可知三年前，與他敵對的禮部侍郎一家，全府上下三十二口，一夜之間全部斃命。對外說是仇家報負，可誰不知道……」
「學生明白他的不易，但他將律法踐踏在腳下，學生便不可能與之為伍。」
他頓了頓，聲音更低：「老師，學生是為您好。您離他遠些，連牽扯也不要牽扯上。即使他三元及第，可您若打出他的名頭，對這私塾有害無利。您若有需要，打出學生的名頭，學生為您站台，便能有足夠多的學生了。」
「學生明白，只要他不亂了本心，他的存在在這朝堂之上，其實是件好事。可沒有人能確保他永遠不亂了本心，人的貪慾是無窮大的，他現在已經是一手遮天的權勢地位了，沒有人敢把本朝的未來寄託於他的心上。」
「若是這麼做，那我們便都成了任人魚肉的賭徒了。」
「不過……對老師您來說，還是遠離些才是……現在稍微有些家學淵源的人都看不起他，又畏懼他，您若是想開個私塾，後面再發展到書院，還是……」
「不必了。」沈修齊打斷他，聲音仍溫和，卻帶著一種疏離的堅定，「我安安穩穩教我的書，不需要誰的名頭。風申，你的心意我領了，你回去吧。」
胡風申張了張嘴，最終沒再勸。
他站起身，整了整衣冠，朝沈修齊深深一揖，隨後便轉身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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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過去有幾分所謂的「同窗情意」，那便讓他來做宋安和的眼中釘肉中刺吧，讓他來做宋安和頭上的一把尖刀吧，若哪天宋安和真有反意、真有野心，那便用他的命來點醒所有人！
胡風申剛踏出廳門，迎面撞上一個人。
翰林院編修林旭，手裡拎著一盒糕點，應該也是來看望老師的。
兩人打了個照面，互相揖了揖。
林旭正要往裡走，目光落在了庭院中。
宋安和？！
他微微側過臉，目光與林旭對上，唇角習慣性地彎了彎，眼底卻沒什麼溫度。
林旭的臉瞬間褪盡了血色。
他一看見宋安和就想起張大人，在張大人挑事之前，其實是站著自己右前方的，兩人下朝的時候還會互相點頭，可就是這樣的張大人，不過頃刻，便軟塌塌地倒在了大殿之上，林旭知道自己沒做什麼錯事，這個張大人也是旁人的「馬前卒」，可終究是一條人命。
林迅控制不住自己，腿一直在發抖，膝蓋發軟，抖著抖著不知為何連牙齒都在打顫。
他勉強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九、九千歲……」
「這是我的禮，就放在外廳了，我……我還有點政務要處理……我先走了！」
他連禮都忘了行，轉身就走，腳步虛浮，差點被門檻絆了一跤，背影倉惶得像見了鬼。
宋安和垂下眼，指站在原地，沒動。
「進來吧。」
沈修齊的聲音從廳內傳來。
宋安和抬起頭，看見沈修齊站在門口，負手立著，目光落在自己身上，看不出什麼情緒。
宋安和邁過門檻，走了進去。
他自己準備的賀禮放在了桌子上，然後裝作若無其事，自己根本什麼都沒有聽到的樣子坐下，不過手指還在盒蓋上按了按，顯露出他內心的不平靜。
「早就到了吧？」沈修齊問。
「沒有」宋安和下意識地說謊，他只想把這個話題揭過，「剛到……」
「撒謊……」沈修齊看了他一眼，「你雖然長進了許多，但在我面前撒謊是很容易被揭穿的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