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九千歲的天上月（欺騙）
沈修齊看著他，眉心蹙著，眼底沉了一層墨色。他往前邁了半步，抬手，指腹擦過宋安和的眼角，將那一滴滴淚盡數拭去。
「對不起，」沈修齊聲音沉而緩，帶著一些茫然無措，「是我來遲了。這些年你肯定很累吧……」
目光落在宋安和蒼白的臉上，從尖削的下頜移到凸起的鎖骨，又移回那雙紅腫的眼：「你瘦了，看起來還沒之前健康，是不是吃了許多的苦？」
宋安和抬眼看他，眼眶還蓄著淚，卻亮得驚人，身子不由自主地靠了過去，就想像之前那樣，鑽到沈修齊的懷裡去。
他彎起唇角，笑意從眼底漫上來，完全無法掩飾：「有了先生，學生便不覺得苦了。」
沈修齊曲起指節，在他額頭上輕輕敲了一下，又揉了揉他的發頂：「多大的人了，還往先生懷裡鑽，不害臊。」
宋安和偏過臉，鼻尖蹭過沈修齊的袖口深深吸了一口氣，聲音滿是壓抑不住的開心：「學生再大，在先生面前也只是個孩子。」
「別撒嬌。」沈修齊收回手，眼底是藏不住的笑意。
「只要先生不想離開，這裡您想住多久便住多久吧。學生這輩子不可能有子嗣後代，宅子空著也是空著。先生若不介意，住一輩子也使得。」
他頓了頓，聲音低下去：「若先生不信學生的誠意，這宅子明日便過到先生名下。只求先生多陪陪學生，別哪天聽了外頭的流言蜚語，轉身走了就好。」
沈修齊看著他。
看著這個曾經連中三元、名動京華的少年，如今站在自己面前完全失了從前的意氣風發，像一株被霜打過的柳，風一吹就要折了。
他心裡一酸，只覺得疼得厲害。
沈修齊邁步上前，一把握住了宋安和的手。
那隻手冰涼，瘦得只剩骨頭，掌心有常年握筆的薄繭。沈修齊握得很緊，像是要把這點溫度渡過去。
「我從沒有要和你撇清關係的想法。」沈修齊一字一頓，十分認真，「君子立身，無愧於天地，無愧於本心。我教出來的孩子，我比誰都清楚。宋安和，不管外頭那些人怎麼說，我都信你，你不會是壞孩子。」
「更何況，你又不是沒有嘴，即使大理寺審理案件，那也是要兩方都出面的 ，我怎麼可能聽信旁人的一面之詞。」
眼淚一顆接一顆滾落下來，砸在沈修齊的手背上。
宋安和已經太久太久沒有這樣哭過了，但一看到沈修齊他就完全無法抑制住心裡的委屈的絕望。
他嘴唇哆嗦著，想說什麼，卻只發出一聲極輕的抽氣，身體一抽一抽地抖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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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師……」他聲音帶著濃重的鼻音，「老師……」
他哭得極克制，沒有嚎啕，只是肩膀一抽一抽地顫，整個人輕飄飄地靠在沈修齊身上。
沈修齊能感覺到他單薄的胸膛劇烈起伏，能感覺到他發間的藥香和冷冽的潮氣。
沈修齊抬起手，緩緩摟住了他的背。
掌心下是凸起的脊骨，隔著衣服都覺得硌得慌，不論拍哪處都是一棱一棱的骨頭。
他輕輕拍了拍，像很多年前，少年在私塾里即將下場科考壓力巨大的時候那樣。
「安和。」沈修齊低聲說，「你可以告訴我，這些年……究竟發生了什麼嗎？」
他頓了頓：「我也想知道你的過去，若是不方便，那便算了。」
宋安和在他懷裡僵了一瞬，他慢慢抬起頭，用手背胡亂抹了抹臉，眼眶紅得厲害，鼻尖也紅，卻強撐著擠出一個笑：「沒什麼不方便的，其實……也沒先生想的那麼糟。」
「當年家裡決意跟著太子，結果……出了事，先帝……先帝仁慈，賜了刑罰，留了我一條命。我在宮裡待了些時日，後來皇子們鬥爭傾軋，相繼離世，先帝駕崩，唯一剩下的孩子年幼，朝堂動盪，我便……便幫著料理了些政務。日子久了，也就這樣了。」
他說得輕描淡寫，可沈修齊聽著，臉色卻越來越白。
連中三元的侯府少爺，受了宮刑，進了宮。
先帝「仁慈」留命，卻要一個讀書人去做太監，這對最重風骨的讀書人來說，簡直是生不如死。
朝堂動盪，皇子鬥爭，一個二十出頭的不被皇帝信任喜愛的「小太監」是怎麼在那樣的日子活下來的，是怎麼才有「幫著料理政務」的機會，怎麼才能坐到九千歲的位置？
那中間隔著多少血，多少刀，多少跪碎了的膝蓋？
難怪……
沈修齊閉了閉眼。
再睜開時，眼底紅了一片。
這狗日的世界怎麼就這樣呢？
讓自己白白浪費了九年，讓宋安和變成這副模樣。
「我最看重的弟子，受了這樣的委屈，我竟全然不知。枉我還是你的師父，讀讀了一輩子的聖賢書……不說護不護得住你，我竟然沒有關注你，沒有給你任何一點幫助……」
「安和，抱歉……你當時肯定很無助吧，你肯定想過，我說不定會突然出現……」
宋安和猛地抬起頭。
他看著沈修齊泛紅的眼眶，眼淚又涌了上來，他慌忙站起身，腿一軟，差點摔在沈修齊的懷裡。
「先生別這麼說……」他急得聲音都變了調，一隻手往前伸，虛虛地抓住沈修齊的袖子，「先生是最好的先生，從來……從來都不是先生的錯……」
他說著，偏過頭，抵住拳心悶聲咳了起來。
肩膀隨著咳嗽劇烈抽動，他咳得狠了，眼尾沁出生理性的淚，唇上的血色褪得乾乾淨淨，只剩一片慘白。
沈修齊連忙扶住他的肩，掌心在他背上輕輕順著。
「好了，不說了，不說了。」他低聲哄著，手掌在他背上輕輕拍著，「你先歇著。」
「就像你之前說的那樣，以後都是好日子了。」
宋安和漸漸止了咳，卻仍靠在沈修齊肩上喘著氣。
他半闔著眼，手指無意識地揪著沈修齊的衣服，聞著自己日思夜想的氣味，嘴角悄悄彎起一個極淡的弧度。
先生不知道。
先生什麼都不知道。
先生最好一輩子都不知道！
那些詔獄裡的刑訊，那些沾了血的奏摺，那些他親手送下去的毒酒和絞索，先生一概不知。
皇子鬥爭是怎麼斗到最後只剩下一個年幼兒童的，先皇是怎麼死不瞑目的，先生都不需要知道。
先生只需要一直以為他是受了委屈的可憐學生，只心疼他，信任他。
這樣就好。
他要把這些都藏好，藏得嚴嚴實實。
讓先生一直這樣看著他，心疼他，眼裡只有他。
那些會嚇跑先生的東西，一件都不能漏出來，誰敢來拆穿，就去死吧~
宋安和往沈修齊懷裡又蹭了蹭，鼻尖蹭過衣料，嗅到對方身上乾淨的、帶著墨香的氣息。他滿足地閉了閉眼，手指在沈修齊腰側輕輕收緊。
「學生沒事，先生別為學生難過。」
「對不起，」沈修齊聲音沉而緩，帶著一些茫然無措，「是我來遲了。這些年你肯定很累吧……」
目光落在宋安和蒼白的臉上，從尖削的下頜移到凸起的鎖骨，又移回那雙紅腫的眼：「你瘦了，看起來還沒之前健康，是不是吃了許多的苦？」
宋安和抬眼看他，眼眶還蓄著淚，卻亮得驚人，身子不由自主地靠了過去，就想像之前那樣，鑽到沈修齊的懷裡去。
他彎起唇角，笑意從眼底漫上來，完全無法掩飾：「有了先生，學生便不覺得苦了。」
沈修齊曲起指節，在他額頭上輕輕敲了一下，又揉了揉他的發頂：「多大的人了，還往先生懷裡鑽，不害臊。」
宋安和偏過臉，鼻尖蹭過沈修齊的袖口深深吸了一口氣，聲音滿是壓抑不住的開心：「學生再大，在先生面前也只是個孩子。」
「別撒嬌。」沈修齊收回手，眼底是藏不住的笑意。
「只要先生不想離開，這裡您想住多久便住多久吧。學生這輩子不可能有子嗣後代，宅子空著也是空著。先生若不介意，住一輩子也使得。」
他頓了頓，聲音低下去：「若先生不信學生的誠意，這宅子明日便過到先生名下。只求先生多陪陪學生，別哪天聽了外頭的流言蜚語，轉身走了就好。」
沈修齊看著他。
看著這個曾經連中三元、名動京華的少年，如今站在自己面前完全失了從前的意氣風發，像一株被霜打過的柳，風一吹就要折了。
他心裡一酸，只覺得疼得厲害。
沈修齊邁步上前，一把握住了宋安和的手。
那隻手冰涼，瘦得只剩骨頭，掌心有常年握筆的薄繭。沈修齊握得很緊，像是要把這點溫度渡過去。
「我從沒有要和你撇清關係的想法。」沈修齊一字一頓，十分認真，「君子立身，無愧於天地，無愧於本心。我教出來的孩子，我比誰都清楚。宋安和，不管外頭那些人怎麼說，我都信你，你不會是壞孩子。」
「更何況，你又不是沒有嘴，即使大理寺審理案件，那也是要兩方都出面的 ，我怎麼可能聽信旁人的一面之詞。」
眼淚一顆接一顆滾落下來，砸在沈修齊的手背上。
宋安和已經太久太久沒有這樣哭過了，但一看到沈修齊他就完全無法抑制住心裡的委屈的絕望。
他嘴唇哆嗦著，想說什麼，卻只發出一聲極輕的抽氣，身體一抽一抽地抖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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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師……」他聲音帶著濃重的鼻音，「老師……」
他哭得極克制，沒有嚎啕，只是肩膀一抽一抽地顫，整個人輕飄飄地靠在沈修齊身上。
沈修齊能感覺到他單薄的胸膛劇烈起伏，能感覺到他發間的藥香和冷冽的潮氣。
沈修齊抬起手，緩緩摟住了他的背。
掌心下是凸起的脊骨，隔著衣服都覺得硌得慌，不論拍哪處都是一棱一棱的骨頭。
他輕輕拍了拍，像很多年前，少年在私塾里即將下場科考壓力巨大的時候那樣。
「安和。」沈修齊低聲說，「你可以告訴我，這些年……究竟發生了什麼嗎？」
他頓了頓：「我也想知道你的過去，若是不方便，那便算了。」
宋安和在他懷裡僵了一瞬，他慢慢抬起頭，用手背胡亂抹了抹臉，眼眶紅得厲害，鼻尖也紅，卻強撐著擠出一個笑：「沒什麼不方便的，其實……也沒先生想的那麼糟。」
「當年家裡決意跟著太子，結果……出了事，先帝……先帝仁慈，賜了刑罰，留了我一條命。我在宮裡待了些時日，後來皇子們鬥爭傾軋，相繼離世，先帝駕崩，唯一剩下的孩子年幼，朝堂動盪，我便……便幫著料理了些政務。日子久了，也就這樣了。」
他說得輕描淡寫，可沈修齊聽著，臉色卻越來越白。
連中三元的侯府少爺，受了宮刑，進了宮。
先帝「仁慈」留命，卻要一個讀書人去做太監，這對最重風骨的讀書人來說，簡直是生不如死。
朝堂動盪，皇子鬥爭，一個二十出頭的不被皇帝信任喜愛的「小太監」是怎麼在那樣的日子活下來的，是怎麼才有「幫著料理政務」的機會，怎麼才能坐到九千歲的位置？
那中間隔著多少血，多少刀，多少跪碎了的膝蓋？
難怪……
沈修齊閉了閉眼。
再睜開時，眼底紅了一片。
這狗日的世界怎麼就這樣呢？
讓自己白白浪費了九年，讓宋安和變成這副模樣。
「我最看重的弟子，受了這樣的委屈，我竟全然不知。枉我還是你的師父，讀讀了一輩子的聖賢書……不說護不護得住你，我竟然沒有關注你，沒有給你任何一點幫助……」
「安和，抱歉……你當時肯定很無助吧，你肯定想過，我說不定會突然出現……」
宋安和猛地抬起頭。
他看著沈修齊泛紅的眼眶，眼淚又涌了上來，他慌忙站起身，腿一軟，差點摔在沈修齊的懷裡。
「先生別這麼說……」他急得聲音都變了調，一隻手往前伸，虛虛地抓住沈修齊的袖子，「先生是最好的先生，從來……從來都不是先生的錯……」
他說著，偏過頭，抵住拳心悶聲咳了起來。
肩膀隨著咳嗽劇烈抽動，他咳得狠了，眼尾沁出生理性的淚，唇上的血色褪得乾乾淨淨，只剩一片慘白。
沈修齊連忙扶住他的肩，掌心在他背上輕輕順著。
「好了，不說了，不說了。」他低聲哄著，手掌在他背上輕輕拍著，「你先歇著。」
「就像你之前說的那樣，以後都是好日子了。」
宋安和漸漸止了咳，卻仍靠在沈修齊肩上喘著氣。
他半闔著眼，手指無意識地揪著沈修齊的衣服，聞著自己日思夜想的氣味，嘴角悄悄彎起一個極淡的弧度。
先生不知道。
先生什麼都不知道。
先生最好一輩子都不知道！
那些詔獄裡的刑訊，那些沾了血的奏摺，那些他親手送下去的毒酒和絞索，先生一概不知。
皇子鬥爭是怎麼斗到最後只剩下一個年幼兒童的，先皇是怎麼死不瞑目的，先生都不需要知道。
先生只需要一直以為他是受了委屈的可憐學生，只心疼他，信任他。
這樣就好。
他要把這些都藏好，藏得嚴嚴實實。
讓先生一直這樣看著他，心疼他，眼裡只有他。
那些會嚇跑先生的東西，一件都不能漏出來，誰敢來拆穿，就去死吧~
宋安和往沈修齊懷裡又蹭了蹭，鼻尖蹭過衣料，嗅到對方身上乾淨的、帶著墨香的氣息。他滿足地閉了閉眼，手指在沈修齊腰側輕輕收緊。
「學生沒事，先生別為學生難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