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4章 圍爐食罪（五十三）
最後一遍過完。
柴明奇把眼鏡摘下來，揉了揉鼻樑。
「沒有，那三輛車跟錢德旺沒有直接關係，也沒有間接關係。」
趙崢心裡有了答案，可還是不想放過。
「那為什麼當時他反應那麼奇怪？聽到蘇轍名字的時候……那叫沒反應？」
江逾白回憶了一下當時的反應，搖搖頭。
「他做了心虛的事，當然會心虛，他不一定殺了蘇轍，但他肯定做過別的事，那些黑作坊、假帳、賣出去的劣質肉 哪一件不夠他心虛的？」
趙崢沉默，沒再說話。
江逾白覺得奇怪，趙崢一向灑脫，不是鑽牛角尖的人，但誰沒有鑽牛角尖的時候，江逾白站了起來。
「那就再審他一次。反正人還在裡面，確認一下，你心裡那根刺不拔了，後面也安不下心。」
錢德旺再次被帶來。
「事到如今，你也沒什麼可隱瞞的了，帳本在我們手裡，合伙人的名單也在，七家廠子全封了，你該判多久判多久，這點不用我們多說。」
「但你和蘇轍之間的事，你還沒說清楚。你現在有機會說，就直說，不說，我們也查得到……但那就不是你自己說的了。」
江逾白也不磨嘰，開門見山。
錢德旺垂著頭，沒說話，兩人也沒催，過了好一會，他才開口。
「我跟蘇轍之間沒什麼，是他師父隋文遠。」
「當年他師傅查我們，我們查到他心臟不好，沒想怎麼著他，有人找人去跟他說……你別查了，再查下去，你那個徒弟……會跟曾經那個……跟你出去採訪、死在現場的那個，不是意外，是你帶他去的，是你讓他去拍的，是你害死的。」
「我們就是那麼一說，他那個徒弟怎麼死的，跟我們沒關係，我們就是……嚇唬他。」
他咳了一聲，喘了口氣，似乎就真的把自己撇清了。
「他走了之後，我們才知道他心臟病犯了……死在了家裡，他們家的人來鬧過，查過，最後結論是心梗，跟我們沒關係。」
「法律上，我們沒責任，就是幾句話。他心臟不好，是他自己的事。」
「後來蘇轍來了，他可能知道了……他師傅死之前見過我們的人，說了什麼話，他來找我們，不是查黑作坊，是來查他師傅的死，我們沒殺他師傅，法律上判不了，但我們知道……他恨我們。」
他似乎又想到多年前蘇轍的那一眼，是恨意，是不死不休，是要為他師父要一個公道。
不過，似乎都遲了，隋文遠沒等來公道，等來了蘇轍。
「所以我們怕他……我們找人威脅過他，往他住的地方扔過東西，打過電話。就是想讓他走，別查了，沒想殺他，他死了……跟我們沒關係。」
他真的不會殺蘇轍，他打心眼裡覺得蘇轍做鬼都不會放過他。
趙崢一直在監控室看著，一切結束，他沒有回辦公室，而是到走廊盡頭。
他頹然地靠在牆上，說不清自己是什麼感受。
他覺得自己可能是格局不夠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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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予安能平靜地說出師父的故事，江逾白能坦然地接受一條線索斷了，轉過去走另一條。
他做不到。
他腦子裡一直轉著四個字，死得其所。
這四個字跟了他三年。
他十幾歲的時候在街頭混，沒人管，也不想讓人管。
是派出所一個老民警把他從巷子裡拎出來的，拎了好幾次，每次請他吃麵，跟他說，你可以去當兵，可以去做點事情，你腦子不笨，身手也好，別浪費了。
那個人姓林，他叫他林叔。
林叔不是什麼大人物，只是個基層民警，幹了一輩子，管片裡的老頭老太太都認識他，誰家漏水了、誰家貓丟了、誰家兩口子吵架了，都找他。
他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制服，騎一輛破自行車，后座上夾著一個保溫杯，在外面一待就是一天。
趙崢後來真的聽了勸，去當了兵，轉業回來考了警察，選了刑偵。
他選了這條路，是因為林叔告訴他，你可以。
他在這條路上走的時候，林叔還在這條路上。
他們沒在同一個單位，但有時候開大會能碰上。
林叔見到他就拍他肩膀，欣慰地說，幹得不錯，別驕傲。
然後笑開，眼角的褶子擠在一起，自己倒是先為趙崢驕傲上了。
三年前，有一個針對警察的連環殺人案。
兇手專門挑基層民警下手，盯了很久，踩了點，選了下手的時機。
林叔不是目標。
那天他本來不該在那個時間出現在那個地點，但他去了，因為一個鄰居打電話說有人在他家樓下轉悠，形跡可疑。
他就趕緊去了，跟兇手撞上了。
兇手的目標是另一個人，但被林叔看見了，他趕緊去攔，被捅了三刀。
趙崢趕到的時候，急救車還沒來。
林叔靠在一堵牆根底下，手捂著肚子，血從指縫裡往外滲，制服上紅了一大片。
他蹲下來，崩潰地喊林叔。
林叔看著他，嘴唇動了動，聲音很小，靠在趙崢耳邊說，小崢啊，別難過，你說我這算不算，死得其所。
趙崢還沒來得及回答，林叔昏迷了，急救車也來了。
人拉走了，卻沒救回來。
他立馬跟進案子，連林叔的葬禮都沒來得及去，在國道把人抓了。
他看著外面灰濛濛的天，和那天好像一樣，眼前又浮現出，林叔笑得滿臉褶子的臉。
死得其所……
他想自己可能誤會了，林叔的意思是，我救了一個人，值了。
就像當年他把趙崢從巷子裡拎出來，請他吃麵，說你可以去當兵，你可以去做點事情。
他這一輩子，乾的都是這樣的事。
把一個人拉出來，放到活路上，拉出來的人，會替他繼續走下去。
林叔，我會替你走下去的。
柴明奇把眼鏡摘下來，揉了揉鼻樑。
「沒有，那三輛車跟錢德旺沒有直接關係，也沒有間接關係。」
趙崢心裡有了答案，可還是不想放過。
「那為什麼當時他反應那麼奇怪？聽到蘇轍名字的時候……那叫沒反應？」
江逾白回憶了一下當時的反應，搖搖頭。
「他做了心虛的事，當然會心虛，他不一定殺了蘇轍，但他肯定做過別的事，那些黑作坊、假帳、賣出去的劣質肉 哪一件不夠他心虛的？」
趙崢沉默，沒再說話。
江逾白覺得奇怪，趙崢一向灑脫，不是鑽牛角尖的人，但誰沒有鑽牛角尖的時候，江逾白站了起來。
「那就再審他一次。反正人還在裡面，確認一下，你心裡那根刺不拔了，後面也安不下心。」
錢德旺再次被帶來。
「事到如今，你也沒什麼可隱瞞的了，帳本在我們手裡，合伙人的名單也在，七家廠子全封了，你該判多久判多久，這點不用我們多說。」
「但你和蘇轍之間的事，你還沒說清楚。你現在有機會說，就直說，不說，我們也查得到……但那就不是你自己說的了。」
江逾白也不磨嘰，開門見山。
錢德旺垂著頭，沒說話，兩人也沒催，過了好一會，他才開口。
「我跟蘇轍之間沒什麼，是他師父隋文遠。」
「當年他師傅查我們，我們查到他心臟不好，沒想怎麼著他，有人找人去跟他說……你別查了，再查下去，你那個徒弟……會跟曾經那個……跟你出去採訪、死在現場的那個，不是意外，是你帶他去的，是你讓他去拍的，是你害死的。」
「我們就是那麼一說，他那個徒弟怎麼死的，跟我們沒關係，我們就是……嚇唬他。」
他咳了一聲，喘了口氣，似乎就真的把自己撇清了。
「他走了之後，我們才知道他心臟病犯了……死在了家裡，他們家的人來鬧過，查過，最後結論是心梗，跟我們沒關係。」
「法律上，我們沒責任，就是幾句話。他心臟不好，是他自己的事。」
「後來蘇轍來了，他可能知道了……他師傅死之前見過我們的人，說了什麼話，他來找我們，不是查黑作坊，是來查他師傅的死，我們沒殺他師傅，法律上判不了，但我們知道……他恨我們。」
他似乎又想到多年前蘇轍的那一眼，是恨意，是不死不休，是要為他師父要一個公道。
不過，似乎都遲了，隋文遠沒等來公道，等來了蘇轍。
「所以我們怕他……我們找人威脅過他，往他住的地方扔過東西，打過電話。就是想讓他走，別查了，沒想殺他，他死了……跟我們沒關係。」
他真的不會殺蘇轍，他打心眼裡覺得蘇轍做鬼都不會放過他。
趙崢一直在監控室看著，一切結束，他沒有回辦公室，而是到走廊盡頭。
他頹然地靠在牆上，說不清自己是什麼感受。
他覺得自己可能是格局不夠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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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予安能平靜地說出師父的故事，江逾白能坦然地接受一條線索斷了，轉過去走另一條。
他做不到。
他腦子裡一直轉著四個字，死得其所。
這四個字跟了他三年。
他十幾歲的時候在街頭混，沒人管，也不想讓人管。
是派出所一個老民警把他從巷子裡拎出來的，拎了好幾次，每次請他吃麵，跟他說，你可以去當兵，可以去做點事情，你腦子不笨，身手也好，別浪費了。
那個人姓林，他叫他林叔。
林叔不是什麼大人物，只是個基層民警，幹了一輩子，管片裡的老頭老太太都認識他，誰家漏水了、誰家貓丟了、誰家兩口子吵架了，都找他。
他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制服，騎一輛破自行車，后座上夾著一個保溫杯，在外面一待就是一天。
趙崢後來真的聽了勸，去當了兵，轉業回來考了警察，選了刑偵。
他選了這條路，是因為林叔告訴他，你可以。
他在這條路上走的時候，林叔還在這條路上。
他們沒在同一個單位，但有時候開大會能碰上。
林叔見到他就拍他肩膀，欣慰地說，幹得不錯，別驕傲。
然後笑開，眼角的褶子擠在一起，自己倒是先為趙崢驕傲上了。
三年前，有一個針對警察的連環殺人案。
兇手專門挑基層民警下手，盯了很久，踩了點，選了下手的時機。
林叔不是目標。
那天他本來不該在那個時間出現在那個地點，但他去了，因為一個鄰居打電話說有人在他家樓下轉悠，形跡可疑。
他就趕緊去了，跟兇手撞上了。
兇手的目標是另一個人，但被林叔看見了，他趕緊去攔，被捅了三刀。
趙崢趕到的時候，急救車還沒來。
林叔靠在一堵牆根底下，手捂著肚子，血從指縫裡往外滲，制服上紅了一大片。
他蹲下來，崩潰地喊林叔。
林叔看著他，嘴唇動了動，聲音很小，靠在趙崢耳邊說，小崢啊，別難過，你說我這算不算，死得其所。
趙崢還沒來得及回答，林叔昏迷了，急救車也來了。
人拉走了，卻沒救回來。
他立馬跟進案子，連林叔的葬禮都沒來得及去，在國道把人抓了。
他看著外面灰濛濛的天，和那天好像一樣，眼前又浮現出，林叔笑得滿臉褶子的臉。
死得其所……
他想自己可能誤會了，林叔的意思是，我救了一個人，值了。
就像當年他把趙崢從巷子裡拎出來，請他吃麵，說你可以去當兵，你可以去做點事情。
他這一輩子，乾的都是這樣的事。
把一個人拉出來，放到活路上，拉出來的人，會替他繼續走下去。
林叔，我會替你走下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