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7章 掌中宇宙頓悟者,如意光明渡厄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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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掌中宇宙。

  方舟基地之外,一片荒蕪的大地上,灰白色的風正在無聲吹拂。

  這裡沒有太陽。

  也沒有真正意義上的月亮。

  天空深處,只有一輪暗紅色的佛光懸掛在那裡,像是一隻永不閉合的眼睛,俯瞰著這片被林川收容、庇護、也支配的宇宙。

  那佛光並不溫暖。

  它詭異,幽深,帶著某種難以言說的壓迫。

  但對於掌中宇宙內的生靈而言,那就是唯一的秩序。

  也是他們在恐怖時代中,最後能夠仰望的天。

  方舟基地附近,那座新立起的小墳冢靜靜矗立著。

  墳前無字碑沉默無言。

  血色蓮華已經枯萎,化作一縷極其微弱的暗紅色光芒,纏繞在石碑之上。

  那是腐朽半神最後殘存的一點痕跡。

  很多人都來過這裡。

  有人獻上一枚破碎的禁忌符文。

  有人放下一塊從現實界帶來的泥土。

  有人什麼也沒有留下,只是在墳前站了很久,然後默默離去。

  恐怖時代里,死亡從來不是一件稀奇的事。

  此刻。

  墳冢不遠處,一名男子盤坐在灰白色的大地上。

  他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舊衣,衣角有燒灼後的痕跡,左臂空蕩蕩的,像是曾經被某種詭異力量硬生生抹去。

  他的臉並不年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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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鬢角已經生出許多白髮。

  那張臉上沒有多少強者的威嚴,只有長久苦難壓出的沉默。

  他叫陳行舟。

  曾經只是炎龍帝國一個普通城市裡的普通人。

  恐怖復甦降臨之前,他有父母,有兄弟,有妻子,也有一個還沒來得及上小學的孩子。

  他曾經以為,世界最大的不幸,不過是房貸、病痛、離別和貧窮。

  直到詭異降臨。

  那一夜,他親眼看見自己的父親被一張沒有五官的臉貼上。

  那張臉像紙一樣覆蓋了父親的頭顱。

  短短几秒鐘,父親便變成了一具會走路的空殼。

  後來是母親。

  再後來是兄弟。

  最後,是他的孩子。

  那個孩子躲在衣櫃裡,抱著一個斷了耳朵的玩偶,努力不哭出聲。

  可那隻詭異還是找到了他。

  陳行舟至今還記得,自己衝過去的時候,衣櫃裡只剩下一隻很小的鞋。

  鞋底沾著血。

  也沾著灰。

  從那以後,他沒有再真正睡過。

  他加入過倖存者隊伍。

  也跟隨過749局撤離。

  他見過太多人崩潰,見過太多城池化作禁區。

  後來,他見到了夏軒轅。

  那個老者並不喜歡說太多話。

  但他站在所有人前面的時候,仿佛整片塌陷的天空都被暫時撐住了。

  方舟一號遠去那日,陳行舟在人群中看著夏軒轅登艦。

  他知道那不是勝利的遠航。

  那是赴死。

  那是為後來者探路。

  當方舟一號消失在混沌虛空深處的時候,很多人哭了。

  陳行舟沒有哭。

  他的眼淚早就在那隻小鞋旁邊流幹了。

  他只是跪在地上,對著往生廟的方向磕了三個頭。

  從那一刻起,他不再求自己活下去。

  他只求這個已經崩壞的世界,還能有一條路。

  一條不再讓孩子藏進衣櫃的路。

  一條不再讓父母變成詭異空殼的路。

  一條能讓眾生從苦海里抬起頭的路。

  後來,他成了林川的信徒。

  不是最強的。

  不是最有天賦的。

  甚至不是最虔誠的那一批。

  因為他的信仰里,始終有痛苦,有質疑,有不甘,也有難以洗淨的人性雜念。

  他曾在佛像前問過。

  「佛尊,若您真有無邊偉力,為何苦難從未停止?」

  那一日,往生廟沒有回應。

  只有暗紅色佛光落在他的身上。

  那佛光沒有安撫他。

  也沒有開解他的疑問。

  只是讓他更清醒地看見了眾生的苦。

  從那以後,陳行舟便明白了。

  林川不是慈悲的救世主。

  至少不是凡人想像中的那種救世主。

  那尊邪佛不會替眾生流淚。

  更不會因為凡人的哀求便改變腳步。

  祂所做的一切,似乎都是為了登上更高的位置,掌握更強的權柄。

  可也正因如此,陳行舟反而更加堅定。

  因為在這個扭曲的時代里,溫柔救不了任何人。

  眼淚救不了任何人。

  只有足夠恐怖的力量,才能讓更恐怖的東西退避。

  只有一尊比詭異更詭異、比禁忌更禁忌、比神祇更神祇的存在,才有資格重塑秩序。

  所以他信奉林川。

  不是因為林川仁慈。

  而是因為林川強大。

  強大到有一天,或許真的能夠把混沌按回秩序之中。

  此時,陳行舟手中握著一串佛珠。

  那佛珠並非法器。

  也不是什麼高等級禁忌物。

  它只是用掌中宇宙里一株枯死菩提樹的枝幹磨成。

  一共一百零八顆。

  每一顆上面,都刻著一個名字。

  第一顆,是他父親。

  第二顆,是他母親。

  第三顆,是他的妻子。

  第四顆,是他的孩子。

  後面的名字,越來越多。

  有他認識的。

  也有他不認識的。

  有死在城市撤離路上的普通人。

  有被詭異污染後自願留在禁區裡的禁忌師。

  有為了關閉一處裂隙而自爆神性的半神。

  也有那個遠去混沌虛空、至今不知生死的夏軒轅。

  最後一顆佛珠上,沒有名字。

  那裡只刻著兩個字——眾生。

  陳行舟低頭看著那顆佛珠。

  他的手指很粗糙。

  指節處有許多裂開的舊傷。

  他緩緩撥動佛珠,一顆,又一顆。

  每撥過一顆,他便念出一句佛號。

  「願父母離苦。」

  「願妻兒離苦。」

  「願亡者離苦。」

  「願生者離苦。」

  「願夏軒轅歸來。」

  「願混沌歸秩序。」

  「願諸界不再淪亡。」

  「願眾生脫苦海。」

  他的聲音一開始很低。

  低得像是風中的塵埃。

  可漸漸地,那聲音開始在掌中宇宙內迴蕩。

  方舟基地中,有人停下了手中的工作。

  一些禁忌師抬起頭,看向荒原方向。

  749局的倖存者們感到胸口發悶。

  他們不知道發生了什麼。

  但他們感覺到,有某種極其古老、極其乾淨、也極其沉重的東西,正在那片荒原上甦醒。

  不是詭異。

  不是禁忌。

  也不是尋常神性。

  那更像是一顆被苦難壓入地底無數年的種子,終於在今日破開了黑暗。

  陳行舟閉上雙眼。

  他的意識不再停留於自身。

  他看見了恐怖時代最初降臨的城市。

  看見街道上奔逃的人群。

  看見血色佛光籠罩過的廢墟。

  看見往生廟前跪伏的無數信徒。

  看見夢魘世界中,那些被林川鎮壓、度化、收容的詭異。

  他也看見了中陰地。

  看見灰白色霧氣吞噬一域又一域。

  看見陰祟人在畸變中哀嚎。

  看見那些偽半神般的畸變體,在混沌種子的驅使下互相吞食。

  他看見了歸墟。

  那不是單純的毀滅。

  而是一種讓一切疲憊生靈都想閉眼睡去的安寧。

  可那安寧太冷,冷得沒有人聲,沒有燈火。

  沒有孩子哭泣,也沒有孩子歡笑。

  那不是解脫。

  那只是萬物被抹平後的死寂。

  於是陳行舟睜開了眼。

  他的眼中沒有淚。

  只有一種近乎燃燒的平靜。

  「我不願眾生以沉眠為解脫。」

  「我不願世界以歸墟為終局。」

  「我不願苦難被遺忘之後,便被稱作慈悲。」

  他緩緩起身。

  單臂垂落,佛珠纏繞在掌間。

  那一百零八顆佛珠開始同時發光。

  起初是微弱的白光。

  隨後變成金色。

  最後,又在金色深處生出了一抹暗紅。

  那暗紅色,與林川的佛光極其相似。

  但又不完全相同。

  林川的佛光邪異,恐怖,像是能吞沒諸天的血色黑日。

  而陳行舟身上的光,則像是從無數屍骸、廢墟、哭聲和祈願中升起的一盞燈。

  很微弱,卻不肯熄滅。

  就在這一刻,一縷奇異的法則波動,從他的胸口深處浮現。

  那法則無形無相。

  不屬於血。

  不屬於夢。

  不屬於殺戮。

  不屬於腐朽。

  也不屬於尋常神祇掌控的任何權柄。

  它像風,又像光,亦像一個人終於放下執念之後,仍舊選擇背負眾生繼續前行的剎那。

  那是一縷自在道則。

  大解脫,大超脫,大自在,大逍遙……

  可這自在並非逃離。

  不是獨善其身。

  也不是斬斷塵緣後坐看眾生沉淪。

  而是在看盡一切苦難之後,仍然選擇入世渡厄。

  願自身不得安寧。

  但願眾生終有一日能得安寧。

  轟!

  掌中宇宙猛然震動。

  灰白色大地裂開無數細密紋路。

  天空那輪暗紅色佛光驟然大盛。

  方舟基地上空,所有防禦符文同時亮起。

  一座座建築開始顫抖。

  無數信徒驚駭地望向荒原。

  他們看到一株樹。

  一株巨大無比的菩提樹,從陳行舟身後緩緩生長出來。

  那菩提樹沒有真正的根。

  它的根扎入虛空,扎入眾生的願念,扎入那些已經死去之人的殘響。

  它的枝幹並不粗壯。

  卻像是撐住了一片即將傾倒的天。

  樹葉輕輕搖晃。

  每一片葉子上,都浮現出一張面孔。

  老人,孩子,禁忌師,普通人,神祇,陰祟人……甚至還有一些被林川度化後的詭異輪廓。

  三千眾生相,盡在此樹之上。

  陳行舟的肉身開始崩解。

  不是死亡,而是蛻變!

  他的血肉化作光,骨骼化作菩提枝,殘缺的左臂在光明中重新長出,卻不再是血肉之手,而是一截晶瑩如玉的樹枝。

  他的面容也在變化。

  一會兒是中年男子,一會兒是垂暮老人,一會兒是稚嫩孩童,一會兒又變成無數陌生眾生的臉……

  最後,所有面孔重疊,化作了一尊無相佛影。

  那佛影並不龐大。

  卻讓整個掌中宇宙都陷入了短暫的寂靜。

  所有人都感到心神一輕。

  像是壓在靈魂深處多年的某塊石頭,被人輕輕挪開了一寸。

  只是一寸。

  卻足以讓他們喘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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