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6章 有什麼話,對受害者家屬去說吧!(1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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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26章 有什麼話,對受害者家屬去說吧!(1更)

  森山偵探事務所內。

  午後的陽光透過百葉窗,在地板上切割出明暗相間的條紋,空氣中飄散著淡淡的茶香和舊紙張的味道。

  森山實里姿態閒適地靠在辦公椅上,手中捧著一杯熱氣裊裊的綠茶,目光落在對面牆壁懸掛的液晶電視上。

  地方新聞台正在播報午間快訊,女主播水無怜奈用清晰的聲音報導:「————困擾警視廳長達十八年之久的愁思郎」銀行搶劫殺人案,今日出現突破性進展。」

  「嫌疑人鹿野修二,系被害警官佐藤正義生前好友,於今日上午主動前往警視廳搜查一課投案自首,對犯罪事實供認不諱。」

  「據警方透露,佐藤警官解開了愁思郎的暗號,隨後勸告嫌疑人自首,嫌疑人因內心長期遭受譴責,最終選擇自首————此案的告破,告慰了逝者,也體現了天網恢恢,疏而不漏————」

  畫面切到了警視廳門口短暫的混亂鏡頭,能看到拄著拐杖、被記者話筒包圍的鹿野修二那倉皇一閃而過的側臉,以及表情複雜、正在維持秩序的佐藤美和子的身影。

  「呵。」森山實里輕輕呷了一口茶,嘴角勾起一抹沒什麼溫度的笑意,對著電視屏幕仿佛在點評一個無關緊要的物件:「還算識趣。不然————他確實沒機會自首了。」

  正在一旁整理文件的桐生夏月也抬起頭看向新聞,聽完報導,她輕輕嘆了口氣,語氣裡帶著一種混合著感慨和些許荒謬的情緒:「只是因為當年佐藤警官臨終前的那句自首吧」,被誤聽成了愁思郎」————就因為這個陰差陽錯的誤會,讓真兇逍遙法外了這麼多年。」

  「有時候,真相和謬誤之間,真的只隔著一層薄薄的迷霧。」

  「語言學上的微小誤差,人心中的僥倖與逃避,加上一點時間的塵埃,就足以掩蓋一樁血案的真相。」森山實里放下茶杯,總結道,語氣里聽不出太多情緒。

  「不過,總之,案子現在是解決」了。委託完成,酬金到手,我事務所解決問題」的金字招牌,也算維持住了。」

  他伸了個懶腰,骨骼發出輕微的脆響,臉上露出些微輕鬆的神色:「值得慶祝一下。

  夏月,中午我們去吃澳洲龍蝦,市中心那家新開的店據說不錯。」

  桐生夏月眼睛一亮,立刻放下手中的文件夾,雀躍地拍了拍手:「老闆大氣!那我可要敞開吃了!」

  就在這時,事務所的門被敲響了,節奏不輕不重,但帶著一種顯而易見的沉鬱。

  桐生夏月跑去開門,門外站著的是神色凝重、眉頭緊鎖的佐藤美和子。

  她身上還穿著警視廳的制服,但外套敞開著,顯得有些風塵僕僕,眼底帶著疲憊,更明顯的是那種壓抑著的、幾乎要噴薄而出的不滿與質疑。

  森山實里瞥了一眼她的表情,心裡便有數了。他對桐生夏月使了個眼色:「夏月,去換件漂亮點的衣服,然後準備出門。」

  桐生夏月會意,知道接下來的談話氣氛恐怕不會愉快,乖巧地點點頭:「好的,老闆。」

  她迅速上了二樓,,將空間留給了兩人。

  森山實里起身,從茶櫃裡取出一個新的茶杯,用熱水燙過,沏上一杯同樣的綠茶,推到辦公桌對面的座位前,自己則重新坐下,姿態依舊放鬆。

  「佐藤警官,請坐。恭喜,十八年的懸案,終於真相大白,兇手歸案。壓在你心頭這麼多年的大石頭,總算是可以放下了吧?」

  「今晚,想必能睡一個多年來未曾有過的安穩覺了。」

  他的語氣甚至算得上溫和,帶著一種事務性的祝賀意味。

  佐藤美和子沒有碰那杯茶。

  她依言坐下,脊背挺得筆直,雙手放在膝蓋上,緊緊攥成了拳。

  她深吸一口氣,直視著森山實里那雙似乎能洞悉一切卻又對此毫不在意的眼睛,開門見山,聲音因為壓抑著情緒而略顯低沉沙啞:「森山偵探,我————非常、非常不喜歡你的行事作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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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句話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每個字都像是裹著沉重的石塊。

  森山實里聞言,非但沒有不悅,反而像是聽到了什麼有趣的評價,低低地笑了兩聲。

  他拿起自己的茶杯,吹了吹:「佐藤警官,知道嗎?恰恰相反,我其實————挺喜歡你的。」

  「喜歡你身上這種,幾乎快要絕跡了的、純粹而執拗的正義感。」

  「在這個越來越講究變通、權衡、利弊的時代,像你這樣懷揣著近乎天真理想主義的警察,真的不多了。」

  這帶著褒獎和憐憫的評價,像一根軟刺,扎得佐藤美和子更加難受。

  她沒有被帶偏,繼續著自己的控訴,聲音提高了一些:「別岔開話題!我說的是你使用的手段——暴力!恐嚇!私刑!!」

  「你以為你是在執行正義嗎?不!你這是在踐踏法律!是在用犯罪的方式來制止犯罪!」

  「這只會滋生更大的混亂和不公!你今天可以為了正義」打斷鹿野修二的腿,明天是不是就可以為了別的「正義」去殺人放火?!」

  「法律之所以存在,程序之所以重要,就是為了防止任何人以任何名義,成為不受約束的審判者和執法者!」

  她越說越激動,來之前在心裡反覆演練過的那些話語,此刻傾瀉而出,帶著熾熱的信念和憤怒。

  森山實里靜靜地聽著,直到她說完,胸膛微微起伏,因為激動而臉頰泛紅。

  他才不急不慢地又啜飲了一口茶,將茶杯輕輕放回桌面,發出「叩」的一聲輕響。

  然後,他抬起眼,目光平靜無波,甚至帶著一絲難以察覺的倦怠,看向佐藤美和子,說出了那句簡單卻重若千鈞的話:「這些話————你去對受害者的家屬去說吧。」

  「————」佐藤美和子所有洶湧澎湃的言辭,所有關於法律、程序、正義的宏大論述,在這一刻,仿佛撞上了一堵無形卻堅不可摧的牆,瞬間啞火。

  她張了張嘴,像離水的魚一樣,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腦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現出媽媽這些年強顏歡笑下的淚水,深夜對著父親照片的喃喃自語,那些迅速衰老的皺紋和早生的華發。

  也想到了其他受害者家屬,悲傷、痛苦的神情。

  她準備了那麼多道理,那麼多鏗鏘有力的句子,想要駁斥這種「以暴制暴」的歪理。

  可當森山實里將抽象的「正義」和「法律」,直接與具體、鮮活的、承受了痛苦的受害者家屬面孔聯繫在一起時,所有的理論都顯得那麼蒼白、無力。

  甚至————她都覺得自己有些高高在上的虛偽。

  森山實里看著眼前這位剛剛還義憤填膺、此刻卻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氣、眼神茫然甚至帶著一絲痛苦的女警官。

  他心中划過一絲淡淡的、近乎無聊的念頭:戰鬥力真弱,才兩句話就不行了——————

  他無意繼續這場註定不會有結果的辯論,也不想去「拯救」或「說服」對方的價值觀。

  於是他站起身,語氣恢復了之前的平淡,甚至帶上了一絲逐客的意味:「佐藤警官,如果沒什麼其他事情的話,我建議你回家好好休息。」

  「我看你這幾天,精神繃得太緊了。案子既然已經了結,就該讓自己放鬆下來。」

  佐藤美和子聽懂了話里的意思。

  她有些木然地跟著站起來,嘴唇翕動了一下,最終也只是點了點頭,聲音乾澀:「好的————我明白了。告辭。」

  她沒有再看森山實里,轉身拉開事務所的門,有些恍惚地走了出去。

  門外陽光刺眼,車水馬龍的喧囂瞬間湧入耳中,與剛才室內那種壓抑的寂靜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她坐進自己的車裡,握著方向盤,卻半晌沒有發動引擎,只是呆呆地看著前方。

  將車開回自家樓下,佐藤美和子拖著沉重的步伐走上樓梯。

  用鑰匙打開家門,一股熟悉而溫暖的氣息撲面而來,還夾雜著淡淡的線香味。

  她抬眼望去,只見媽媽正跪坐在客廳佛龕前,父親佐藤正義的遺像前香菸裊裊。

  媽媽背對著她,肩膀微微聳動,正低聲對著牌位絮絮地說著什麼,聲音哽咽。

  聽到開門聲,媽媽慌忙抬起袖子擦了擦眼角,轉過身來,雖然眼睛還紅腫著,臉上卻努力擠出一個大大的、釋然而欣慰的笑容。

  「美和子!你回來了!」媽媽快步走過來,一把抓住女兒的手,力氣大得有些驚人,眼中淚光再次閃爍,但這次是喜悅的淚水:「新聞媽都看到了!太好了!真是太好了!我們美和子真了不起!終於————終於把那個混蛋抓住了!這一下,你爸爸————你爸爸他在天上,總算是能閉上眼睛,安心了啊!」

  媽媽的聲音因為激動而顫抖,反覆摩挲著女兒的手,仿佛要通過這種方式確認這一切不是夢境。

  看著媽媽如釋重負、仿佛瞬間年輕了幾歲的臉龐,聽著她發自肺腑的喜悅和寬慰,佐藤美和子心中那片關於「手段是否正當」的陰雲,愈發沉重,卻又被另一種更洶湧的情感衝擊著。

  她勉強扯出一個笑容,喉嚨像是被什麼堵住了,只能含糊地應著:「嗯————總算————

  解決了。」

  那些關於森山實里暴力手段的質疑,那些對程序正義的堅持,此刻在媽媽真實的淚水與笑容面前,她一個字也說不出口。

  難道要告訴媽媽,爸爸沉冤得雪,是因為有人用非法的手段打斷了兇手的腿,用死亡威脅逼他就範?

  這太殘忍,也似乎————背離了此刻這份來之不易的「圓滿」。

  她只能將所有的煩悶、矛盾和那份說不清道不明的不安,死死壓在心底。

  為了轉移話題,也為了做點什麼來回應媽媽的情緒,她輕聲提議:「媽,下午我請假休息。我們————一起去爸爸的墓前看看,把這個消息親自告訴他,好不好?」

  佐藤媽媽聞言,眼睛又是一亮,連連點頭:「好!好!應該去!應該去告訴你爸爸這個好消息!我這就去換衣服,再去買點你爸爸生前最愛吃的點心和新鮮花束!」

  她瞬間充滿了行動力,仿佛找回了生活的勁頭,轉身就忙活起來。

  看著媽媽匆匆走進臥室換衣服、又念叨著要買什麼出門的背影,那股熟悉的、支撐了這個家十多年的堅韌生命力似乎重新在她身上流淌。

  佐藤美和子獨自走到佛龕前,跪坐在媽媽剛才的位置。

  香菸繚繞中,父親年輕而嚴肅的面容在黑白相片裡靜靜凝視著她。

  她伸出手,指尖輕輕拂過冰冷的相框邊緣,如同兒時撫摸父親警服上的徽章。

  然後,她低下頭,用只有自己和父親亡靈能聽到的、極輕極輕的聲音,開始喃喃低語。

  將心中那些無法對媽媽言說、無法對同僚傾訴、甚至在森山實裡面前也無法完全理清的煩悶、困惑、一絲罪惡感以及深藏的疲憊,緩緩地、毫無保留地傾吐出來。

  陽光從窗戶斜射進來,將她的身影拉長,與父親的遺像疊在一起。

  屋子裡很安靜,只有她低低的絮語,和窗外偶爾傳來的、遙遠而模糊的城市聲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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