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1章 寧淮子弟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船上那些百姓們顧不得恐懼,顧不得擦淚,只大聲歌唱著。

  陳大人說了,聲音要大到海寇們都聽到。

  陳大人說了,他可以招安海寇,只要他們回來,就是陳大人的兵。

  陳大人說,他們唱得大聲,就能救他們家人的命。

  陳大人說了,寧淮不該是這樣,他們不該骨肉分離。

  ……

  海水被千料大船推著分開,仿若在給大船讓路。

  船逐漸逼近,仿若龐然大物朝著他們壓來。

  近了,更近了。

  他們已經能看到黑洞洞的炮口。

  就是這洞口,只要發出一個炮彈,輕易就能奪走無數人的性命。

  船上的人哭著唱著,拼盡一切嘶吼著。

  唯有如此,方才能夠把心中的恐懼都喊出來。

  陳硯走到甲板最前方,仰頭看著那逐漸逼近的大船。

  這就是寧王的私兵,這就是寧王的船。

  這就是此地的禍源。

  陸中已是大駭,對錦衣衛們下令:「保護陳大人!」

  那些錦衣衛跑動著圍成一個圈,將陳硯護在圈內。

  陸中卻冷汗不止,看著那逼近的龐然大物,他手心已被汗水浸透。

  他往常最看重的刀,在大炮面前只有被轟成渣的份。

  他們再多人護在此地,都不夠對方一炮打的。

  「大人,退吧!海寇不會因為一首童謠就回頭對抗火炮。」

  陳硯仰頭看著船上的大炮,臉上一片平靜:「本官從來不認為用一首童謠能讓海寇來救我們。」

  陸中扭動僵硬的脖頸,驚駭看向他:「那你為何要將一整船人送到炮口之下?」

  他們根本無力對抗大炮!

  海風吹來,海浪拍打著海灘,再緩緩退下,旋即又是後浪推著前浪拍打這海灘,周而復始。

  陳硯靜靜站著,看著越來越近的大船,問道:「除了船上的歌聲外,你還聽到歌聲了嗎?」

  陸中焦急,大炮都要轟上來了,還管什麼歌聲!

  若非北鎮撫司的人不會划船,他必要將船儘快划走。

   追書認準 TW 看書網,𝔰𝔥𝔲.𝔱𝔴超省心

  站在此地與等死何異?

  更何況還是帶著百姓們一同等死。

  可陸中並未開口,因為他從陳硯身上看到一種詭異的平靜,一種仿若看淡生死的平靜。

  只一猶豫的工夫,好似有一道不大的歌聲從松奉城的方向傳來。

  陸中驚詫。

  大半夜的,除了跟隨陳硯躲在船上的團建村村民唱童謠外,怎麼會還有歌聲?

  松奉的百姓此時不該都在睡覺嗎?

  「聲音漸漸大了。」

  陳硯提醒道。

  此次不用陸中凝神,便已經聽得明白了。

  「 丟丟銅仔伊都找無巢噢……」

  原先微弱的聲音,漸漸越來越大。

  原本嘈雜的歌聲,漸漸統一起來,仿若整座城在大合唱。

  那聲音壓過船上嘶吼的聲音,壓過海浪拍打海灘的聲音,沿著波濤洶湧的海面傳出去,仿若要喚回離家的遊子。

  船上的村民們漸漸停下來,再隨著松奉城方向傳來的聲音合唱。

  整座城仿佛醒來了,朝著遠方聲聲呼喚。

  朝著陳硯等人駛來的大船速度漸漸慢下來,仿若推不動海水一般,黑洞洞的炮口頓住。

  陸中與一眾錦衣衛屏住呼吸,雙眼死死盯著那幾個洞口。

  要發射了。

  他們就要死在此地了。

  緊張到極致,陸中轉頭看向陳硯,卻見陳硯孤傲站立,仿佛要以單薄的身軀獨自對抗這大炮。

  陸中苦笑,血肉之軀如何阻擋大炮?

  如此身影的陳硯卻給了他無盡的勇氣,幫他驅散了懼意。

  陳大人都視死如歸,他一個拿刀的錦衣衛又有何懼?

  自接到任務來此地開始,他便該做好身死的準備。

  如此一想,再面對停在不遠處的船時,他便從容了許多。

  與他相比,那些團建村的百姓就恐懼害怕極了。

  有些人雙腿發軟,癱坐在地上。

  有些人連歌聲都哆嗦著,恨不能跳海。

  就在眾人無措之時,前方那道立於圓月下的人卻嘆息一聲,悠悠道;「這大船里的,也是你們的親人吶,他們怎會對你們開炮?」

  陳硯轉身,臉上已帶了悲憫之色:「你們害怕那每年給家裡送錢的親人嗎?」

  這話竟將許多人的驚懼給安撫了下來。

  是啊,這船里的不僅是寧王的私兵,更是他們的兒子、孫子、兄弟、叔伯。

  是許多年不見的親人。

  如此一想,那漸漸小下去的歌聲又慢慢大了起來。

  與此前的悲憤的嘶鳴吶喊比起來,此刻的童謠裡帶了幾分溫情,幾分惆悵,幾分悲切。

  有些老人緩緩上前,雙眼含淚看著眼前的大炮。

  他們的兒子從離家,便再也沒見過了。

  不知長成什麼樣了,也不知是否康健。

  「轟!」

  一聲巨響,掀起滔天巨浪,寧王的千料大船們紛紛停下。

  那艘船上的歌聲停歇了,只余松奉城裡的歌聲往海上飄蕩。

  「 丟丟銅仔伊都找無巢噢……」

  「 踮在田地仔伊都撬一下撬 ,丟丟銅仔伊都找無伴噢……」

  「丟丟銅仔伊都找無母噢……」

  馮勇耳朵嗡嗡作響,此刻卻是長長鬆了口氣。

  那艘船終於被炸了。

  不知陳硯是否在上面,若在其上,此次他該葬身魚腹了。

  松奉終於回歸原來的平靜,再無人掀起腥風血雨了。

  即便是看到那些划子消失在海平線上,也阻礙不了馮勇此刻的歡喜。

  他走到船頭,朝著那艘破船原本的方向看去,想要確認那艘破船被炮轟解體的場景。

  那一片的白煙正在飄蕩,水霧瀰漫著。

  待到水霧漸漸散盡,白煙被海風吹走,那艘他親手挑選送出去的破船竟還飄蕩在海面上。

  「那艘破船怎麼能擋住炮彈?!」

  馮勇驚呼的聲音在海上飄蕩,在童謠歌聲里顯得格外突兀。

  那艘破船搖搖晃晃,卻堅強地隨浪飄蕩,仿若要與命運做抗爭。

  船頭站著的陳硯隨之搖晃,被抓著船上欄杆的陸中牢牢扶住。

  陳硯對著那艘船露出一個如釋重負的笑臉。

  這一局,他又賭贏了。

  兩船如此近,炮根本不該打偏。

  可炮還是打偏了。

  寧王的私兵們,終究無法對自己的爹娘親人們動手。

  再抬頭,就見大船上走出來不少士兵,竟齊齊對著這艘破船下跪,磕頭。

  船上的人看不清臉,陳硯卻知他們有一個共同的名字:寧淮子弟!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