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2章 眾人的小心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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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文華殿裡安靜得很,只有紙頁翻動的聲音和筆尖落在紙面上的細微沙沙聲。

  八位讀卷大臣各自低著頭,面前堆著厚厚一摞卷子,已經看了一天了,有人面前那摞已經矮了一大截,有人還在不緊不慢地讀著。

  陽光從西窗斜斜地照進來,在案面上拖出一道道長長的光帶,把紙頁上的字跡照得格外清晰。

  鍾文瀚把林硯秋那份卷子留在了自己案頭,沒有立刻傳給別人,但也沒有藏起來的意思。

  他翻了翻已經看完的幾份卷子,從中隨手抽出一份,把兩份攤開放在桌面上並排看了一眼。

  這一看之下,高下就分明了。

  旁邊那份卷子寫的也是邊防策論,但一開篇就是「夫邊防者,國之大事也」,後面跟著一連串四平八穩的句子,什麼「守土有責」、「將士用命」、「糧草充足」……寫的全是套話,像是一把念珠被拆散了重新串起來,每顆珠子都差不多大、差不多顏色,串在一起平平整整,讀完了發現什麼印象也沒留下。

  雖然都是貢士,但是貢士和貢士間的差距,可能比人和狗的差距都大。

  畢竟這邊防一事比較敏感,很多學子對這方面並不了解,給不出行之有效的方案也很正常。

  而林硯秋那份卷子,每一段都扎紮實實地踩在具體的事情上。

  「實額實器實餉」、「軍屯民屯商屯」、「互市與驛道」,一層壓著一層,像是一塊一塊的磚疊上去,越疊越高,越疊越穩。

  而且他還引了漢代的例子、前代的典故,從歷史經驗里抽出來的規律,再落回大景的現實問題,讓邊防這道題不只是「邊防」兩個字,而是變成了一個有血有肉、有來龍去脈的話題。

  劉統勛也正好翻到了自己案頭上另一份同樣寫邊防的卷子。

  他把兩份放在一起比了比,目光在「實額實器實餉」那段上停了一會兒,又看了看另一份卷子那些「臣以為邊境之患,莫大於敵人」之類的空話,搖了搖頭。

  宋伯卿作為翰林院掌院學士,看文章的眼界向來是八個人里最挑剔的。

  他看完了林硯秋那份卷子之後,又隨手翻了三四份同題目的策論做參照。

  他看完之後擱下硃筆,低聲說了一句:「不在一層上。」

  他說的聲音不大,但坐在旁邊的陳文昭聽見了,陳文昭接過去也看了一遍,然後點了點頭,補了一句:「不在同一層上。差得不是一星半點。」

  這兩位翰林出身的官員都這麼說了,其他人心裡更有數了。

  李光地管著戶部,他看東西的角度跟翰林們不太一樣,他更在意內容能不能落地。

  他翻到林硯秋那篇關於屯田的部分時放慢了速度,讀完「民屯商屯」那幾段之後停了片刻,像是在心裡推算了一下可行性,然後輕輕「嗯」了一聲。

  他把卷子放回案上的時候多看了幾眼,那幾段內容他已經記住了。

  雖然他主要負責錢糧,但是邊防相關的開支,最後十有八九會落到戶部頭上,這位考生的策論寫得紮實,以後要是真按這個思路做事,戶部至少不用為邊鎮的糧餉發愁太多。

  張廷玉坐在最靠里的那張案後面,一直沒怎麼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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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他面前的卷子已經換了好幾批了,看的速度不慢。

  劉統勛把林硯秋那份卷子遞過去的時候,張廷玉伸手接過來,沒有立刻翻開,先看了封面上的行數標註,然後才開始一頁一頁地翻看。

  他看得很慢,比看其他卷子都慢。

  翻到第一頁的時候他的目光在「實額實器實餉」那一段上多停了一會兒,翻到第二頁的時候他在「軍屯民屯商屯」那一段前放下了卷子,端起茶碗喝了一口,然後才繼續往下看。

  他的眉頭始終沒有皺起來過,臉上也看不出明顯的表情變化,就是那樣平靜地讀著。

  讀完之後他把卷子合上放在桌角,沒有立刻表態。

  這時候國子監祭酒周世安開口問了一句:「這份卷子,諸位心裡都定了沒有?」

  劉統勛先點了頭,緊接著李光地也點了點頭。

  宋伯卿說了一句「論見識和文辭都在第一列」,陳文昭也表示了同意,王文韶雖然之前沒怎麼插話,但這會兒也微微頷首。

  鍾文瀚看了看眾人的反應,又看了看張廷玉,嘴角動了一下,沒有多說什麼,只是把自己案頭那份卷子往張廷玉的方向推了推。

  殿試的卷子是有固定標記的。

  每位讀卷大臣看完一份卷子之後,要在卷面上用硃筆做一個記號,用來表示自己對這個考生的評價。

  記號分幾種:最好的畫一個「○」,表示文章上佳,可以進一甲前幾名的候選;次一等的畫一個「△」,表示文章不錯,可以留在二甲前排;再次一等的畫一個「□」,表示文章平平,放在二甲靠後或者三甲;如果再差一些就不做記號了,直接歸入落卷。

  這八個人的記號會同時出現在同一份卷子上,最後匯總的時候,看圈多還是三角多,就能大致排出名次來。

  林硯秋那份卷子被傳了一圈之後回到張廷玉手裡的時候,上面已經有了好幾個記號。

  鍾文瀚畫的是「○」,劉統勛也畫了「○」,宋伯卿畫了「○」,李光地畫了「○」,陳文昭和周世安也都在上面留了「○」。

  八個人里已經有六個人畫了圈,只剩張廷玉和王文韶還沒動筆。

  王文韶坐在椅子上,把那份卷子接過去又看了一遍,看完了擱下,拿起硃筆在卷面上也畫了一個「○」。

  他畫的時候動作很自然,沒有猶豫,像是早就想好了。

  現在那份卷子上已經有了七個圈,只剩張廷玉一個人的筆還沒落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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