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6章 詩會(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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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項毓被圌山書院的主人親自趕人,離開時他的腳步踉踉蹌蹌。

  洪升雖然沒有做官的經歷,且在士林德高望重。

  他這樣的發了火,那就是全無保留的站陳凡這邊了。

  以洪升幾十年積攢的名聲站陳凡,這分量,就算是原本對陳凡解元名頭有疑惑的人,此時也不得不掐滅了他們的念頭。

  到這會兒,所有人才驚覺,自從事情發酵至今,作為事件的主角——陳凡一直都沒有說話。

  「陳解元,今日讓那項毓狺狺而吠,那是我們圌山書院的錯,老夫在這向你致歉!」

  塗敬說完,鄭重起身來到陳凡身前,拱手躬身施了一禮。

  陳凡連忙扶起老人,臉上依舊帶笑:「本就不是夫子的錯,我又怎麼會對圌山書院和夫子生出不滿之心呢?」

  旁邊的馬九疇道:「塗山長,我本是廬州府的生員,就曾在項毓手底下就學,此人常年醉酒,上任三年不曾教過我們一天,廬州府的生員多有微詞。」

  說到這,他又道:「上次在試院門口,我便當眾為陳山長發聲,奈何人微言輕,今日聽了塗山長和洪先生的對他的斥責,我要為廬州府的生員感謝兩位先生。」

  項毓走後,洪升臉色稍緩,也來到陳凡身邊道:「文瑞,這種小人,勿要將他之言放在心上。」

  陳凡拱手朝著幾人施了一禮,然後淡然笑道:「險夷原不滯胸中,何異浮雲過太空?夜靜海濤三萬里,月明飛錫下天風。」

  眾人聞言,驚訝無比,「浮雲過太空」比喻項毓的毀謗短暫虛無,這新科解元郎「心外無物」的超然境界,真是讓人心折。

  之前那位江寧書院的山長驚訝道:「原來解元郎還有詩才?」

  「是啊,這首詩作得太好了。」

  「夜靜海濤三萬里,月明飛錫下天風,這是何等胸襟?」

  「解元公,能不能再作一首?」這時,有人提議。

  「是啊!解元公,再作一首!」

  「解元公!」

  「……」

  陳凡看著眾人,笑著搖了搖頭道:「今日雅集,本是書院學生作詩,我這弘毅塾的山長就不作了!」

  眾人聞言卻是不依……

  「解元公,你再作一首吧,我等也好回去後品讀研習!」

  陳凡還待再拒絕,但洪升此時卻道:「文瑞,既然大家都想聽你作的詩,盛情難卻,你便作一首吧。」

  陳凡沉吟片刻,點了點頭踱步來到崖邊。

  眾人不自覺屏住呼吸,將目光跟隨著他的腳步,生怕漏掉什麼。

  因為此時已經有人預感到,這次詩棋雅集中陳凡的這首詩,恐怕不日就要傳遍江南,成為一時佳話。

  此時的突然一片雲彩飄過遮住了陽光,田地同時暗下,彷佛是暮色浸染了圌山青黛,江南初冬的風似火,依舊滾燙,灼燒著天際,山下一行白鷺飛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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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種壯闊的景觀讓陳凡竟然一時失語,沉醉在了其中。

  想想這景色間,卻有人事紛紛擾擾,他慨然一嘆坐回案邊,「弘文四年初冬,口占示諸生!」


  只見陳凡拿起一根青箸,口中吟誦道:

  千錘萬鑿出深山,

  烈火焚燒若等閒。

  粉身碎骨渾不怕,

  要留清白在人間。

  陳凡用青箸擊青瓷盞,發出的聲音猶如節拍,他每誦一句,遠處的山澗都會傳來回聲。

  當他誦至「骨碎成灰」之時,眼中的蕭瑟之色漸漸隱去,隨之而來的是一往無前的不懼毀謗。

  「要留清白在人間」!

  這一句猶如金石發出的鏗鏘之音,餘音繞樑,振聾發聵。

  安靜。

  安靜的可怕。

  此刻只有松風吹過。

  所有人都用異樣的眼神看著猶自閉眼、沉醉其中的陳凡。

  這一幕彷佛是一幅畫卷,此刻定格在了圌山之上。

  突然……

  畫捲動了。

  一幫學童手忙腳亂的拿出文房四寶。

  「快,快,快,趕緊抄錄下來!」

  「太好!太好了!」

  所有人都預感到,這首詩將會在最短的時間傳遍東南士林,不,不不,應該是傳遍整個大梁。

  手忙腳亂間,有人打翻了硯台,有人激動顫抖的手根本拿不穩筆來。

  山長們交換這彼此的震驚眼神,徽山先生須髯顫動,面上震驚無比,胸中更是巨浪滔天。

  突然,陳凡案前站著的塗敬彷佛反應了過來,見陳凡將這首詩親筆錄了下來,他趁著所有人都沒反應過來的時候,從懷中掏出私鈴,不由分說,「啪」的蓋在陳凡剛剛寫就的詩稿之上。

  陳凡看著稿子上那鮮紅的「四絕」朱鈴,有些訝然的抬起頭來。

  塗敬一把扯過詩稿:「文瑞,你實在圌山寫就的這首《石灰吟》,那可就是我們圌山書院的琴棋雅集的詩,這我幫你收起來。」

  旁邊的洪升慢了一步,氣得他鬍鬚亂顫:「好你個塗寅之,這如何是你的?明明是我請文瑞作的,這可是文瑞看在我的面上才寫的。」

  「洪山長,今日詩棋雅集,你可不要胡攪蠻纏。」

  「塗敬,胡攪蠻纏的是你吧?」

  兩個老友,此刻像兩個孩童一般,氣哼哼的瞪著對方,誰也不讓誰。

  「你讓文瑞再給你寫一張不就是了。」

  「那不行,第一張是我的就是我的。」

  「那就別談了,不給。」

  「你!」

  眼看著兩老頭快打起來了,陳凡無奈道:「二位先生,不如……」

  「我在這詩稿上錄上您兩位的名字?」

  「好!」

  這個折中的方案終於讓僵持不下的兩人臉上都露出了笑容。

  陳凡無奈接過那張紙,在上面寫道:

  乙巳閏冬,會於圌山。寅之先生置酒,徽山夫子擊節。

  是日也,白鷺掠蒼黛,松濤沸茶煙。

  念及前日偶見山下匠人煅石,灰飛如雪而爐火不熄,乃知物性堅貞,猶勝人心反覆。

  小子有感而發?謹錄俚句,乞二翁斧正——

  弘毅塾陳凡沐手敬題

  陳凡剛剛寫完,卻見洪升也掏出私鈴按在其上。

  得,又多了個【焦山遺叟】的私鈴,跟前面的「四絕」相得益彰,誰也不差誰了。

  看著這滑稽的一幕,可眾人卻並沒有覺得可笑,相反,不少人躍躍欲試,也想著藉由這首詩,留名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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