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6章 開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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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條鞭法在京畿地區正式推行的消息,像春風一樣吹遍了十一縣的鄉野。

  縣衙門口貼出了告示,白紙黑字,蓋著鮮紅的官印。

  百姓們圍在告示前,踮著腳看。

  識字的人高聲念著,不識字的伸長了脖子聽。

  「賦役合併,一概折銀……」

  「官收官解,計畝征銀……」

  每念一句,人群里就響起一陣騷動。

  有人皺眉,有人點頭,有人低聲議論。

  「這新稅真能成?」

  「誰知道呢,官府的話,聽一半信一半。」

  「可這細則寫得明白,田多的多交,田少的少交。」

  「要是真能這樣,倒是件好事。」

  議論聲在街巷間蔓延。

  像水波,一圈圈盪開。

  宛平縣衙里,孫居仁坐在正堂。

  案上堆著新造好的魚鱗冊,紙頁泛黃,墨跡猶新。

  他翻開一頁,指尖划過上面的名字和田畝數。

  「張延年,良田一千二百畝……」

  「李富貴,水田八百畝……」

  「王老五,旱地三畝……」

  每個名字後面,都跟著一串數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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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像秤砣,沉甸甸地壓在心上。

  孫居仁合上冊子,揉了揉眉心。

  窗外傳來腳步聲。

  主簿趙德昌匆匆走進來,臉上帶著憂色。

  「大人。」

  「怎麼了?」

  「下面幾個胥吏。」

  趙德昌壓低聲音。

  「今天去東鄉宣講,說錯了好幾處。」

  「百姓聽得雲裡霧裡,回來問我,我這才知道。」

  孫居仁眉頭皺起。

  「哪幾個?」

  「周經、劉二士,還有王齊。」

  「把他們叫來。」

  「是。」

  趙德昌退下。

  不多時,三個胥吏畏畏縮縮地走進來。

  周經是個瘦高個,臉上有幾顆麻子。

  劉二士矮胖,眼睛很小。

  王齊頭上禿了幾塊,眼神閃爍。

  三人站在堂下,低著頭,不敢看孫居仁。

  「今天去東鄉,怎麼宣講的?」

  孫居仁開口,聲音平靜。

  周經抬起頭,咽了口唾沫。

  「按……按大人教的講的。」

  「怎麼講的?」

  「就是……賦役合併,一概折銀……」

  「還有呢?」

  「官收官解,計畝征銀……」

  「折銀比例是多少?」

  周經愣住了,張了張嘴,半天沒說出話。

  劉二士在旁邊插嘴。

  「好像是……一兩銀子抵……抵多少來著?」

  王齊小聲嘀咕。

  「我記著是……是……」

  孫居仁盯著他們。

  眼神像刀子,刮過三人的臉。

  「你們自己都沒搞明白,就去跟百姓講?」

  三人齊齊跪下。

  「大人恕罪!」

  「我們也是頭一回接觸新稅,確實不熟。」

  孫居仁站起身,走到他們面前。

  「不熟,就學。」

  「學不會,就別干。」

  他頓了頓,聲音冷了下來。

  「但要是有人故意曲解,亂講一氣……」

  「下官不敢!」

  三人連連磕頭。

  孫居仁擺擺手:

  「回去把細則抄十遍,明天我抽查。」

  「再出錯,捲鋪蓋走人。」

  「是!是!」

  三人連滾爬爬地退出去。

  趙德昌站在一旁,嘆了口氣。

  「大人,這樣下去不是辦法。」

  「我知道。」

  孫居仁坐回椅上。

  「可眼下人手就這些,能怎麼辦?」

  「要不……請顧大人再來一趟?」

  孫居仁想了想,搖頭。

  「顧大人忙著大典編修,還要跑其他縣,不能總指望他。」

  他翻開冊子,重新看起來。

  筆尖在紙面上移動,勾勾畫畫。

  窗外天色漸暗。

  夕陽把屋檐的影子拉得很長,斜斜地投在青磚地上。

  同一時間,京城衙門裡,顧銘也在看公文。

  他面前攤開的是各縣報上來的進展。

  宛平、懷義、平山……

  每個縣的情況都不一樣。

  有的順利,有的磕絆。

  有的百姓擁護,有的鄉紳阻撓。

  顧銘拿起硃筆,在有問題的地方圈出來。

  筆尖划過紙面,沙沙作響。

  黃飛虎從門外進來,手裡端著茶。

  「大人,該歇歇了。」

  「嗯。」

  顧銘放下筆,接過茶盞。

  熱汽裊裊上升,模糊了他的眉眼:

  「各縣培訓的人,都到位了?」

  「大部分都到位了。」

  黃飛虎回答。

  「但還是有些下面的胥吏,對新稅法不熟,解釋時出錯。」

  顧銘眉頭微皺。

  「哪些縣?」

  「宛平、平山,還有兩個小縣。」

  「知道了。」

  顧銘喝了口茶,放下茶盞。

  「明天我去宛平看看。」

  「是。」

  黃飛虎退下。

  顧銘重新拿起公文,目光落在宛平縣的那一頁上。

  孫居仁是個能幹的,但底下人未必都聽話。

  新稅法推行,最難的不是制定細則,而是執行。

  執行的人若不用心,再好的政策也會走樣。

  他合上公文,靠在椅背上。

  窗外已經全黑了。

  星星點點,像撒了一把碎銀。

  翌日清晨,顧銘早早起身。

  馬車等在府門外,黃飛虎已經備好了車。

  「去宛平。」

  「是。」

  車輪碾過青石板,朝城外駛去。

  晨霧還未散盡,田野籠罩在薄紗里。

  農人已經下地,身影在霧氣中若隱若現。

  顧銘掀開車簾,看著外面。

  田裡的冬麥長勢很好,綠油油的一片。

  幾個孩子在地頭玩耍,笑聲清脆。

  馬車駛進宛平縣城時,已是辰時。

  街市剛剛開張,商販們忙著擺攤。

  顧銘沒有去縣衙,而是直接去了東鄉。

  他想看看,下面的胥吏到底是怎麼宣講的。

  東鄉的祠堂前,已經圍了不少人。

  一個胥吏站在台階上,手裡拿著冊子,正在講話。

  顧銘讓馬車停在遠處,自己走了過去。

  混在人群里,靜靜聽著。

  那胥吏是個年輕後生,說話有些緊張。

  「新稅就是……就是把以前的田賦、丁稅、徭役,全都合在一起。」

  「然後折成銀子交。」

  下面有人問。

  「折成銀子,那得交多少?」

  胥吏翻了翻冊子。

  「這個……按市價折算。」

  「市價是多少?」

  「戶部會核定。」

  「那現在呢?現在交多少?」

  胥吏額頭冒汗。

  「現在……現在還沒核定,得等通知。」

  人群里響起不滿的聲音。

  「說了半天,到底交多少還是不知道。」

  「就是,糊弄人呢。」

  胥吏急了。

  「我不是糊弄,是真的還沒核定。」

  「那你說這麼多有什麼用?」

  「我……」

  胥吏語塞,臉漲得通紅。

  顧銘在人群里看著,眉頭越皺越緊。

  這胥吏不是故意曲解,是真不懂。

  培訓時講的東西,他根本沒吃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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