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9章 關關難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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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看了一下午縣誌後,顧銘對京畿地區的權貴分布情況已經有了初步的了解。

  裝好冊籍,顧銘走出了翰林院,黃飛虎已等在門外。

  顧銘上了馬車,靠在車廂上,閉上眼睛。

  腦子裡開始梳理思路。

  清丈田畝,第一步是核驗魚鱗圖冊。

  但魚鱗圖冊本身肯定是有問題。

  所以必須實地勘察。

  京畿十一縣裡情況最複雜的是宛平縣。

  那裡有三位致仕閣老的老家,豪強林立,田畝隱佔最嚴重。

  但正因為複雜,才更有代表性。

  如果能在宛平縣打開局面,其他地方就會容易很多。

  馬車停在巷口。

  顧銘提著布囊下車,走進院子。

  眾女都在堂屋裡,見他回來,紛紛迎上來。

  「夫君怎麼這麼早就回來了?」

  蘇婉晴問道。

  顧銘將布囊放在桌上:

  「翰林院那邊沒什麼事,到點就可以走了。」

  和家人吃過晚飯後,顧銘回到書房。

  開始看起解熹讓人送來的資料。

  他看得很仔細,不時在紙上記下疑點。

  豪強隱田,無非就是幾種手段。

  一是以熟作荒,將良田報成荒地,逃避稅賦。

  二是飛灑詭寄,這也是最主要的手段。

  大崝規定,只要考上舉人,就享有徭役、稅糧減免特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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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普通農民為逃避賦稅,常將田地投獻給士紳,名義上轉讓土地所有權,實則成為佃戶。

  久而久之,這些土地被士紳實際控制。

  另外,一旦遇到災年或其他壓力時,難免會向士紳借貸,多以土地為抵押。

  一旦無法償還,土地便歸士紳所有。

  不過百年的發展,現在家裡沒有十萬畝土地,都不敢稱巨富了。

  三就是最直接的強取豪奪了。

  民不與官斗,官吏與士紳沆瀣一氣。

  通過偽造地契、脅迫交易等方式低價強購民田,甚至直接侵占官田或無主荒地。

  勛貴則更加直接,就連天子腳下的京畿地區,都時常出現豪奴打殺佃戶的事情。

  這些手段,只有一三能從冊籍上都能看出一些端倪。

  用二的那些士紳,早就將公門這一套玩得轉轉的。

  從文件里,是完全看不出問題的。

  顧銘沒有處理過這種事情,但他有前世的經驗。

  陽光底下沒有新鮮事,明朝是怎麼弄的。

  大崝也八九不離十。

  他找來京畿的地圖,鋪在桌上。

  將冊籍上的田畝數,按縣、鄉兩級標註在地圖上。

  很快,一個清晰的圖案浮現出來。

  宛平縣西北的山區,冊籍上顯示幾乎全是荒地。

  其中至少有一半的土地,是處於山裡的峽谷中,是可以利用的。

  而前任天官黃老大人的宅邸,距離那裡就只有不到十里。

  所以是誰把那都劃分成荒地的,就值得讓人深思了。

  顧銘在地圖上畫了個圈。

  這是第一個要查的地方。

  接著是宛平縣東南的河灘地。

  冊籍上顯示是灘涂,不納稅。

  但顧銘出身江南地區,都很少見到這麼大的灘涂。

  更別說在北方的京畿了。

  顧銘又畫了個圈。

  他一個個圈下去,直到天色漸暗。

  燭火點燃。

  顧銘還在看地圖。

  秦明月端著茶進來,放在他手邊:

  「看出什麼了?」

  顧銘指著地圖上的圈:

  「這些地方,冊籍和實際情況肯定對不上。」

  秦明月看了一眼:

  「你打算從哪兒開始?」

  「我準備先去宛平縣。」

  顧銘語氣堅定:

  「那裡最複雜,也最有代表性。」

  秦明月沉默片刻:

  「那你準備什麼時候去?」

  「明天。」

  顧銘合上地圖:

  「先去宛平縣衙,調閱魚鱗圖冊和賦役黃冊。」

  他頓了頓,補充道:

  「黃飛虎他們會跟我一起去。」

  秦明月沒再說什麼,轉身出去。

  顧銘繼續看冊籍。

  他要做的,不僅是查清隱田。

  還要理出一條可行的清丈方案。

  一條鞭法的前提,是田畝數準確。

  否則簡化稅則就成了一句空話。

  而清丈田畝,最難的不是技術。

  是人。

  是那些既得利益者的阻撓。

  但顧銘知道,他沒有退路。

  權力和信任都是會反噬的。

  趙延給他的越多,要的東西也就越多。

  更何況這種事情本就是冒天下之大不韙。

  一旦出現岔子,相信絕大多數官員都會落井下石。

  畢竟這個時代,哪家官員還沒有一些生財的小手段了?

  風評一反轉,難免趙延也會動搖。

  所以他必須做出成績。

  晚飯時,顧銘吃得很快。

  眾女都看出他有心事,沒人打擾。

  吃過飯,顧銘又回到書房。

  他鋪開紙,開始寫查案計劃。

  第一步,調閱冊籍,比對疑點。

  第二步,實地勘察,核實田畝。

  第三步,走訪農戶,了解實情。

  第四步,整理證據,擬定清丈方案。

  他寫得很詳細,每一步都考慮了可能遇到的阻力以及應對的方法。

  寫到深夜,燭火已換過兩次。

  顧銘放下筆,揉了揉發酸的眼睛。

  遠處傳來打更聲。

  四更天了。

  顧銘吹滅蠟燭,不想打擾蘇婉晴等人的睡眠,直接和衣躺在了書房的榻上。

  ......

  次日清晨,顧銘沒有去翰林院,而是直接來到了京城衙門。

  報上名號後,承發房司吏親自帶著顧銘朝裡面的值房走去。

  值房的門虛掩著。

  顧銘推門進去,一股濃烈的墨味和舊紙的霉味撲面而來。

  房間裡的景象讓他微微一怔。

  十幾個官吏伏在長案上,有的在翻檢田冊,有的在抄錄文書,有的正湊在一起低聲討論。

  人人眼下都帶著濃重的青黑,雙眼熬得通紅。

  牆角堆滿了冊籍,像一座座小山,幾乎要堆到房樑上去。

  繩捆的、線裝的、散頁的,凌亂地鋪了一地。

  解熹坐在最裡面的書案後,手裡拿著一本冊子,正對著燭火細看。

  他臉色憔悴,鬍鬚凌亂,原本梳理整齊的頭髮也散了幾縷在額前。

  聽到開門聲,解熹抬起頭。

  看到顧銘,他眼裡閃過一絲光亮,隨即又被疲憊淹沒。

  他沖顧銘擺了擺手:

  「你來得正好。」

  顧銘拱手行禮:

  「見過老師。」

  解熹起身將他帶到旁邊一間小房間。

  房間很窄,只擺了一張方桌和兩把椅子,桌上堆著幾捲地圖。

  解熹關上門,隔絕了外面的嘈雜:

  「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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