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4章 合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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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月十八日。

  一場沒有會議室、沒有議程、沒有任何書面記錄的對話,在三個不同時區的人之間發生了。

  發起者是博世傳感器事業部的施泰因。

  參與者是意法半導體MEMS事業部負責人馬爾科·貝爾托利,以及英飛凌傳感器產品線負責人托馬斯·韋伯。

  形式是一通加密的視頻通話。時間是歐洲中部時間上午九點——對施泰因和貝爾托利來說是工作時間,對身在東京出差的韋伯來說是下午四點。

  這三個人之間並不存在任何正式的合作關係。事實上,博世、意法和英飛凌是MEMS傳感器市場上最直接的競爭對手——三家合計占據了全球百分之六十以上的市場份額。

  但今天,他們有一個共同的議題。

  "謝謝兩位抽出時間。"施泰因開口的時候語氣很平靜,就像是在討論一份季度報告。"我想和兩位分享一些關於薇瀾三階模型的內部評估結論,同時聽聽你們的看法。"

  "我們也在做評估。"貝爾托利說。他的聲音從米蘭的辦公室傳來,帶著一點義大利口音。"請繼續。"

  韋伯沒有說話,只是微微點了點頭。他坐在東京一家酒店的商務中心裡,領帶解開了,襯衫袖口卷著,看上去剛結束了一場漫長的會議。

  "核心結論有三條。"施泰因打開了面前的筆記本電腦,但並沒有分享屏幕——這種非正式通話不留任何電子痕跡是慣例。"第一,三階模型在理論精度上已經被多方獨立驗證。我們內部的初步復現也支持這個結論。在400mm尺度上,三階模型的預測精度比我們現有的二階模型高出四到六倍。"

  "我們的結論類似。"貝爾托利說。"我讓山本浩介的團隊用我們和京都大學聯合研究的數據做了計算。結果和薇瀾公布的數據高度一致。"

  "第二,"施泰因繼續,"三階模型的NM論文目前處於Major Revision階段,大概率會被接收。根據我們的信息,他們的revision已經提交了,速度快得異常。"

  "你怎麼知道的?"韋伯終於開口了。他的聲音有些沙啞——東京出差的疲憊寫在臉上。

  "學術渠道。"施泰因沒有詳細解釋。"NM的審稿流程雖然保密,但學術圈很小。"

  韋伯點了點頭,沒有追問。

  "第三,"施泰因說,"也是最關鍵的一條——如果三階模型被NM正式發表,它很可能在兩到三年內成為MEMS熱彈性耦合建模的事實標準。我們三家的400mm產線都將需要這套理論框架。"

  通話沉默了幾秒。

  "施泰因,你的意思是?"貝爾托利問。

  "我的意思是,我們需要討論一下各自的應對策略。避免重複投入,也避免被動。"

  ……

  貝爾托利率先給出了意法的判斷。

  "坦率地說,我認為薇瀾在短期內不構成直接的市場威脅。"他的語氣很自信——這種自信來自於意法在全球MEMS市場百分之十七的份額。"他們的月產能大約在兩到三萬顆之間。我們意法每天的出貨量就超過這個數字。產能差距在兩個數量級以上。"

  "產能不是我擔心的。"施泰因說。

  "我知道你擔心理論。"貝爾托利點了點頭,"但理論和產業之間還有很長的路。薇瀾有理論,但他們沒有完整的供應鏈、沒有全球銷售網絡、沒有足夠的產能來支撐大規模商業化。他們至少需要三到五年才能成為我們的直接競爭對手——如果他們能撐那麼久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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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果他們能撐那麼久的話'——你這句話的意思是?"施泰因的語氣微微變了。

  貝爾托利沉默了一瞬。

  "我的意思是,一家初創公司從理論突破到成為行業主要玩家,中間會遇到無數障礙。資金、人才、供應鏈穩定性、客戶信任度……很多初創公司都倒在了這條路上。我們不需要主動做什麼,時間本身就是我們的盟友。"

  "我不同意。"施泰因的聲音平靜但堅定。"馬爾科,三個月前薇瀾還只有實驗室數據。現在他們有了三重獨立驗證、社區復現、Nature News報導、和一篇即將被NM接收的論文。三個月的時間,他們走完了很多團隊三年都走不完的路。如果我們指望'時間'來解決問題,那我們可能會發現時間站在他們那邊。"

  又是一段沉默。

  韋伯終於加入了討論。他的聲音比之前清醒了一些——這個話題顯然引起了他的注意。

  "我同意施泰因的判斷。薇瀾的進展速度確實超出了我們的預期。我們英飛凌內部上周已經啟動了專項評估。"他頓了一下,"但我也理解馬爾科的觀點。短期內,產能差距確實是一道天然的屏障。問題是我們是否應該主動加固這道屏障。"

  "什麼意思?"施泰因問。

  "我的意思是——"韋伯斟酌著用詞,"我們是否應該在某些方面採取主動措施,而不是被動等待。"

  貝爾托利顯然一直在等這個話題。他立刻接過了話頭。

  "我有一些想法。"

  他的聲音變得更加沉穩——這是談策略時的語氣,與之前談技術時的隨意截然不同。

  "第一個方向是學術層面。三階模型目前獲得了大量正面驗證,但任何新理論都有其適用邊界。我們可以資助一些研究項目,專門探索三階模型在極端條件下的局限性——比如超低溫環境、高輻射環境、或者特殊材料體系。這不是'攻擊',而是'學術探討'。但如果能找到三階模型的適用邊界,就能在標準制定過程中為我們爭取更多話語權。"

  "你是說——尋找三階模型不適用的場景?"施泰因直接問。

  "是的。每個理論都有邊界。找到邊界本身就是有價值的學術工作。只是——"貝爾托利停頓了一下,"如果這些邊界恰好出現在我們的優勢領域,那對我們更有利。"

  施泰因沒有立刻回應。他的手指在桌面上無聲地敲擊了幾下。

  "第二個方向。"貝爾托利繼續,"標準化路徑。MEMS行業的建模標準目前還沒有統一的國際規範。如果我們三家聯合行業協會,主導制定一套新的MEMS熱彈性耦合建模標準——我們可以在標準的制定過程中確保自己的技術路線被納入,同時對三階模型的納入設置合理的驗證門檻。"

  "'合理的驗證門檻'。"施泰因重複了這個詞組,語氣里有一絲微妙的意味。"你的意思是讓三階模型的標準化過程儘可能漫長。"

  "我的意思是確保標準化過程的嚴謹性。"貝爾托利糾正道,"但客觀上——是的,這會減緩三階模型成為行業標準的速度。"

  韋伯在屏幕那邊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

  "第三個方向——"貝爾托利的聲音降低了一些,"供應鏈。薇瀾目前的產線依賴宏遠精密設備的刻蝕設備。宏遠的設備雖然在國內領先,但核心零部件中有相當一部分來自歐洲和日本的供應商。如果——我只是說如果——這些供應商在面對我們三家的訂單需求和薇瀾的訂單需求時需要做出選擇……"

  他沒有說完。

  但意思已經很清楚了。

  施泰因的手指停止了敲擊。

  "馬爾科,"他的聲音變了——不是生氣,而是一種凝重,"你說的前兩個方向我可以理解。學術探索和標準制定本身都是正當的行業行為。但第三個方向——供應鏈施壓——這越線了。"

  "我只是提出所有可能的選項。"貝爾托利平靜地說。

  "這個選項不在我的考慮範圍內。"施泰因的語氣很明確。"博世的原則是技術競爭,不是供應鏈絞殺。而且——坦率地說,如果這種手段被曝光,對我們三家的聲譽損害遠大於對薇瀾的實際影響。"

  韋伯在屏幕那邊輕輕清了清嗓子。"我同意施泰因。第三個方向風險太大,收益太小。放棄。"

  貝爾托利沒有堅持。"那就只討論前兩個方向。"

  ……

  接下來的二十分鐘裡,三個人就學術研究和標準制定兩個方向進行了更具體的討論。

  貝爾托利提出由意法資助京都大學山本浩介的團隊,專門研究三階模型在特殊材料體系(非矽基MEMS)上的適用性。韋伯表示英飛凌可以在IEC(國際電工委員會)的MEMS工作組中提出制定新標準的議案。施泰因同意博世參與標準討論,但強調博世不會反對三階模型的納入——只是要求"充分驗證"。

  "充分驗證需要多久?"貝爾托利問。

  "標準委員會的正常流程是兩到三年。"韋伯說。

  "兩到三年。"貝爾托利重複了這個數字,嘴角微微上揚。兩到三年的時間足夠他們各自完成對三階模型的消化吸收,建立自己的技術壁壘。

  但施泰因注意到了貝爾托利的表情。

  "馬爾科,我需要說清楚一件事。"他的聲音變得更加嚴肅。"博世對三階模型的態度不是對抗,而是合作。我們已經在評估通過學術渠道與薇瀾建立技術合作的可行性。如果他們的論文正式發表,我們會在第三季度提出合作框架。"

  這句話讓貝爾托利和韋伯同時愣了一下。

  "你說合作?"貝爾托利的語氣里有一絲意外。

  "合作。"施泰因重複。"我們一點八億歐元的400mm投資需要最好的建模工具。如果三階模型是目前最好的,那我們應該用它,而不是和它對抗。至於用什麼方式獲得——授權、聯合開發、還是其他形式——這些都可以談。但方向是明確的。"

  通話再次陷入了短暫的沉默。

  韋伯率先打破了沉默。"施泰因,你的態度很明確。我尊重。英飛凌的最終策略還需要內部討論,但我個人傾向於——在標準制定層面保持主動,在技術層面保持開放。"

  "這是一個合理的立場。"施泰因說。

  貝爾托利沉默了更長時間。

  "我理解你們的觀點。"他最終開口,聲音恢復了之前的平靜。"意法會繼續我們自己的評估路徑。關於標準制定的事,我們保持溝通。"

  他沒有提合作。

  通話在禮貌但微妙的氣氛中結束了。

  ……

  掛斷視頻後,施泰因在辦公室里坐了很久。

  他知道貝爾托利沒有放棄第三個方向。意法在亞太區的供應鏈布局比博世更深——他們和日本的幾家關鍵零部件供應商有著長達二十年的合作關係。如果貝爾托利真的決定通過供應鏈施壓,博世很難阻止。

  但施泰因也知道,這種手段在當今的商業環境中越來越難以奏效。信息傳播太快,合規審查太嚴格。任何被曝光的供應鏈操縱都會引發監管關注和輿論風暴。

  更重要的是——施泰因在內心深處有一個判斷:三階模型的勝出不是因為薇瀾的商業運作有多強,而是因為這個理論本身是對的。

  你可以延緩一個正確理論的傳播速度。但你無法阻止它。

  所以博世選擇合作。

  這不是因為博世善良或者開明。這是因為施泰因算過一筆帳——

  與薇瀾合作獲得三階模型授權的成本,遠低於自己從零開始研發替代方案的成本。更遠低於錯過400mm產線優化窗口所造成的損失。

  商業決策從來不是關於對錯,而是關於成本。

  ……

  四月二十日。

  上海,薇瀾微電子。

  一封來自星辰封裝科技的正式通知書放在林薇的辦公桌上。

  "茲通知:根據雙方於2020年X月X日簽署的聯盟合作協議第十二條,我司決定不再續約,聯盟成員資格於2021年3月31日到期後自動終止。"

  林薇看完了通知書,放在了桌角。

  她早就知道這封信會來。星辰封裝在三月中旬就已經口頭通知了退出意向。原因也很簡單——他們的主要客戶是意法半導體,占了他們百分之四十以上的營收。繼續留在薇瀾的聯盟里,可能會影響他們與意法的關係。

  二十九家變二十八家。

  影響大嗎?

  不大。星辰封裝不是核心成員。他們提供的封裝服務,薇瀾的自建封裝線五月投產後就可以部分替代。

  但這是一個信號。

  一個關於"選邊站"的信號。

  如果意法真的開始通過供應鏈關係施壓——不是直接的、明確的施壓,而是那種微妙的、無法舉證的"暗示"——那麼聯盟中與博世、意法、英飛凌有深度業務關係的成員,都會面臨類似的選擇。

  林薇拿起了聯盟成員名單,逐行審視。

  二十八家中,有六家與博世有直接或間接的供應關係。四家與意法有合作。三家與英飛凌有業務往來。去掉重疊的,大約有九到十家可能面臨"選邊"壓力。

  其中包括了精測微電子的王總。

  但王總上個月已經表了態——他放棄了"雙線押注"的想法,選擇繼續留在聯盟中。至少目前是這樣。

  林薇放下了名單。

  她知道這場博弈不會很快結束。意法的貝爾托利是一個耐心且精明的對手。他不會使用明顯越線的手段,但他會在灰色地帶持續施加壓力。

  而博世的施泰因——林薇的直覺告訴她,施泰因和貝爾托利的態度是不同的。在IEEE MEMS專場上,施泰因問的那些問題不像是在尋找攻擊的弱點,更像是在評估合作的可能性。

  但直覺不能當證據用。

  林薇打開了電腦,開始寫一份文件。標題是:

  「聯盟風險評估與應對方案(2021年Q2)」

  她列了三個優先級:

  一、加速自建封裝線投產,降低對外部封裝服務的依賴。

  二、核心成員溝通——逐一確認八家核心成員的合作意向和潛在壓力來源。

  三、備選供應鏈方案——為可能受到施壓的關鍵環節準備替代供應商。

  寫完之後她看了一眼時間。下午三點半。

  她還有一個小時的空檔。

  她打開了另一個文件——蘇辰昨天發來的專利申請初稿。第一份,基於三階模型的MEMS熱彈性耦合工藝參數優化方法。

  三十四頁的技術文件。

  林薇開始逐頁審閱。

  ……

  四月二十二日。

  北京。

  蘇辰收到了兩封郵件。

  第一封來自福格特。內容是後續專題會議的確認通知——會議定在六月中旬,為期半天,線上線下同步。已確認七個課題組將展示他們的三階模型復現結果。福格特邀請蘇辰和周志遠各做一場三十分鐘的主旨報告。

  蘇辰把這封郵件轉發給了周志遠。附了一行字:"六月。時間對得上。"

  周志遠回了兩個字:"準備。"

  第二封郵件來自NM的編輯系統。

  蘇辰打開的時候心跳沒有加速——他已經訓練自己在面對不確定性時保持生理上的平靜。

  郵件的標題是:

  "NM-2020-12-25-00847: Status Update"

  內容只有一行:

  "Your revised manuscript has been sent to reviewers for re-evaluation."

  Revision已經被送去第二輪審稿了。

  這比正常速度快了至少一周。通常NM的編輯需要一到兩周的時間來確認revision的完整性後才會送審。這次只用了兩周。

  蘇辰沒有過度解讀。但他注意到了一個細節——郵件的發送時間是倫敦時間凌晨兩點。

  這意味著編輯是在深夜處理的這篇稿件。

  可能只是工作習慣。也可能是——這篇論文被放在了優先隊列里。

  蘇辰關掉了郵件。

  他在筆記本上畫了一條時間線:

  四月二十二日:Revision送審。

  預計四到六周:第二輪審稿。

  五月下旬至六月初:出結果。

  如果接收:六月正式發表。

  六月中旬:福格特專題會議。

  六月底:天樞晶片方案三截止。

  所有的線索都在六月交匯。

  他合上了筆記本。

  窗外,四月下旬的北京已經徹底進入了春天。法桐的葉子在陽光下泛著翠綠色的光澤,空氣里有一種被陽光烘暖的青草氣味。

  蘇辰站起來,走到窗邊。

  他站了大約三十秒。

  然後轉身回到桌前,打開了第二篇論文的第三章草稿。

  手指落在鍵盤上。

  節奏穩定。

  一如既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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