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7章 閱江樓上,攻心為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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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午十點,閱江樓。

  周牧塵提前到了。他向來習慣提前到場,尤其是面對這種他拿不準結果的場合。他提前了一個小時,站在曲江池畔,看著水面上的波光在陽光下碎成一片一片的金色。閱江樓是一座仿古建築,飛檐翹角,雕樑畫棟,矗立在曲江池邊,像一位沉默的守望者,靜靜地俯瞰著這片波光粼粼的水面。

  他走進樓內,與經理簡單交談了幾句。沒過多久,閱江樓的門口便掛出了"今日歇業"的牌子。對於他的財富來說,清場不過是九牛一毛。他選了一個靠窗的包廂,推開窗就能看見整片江景——水面在午前的陽光下泛著粼粼的波光,偶爾有遊船緩緩駛過,在水面上劃出一道道細長的波紋。

  遠處是青灰色的城牆輪廓,在午後的光線里顯得古老而沉默。他要給這場談話最好的環境,因為他知道這場談話的份量——它關乎一個孩子,關乎一個他虧欠了兩年的人,也關乎一個他必須面對的自己。

  包廂里布置得雅致而清幽。一張深色的木質方桌擺在窗邊,兩把椅子相對而放,桌上放著一壺剛沏好的茶,茶香裊裊升起,在午後的光線里拉出一道若有若無的弧線。牆角的香爐里點著一支線香,青煙筆直地升起,在空中散了。他坐在窗邊的那把椅子上,背對著窗外的江景,面向門口的方向,像一個等待對手落子的棋手。

  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休閒西裝,白色襯衫,沒有打領帶——比那天在翠竹苑門口更正式一些,卻又不至於讓人覺得他在刻意擺出姿態。他只是想讓這場談話有一個好的開始。他不想讓景田覺得他在用身份壓她,也不想讓她覺得他在敷衍她。

  十點整,門被推開了。

  景田走進來,摘下了口罩。她穿著一件淺米色的風衣,裡面是白色的針織衫,下身是一條深藍色的牛仔褲,腳上一雙白色的低跟短靴。頭髮披散著,發尾微微捲曲,垂在肩頭。臉上化著淡妝,眼線畫得很細,眼尾微微上挑,讓她的眼睛顯得更加有神。嘴唇塗了一層淡淡的唇釉,在午後的光線里泛著溫潤的光澤。

  周牧塵眼中微微一亮。她顯然是精心打扮過的,不是那種盛裝出席的隆重,而是一種恰到好處的不經意——像是隨手化了個妝,隨手挑了一身衣服,卻偏偏每一處都剛好。她看起來比兩年前更加漂亮了——皮膚更加細膩,眉眼間多了幾分沉澱下來的從容,身形也因為生育過的緣故,變得更加曼妙飽滿,帶著一種從前沒有的成熟韻味。她站在那裡,像一個褪去了青澀、剛剛盛開的女子,從容而安靜,眉目間帶著一種"我已經準備好面對任何事"的堅定。

  而景田也看見了周牧塵。他坐在窗邊,陽光從窗外湧進來落在他的肩上,把他的輪廓照得格外分明。他穿著深灰色的休閒西裝,白色襯衫,沒有打領帶,比兩年前成熟了許多,比兩年前沉穩了許多,比兩年前更讓人移不開眼。她本來以為自己已經可以平靜地面對他了,可在那雙如星辰一般的眸子的注視下,她發現她錯了,錯得離譜。

  她的心開始砰砰直跳,像是有一個聲音在她的腦海里不停地喊著——"就是他,就是他,就是他。"她的手心微微出汗,手指在膝蓋上攥緊了又鬆開,鬆開了又攥緊。她深吸了一口氣,努力讓自己的表情看起來平靜一些。她不能讓他在氣勢上壓倒自己。她不能讓他看出她還在意他。她要在這場談話里守住自己的防線。

  好在周牧塵有所克制,他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便移開了。他站起來,替她拉開對面的椅子,語氣客氣而溫和:"請坐,喝點什麼?"

  景田在他對面坐下,把包放在身側的椅子上。她低頭看了一眼桌上的茶壺,茶香裊裊升起,在午後的光線里拉出一道若有若無的弧線。"碧螺春吧。"她的聲音儘量保持著平靜,可她自己都能感覺到那平靜底下藏著一絲微微的顫抖。

  周牧塵點了點頭,替她倒了一杯茶,把茶杯輕輕推到她面前。他的動作很穩,沒有多餘的花哨,也沒有刻意的討好,只是恰到好處地照顧到了她。他看著她的眼睛,沒有繞彎子,聲音不高不低:"那個孩子,是我的嗎?"

  景田沒想到他會這麼直接。她低頭看著那杯碧螺春,茶水清亮,茶葉在杯中緩緩舒展開來,像一朵朵翠綠的花。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像是在給自己爭取一點思考的時間。然後她放下杯子,抬起頭看著他,目光平靜如水面,淡淡道:"不是。"

  "那是誰的?"周牧塵沒有退縮。

  "這好像和你沒有關係吧?"景田的聲音提高了少許,像是一隻在試探對手反應的小貓,豎起了尾巴。

  "怎麼能沒有關係?"周牧塵靠在椅背上,雙手交叉放在桌上,目光落在她臉上,像是在看一件他需要慢慢端詳的東西,"我可不想讓我的兒子叫別人爹。"

  "胡說。"景田的聲音有些急促,像是一根被撥動後還在震顫的弦,聲音拔高了少許,帶著一絲被踩到尾巴後的急促,"都說了川兒和你沒有關係,你不要自作多情。"

  "哦——原來叫川兒啊。"周牧塵的嘴角微微彎了一下,那弧度很淡,卻帶著一種讓景田心裡發毛的篤定,"周川,名字起得不錯。"

  "是景川,不是周川。"景田氣鼓鼓地糾正道,語氣像是一個被人惹毛了的小學生。她說完,才意識到自己說漏了嘴——那個"川"字,她本來不該承認的。可話已經出口了,收不回來了。她咬著嘴唇,在心裡罵了自己一句蠢。

  "怎麼不跟他父親姓?"周牧塵臉上的笑容更濃了一些,像是一個獵人看見獵物終於走進了陷阱。

  景田的臉色微微變了一下。她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正常一些:"因為他父親是個大混蛋,大渣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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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說完就意識到不對勁——這個解釋,分明是在暗示她認識他父親,而且對他父親有怨氣。而如果他父親真的是她口中的"混蛋"和"渣男",那說明她是被迫的、是被傷害的、是受害者。可她又說了那一夜是她自願的——這兩句話本身就矛盾。她的臉一下子漲紅了,手指攥緊了膝蓋上的布料,絞得指節泛白。

  周牧塵看著她那副被自己繞進去的樣子,沒有拆穿她,也沒有繼續追問。他只是看著她,目光裡帶著一種溫和的、讓人不忍心發火的柔軟。他伸出手,輕輕覆在她攥緊的手背上,把她微涼的手指包在自己的掌心裡。他的手掌乾燥而溫熱,帶著一種沉穩的力道,像是他這個人一樣——不會輕易退讓,卻也不會讓人感到被逼迫。

  景田大吃一驚,猛地想抽回自己的手,可發現根本抽不動。他的力道不重,卻恰到好處地困住了她,像是在說"別急著走,我們還沒談完"。她的心跳得更快了,像是有一面鼓在胸腔里擂動,咚咚咚,快要衝出胸膛。

  "周牧塵,你放手!你這混蛋,快放手!要不然我就喊人了。"她的聲音帶著急促和慌亂,像一隻被逼到牆角的小動物,拼命想找一條可以逃生的路,卻發現四面都是牆。她的臉頰發燙,耳根紅得快要滴血,甚至不敢抬眼看他。

  周牧塵看著她那副又羞又惱的樣子,沒有鬆開手,反而微微收緊了一些。他的聲音帶著一絲促狹,卻又不至於讓人覺得他在戲弄她:"你喊吧,就算你喊破喉嚨,也沒有人能聽到。閱江樓今天我已經清場了,這裡只有我們兩個。"

  他看著她那雙又驚又怒的眼睛,聲音頓了頓,"所以,你最好想清楚再喊。喊了也沒用,但如果你覺得喊出來能讓你舒服一點,我不介意。"

  景田愣住了。她看著他,看著他那雙帶著一絲狡黠的眼睛,心裡那根緊繃的弦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撥了一下。"什麼?"她吃了一驚,腦子裡"嗡"的一聲,像是有什麼東西炸開了。她想過他會解釋、會道歉、會試圖彌補,卻沒想到他會用這種方式——清場、困住她、不讓她逃——像是他不打算給她任何退路。


  "噢——現在承認川兒是我兒子了?"周牧塵抓住她話里的漏洞,嘴角的弧度更深了一些。他握著她的手微微用力,輕輕一帶,將她整個人拉進了自己的懷裡。

  景田沒來得及反應,整個人撞進了他的懷裡,被他從身後環住。他一隻手攬著她的腰,另一隻手輕輕托住她的下巴,把她微微仰起的臉朝向自己。兩個人四目相對,距離近得能看見對方瞳孔里的倒影。她看見了他眼睛裡的自己——微微泛紅的臉,微微顫抖的嘴唇,還有那雙藏不住心事的眼睛。

  包廂里安靜極了。窗外的陽光從玻璃湧進來,落在兩個人身上,像是為他們鍍上了一層金色的外衣。

  遠處的江面上波光粼粼,近處的茶香裊裊升起,時間像是被按下了暫停鍵。她的心跳快得像是要從胸腔里蹦出來,手指攥著他的衣襟,攥得指節泛白。她張了張嘴想說話,喉嚨卻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一個字都發不出來。

  她想推開他,可她的手像是被什麼東西釘住了,怎麼都抬不起來。她看著他的眼睛,看著那雙近在咫尺的、溫柔又篤定的眼睛,心裡那一層她花了兩年才築起來的圍牆,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敲開了一道縫。那道縫很小,卻已經足夠讓她看見牆外面的光。

  她心裡湧起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感覺,五味雜陳,像是一個久別重逢的人,忽然發現心裡那個角落從未真正空過。他像一塊磁鐵,而她像一枚被磁力牽引的鐵屑,無論她怎麼努力保持距離,那力量都讓她無法徹底掙脫。

  那道縫隙很小,卻已經足夠讓她看見牆外面的光——而他,就是那道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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