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八十七章做一個拿劍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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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石頭的手指停了搓的動作。

  「他回頭跟我說,小石頭,跑。」

  「然後呢?」

  「然後他把碎劍插進那頭魔物嘴裡,跟它一起炸了。」

  艙內安靜了幾息。

  引擎低沉的響著。

  「第二年,宗門開始守不住外圍了。凡人城池一座接一座被魔潮淹沒。宗主下令收縮防線,所有弟子退回主峰。」

  小石頭的聲音沒什麼起伏,在念一份名單。

  「退回來的路上,我親眼看著六個同門被入魔的師兄堵在山道上。那個入魔的師兄叫陳亮,比我高兩屆,以前老在食堂搶我饅頭。」

  「陳亮殺了他們?」

  「殺了四個。剩下兩個是我拼了命拽回來的。」

  小石頭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但那兩個後來也沒撐過去。一個傷太重,一個三個月後在地底換陣的時候耗盡了靈力。」

  周玄的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了一下。

  「你剛才在廣場上,面對五個入魔者,不肯殺。」

  小石頭沉默。

  「是因為這些事?」

  又沉默了幾息。

  小石頭點頭。

  「他們昨天還跟我一起值夜。有個師弟早上還問我借了塊磨劍石,說等魔氣退了要把劍磨亮。」

  周玄盯著小石頭。

  「然後傍晚魔氣湧上來,他就瘋了。」

  小石頭抬起頭,臉上的表情很複雜。

  「我砍不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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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不願意砍。」周玄糾正小石頭。

  小石頭沒反駁。

  周玄往後靠了靠,後背抵在艙壁上。

  「你現在的做派太方正了。」

  小石頭愣住。

  「夠正,夠硬。」周玄停了一拍,「但不夠狠。」

  這句話落下去,小石頭嘴唇動了兩下,什麼都沒說出來。

  周玄把手伸進懷裡,摸出那枚古樸發黑的劍符。

  靈劍。

  兩個篆字在掌心微微發燙。

  「廣場上那場打,我看的清清楚楚。你面對兩個金丹後期的入魔長老,護體霸氣被擊碎,脊樑差點斷掉。你知道為什麼差點死?」

  小石頭悶聲回答:「實力不夠。」

  「放屁。」

  小石頭一哆嗦。

  「你的蒼天霸體,血氣催到極致,硬扛元嬰初期的全力一擊都有餘。兩個金丹後期打你,你根本不至於受那麼重的傷。」

  周玄豎起一根手指。

  「你受傷是因為你在分神。打的時候腦子裡全在想怎麼不傷他們,招招留手,處處收力。你在保護要殺你的人。」

  小石頭嘴唇抿成一條線。

  「守護不是不殺。」

  這六個字從周玄嘴裡說出來的時候,語氣很輕,艙壁跟著微微一震。

  那是引擎恰好換了個頻率。小石頭聽在耳朵里,身子晃了晃。

  「入了魔的人,神魂已經被魔氣吞噬大半,就算你把他們打暈帶回來,能救回來的機率不到一成,你心軟放過的每一息,就是你身後那些沒入魔的人多一分危險的每一息。」

  周玄把劍符在掌心翻了個面。

  「你想守的人在你背後。你的劍朝前。前面站著的,不管曾經是誰,現在都是要殺你身後之人的敵人。」

  「你要是連這都分不清,那你拿著初代祖師的劍符有什麼用?」

  小石頭低著頭,肩膀在發抖。

  被人把傷疤揭開之後,血還沒流出來,先疼到骨頭裡的顫抖。

  很久之後,小石頭用很低的聲音開口。

  「我知道。道理我都知道。」

  「知道沒用。」周玄打斷小石頭,「你得做到。」

  小石頭抬頭。

  「下次再遇到入魔者,你能不能一劍斬了?」

  小石頭的喉結滾動了一下。

  「……能。」

  「看著我說。」

  小石頭直起腰,跟周玄對視。小石頭的眼睛裡多了一層以前沒有的東西。

  「能。」

  周玄沒再追問。周玄把劍符收回懷裡,換了個話頭。

  「靈劍閣弟子築基的時候,是不是要問劍?」

  小石頭點頭:「每個弟子築基前都要在劍碑前靜坐三天,問自己為何持劍,宗主說,劍修的根基不是靈力,是這個問題的答案。」

  「你當年怎麼答的?」

  小石頭想了想。

  「我築基那年,西荒域已經打爛了。到處都是魔物,到處都在死人。我在劍碑前坐了三天,什麼大道啊、登仙啊、天下無敵啊,一個都沒想過。」

  「想的什麼?」

  「我就想守住靈劍閣。」

  小石頭的語氣很平。

  「因為那地方像家。雜役院雖然活不好,但有周也師兄,有譚磊,有一幫損友。山上雖然瞧不起我們,但宗主教我功法的時候從來沒藏私。」

  「我的劍就是為了這些人出的。」

  後艙隔門沒關嚴,留了一道縫。

  周也靠在門邊,閉著眼。

  那條空蕩蕩的袖管輕輕晃動。

  周也聽見了每一個字。

  周玄把視線從小石頭臉上移開,看向艦窗外灰白色的雲層。

  許久沒出聲。

  小石頭有些忐忑:「是不是……太小了?」

  「什麼太小?」

  「我的劍。別人問劍的時候,都說什麼斬盡天下不平、求道長生、劍指蒼穹。我就想守個家。是不是格局太小了。」

  周玄笑了。

  「你覺得李道然當年問劍的時候說了什麼?」

  小石頭一愣。

  「他跟我喝酒的時候提過一嘴。」周玄隨口編了個場景,「他說他問劍的時候也沒想什麼大話。就四個字——守好門戶。」

  小石頭呆了呆,嘴角往上扯了一下,又很快繃住。

  周玄不再看小石頭,轉過身面對操控台。

  艙內只剩引擎的低鳴。

  過了很久,小石頭小聲問了一句:「那你呢?」

  「什麼?」

  「你不是劍修,但你也有個……問心的時候吧。你當年想的什麼?」

  周玄的手指停在操控台邊緣。

  這個問題周玄很少被人問起。

  「當初的我,什麼都沒有。修為沒有,背景沒有,連個像樣的功法都沒有。」

  小石頭認真聽著。

  「我那時候想的很簡單。活下去。怎麼活?藏起來,蹲著,等。別人打架我繞路,別人爭搶我讓道,能算計就不硬拼,能躲就不露頭。」

  周玄的手指在檯面上畫了個圈。

  「這套路子管了我很多年。從靈劍閣雜役院到峰擒國,從西荒域到北地,大部分時候都好使。」

  「但現在不好使了?」

  周玄沒有立刻回答。

  周玄腦子裡翻過去一些很碎的東西。

  靈劍閣地底那個斷面光滑的陣眼節點。中州仙盟的空間秘術。

  趙極在極骨廢墟獻祭魔物。玉龍城神像的識別規則一點一點被訓練歪。

  柳如煙主動把魔氣融進血肉里的那雙空洞的眼。

  周也斷掉的右臂。

  李道然拄著斷劍站在門檻里。

  「我以前覺得,只要我算得夠准,布局夠深,什麼局面都能兜住。」

  周玄的聲音沒什麼波瀾。

  「但有些事你算不過來。中州的手伸到靈劍閣地底,你算到了也攔不住。趙極躲在願力網路里慢慢爛掉你的根基,你看見了也沒法在不動手的前提下解決。」

  「有些東西,忍著、等著、繞著,只會讓該死的人活得更久。」

  小石頭看著周玄的側臉。

  周玄轉過頭。

  「我不是劍修。」

  「但我可以做一個拿劍的人。」

  話音落地的瞬間,周玄懷裡的靈劍劍符發燙起來。

  某種沉寂了很久的東西被驚醒,試探著往外遞出一縷氣息。

  那道氣息極細,卻純粹的嚇人。

  氣息順著衣料的紋路鑽進周玄的皮膚,沿著經脈往上走,碰到了識海深處翻湧的太一神力。

  兩股完全不同質的力量在識海邊緣輕輕撞了一下。

  力量交匯在一起。

  周玄掌心微微發麻。

  那種感覺很奇怪。

  腦子裡一直擰著的某根弦鬆了半圈。

  周玄攥緊拳頭,又鬆開。

  鬆開的時候,周玄察覺到自己的元嬰在丹田深處往內收縮了一下。

  元嬰在蓄力。

  小石頭注意到了周玄的異樣。小石頭半蹲起身,伸手去扶。

  剛碰到周玄的肩膀,小石頭渾身一凜,猛的縮回手。

  那一瞬間,小石頭感覺自己碰到了一柄沒出鞘的冰冷兵器。

  「周玄?」

  小石頭剛要開口,卻發現周玄的瞳孔失去了焦距。

  下一瞬,艙內所有聲音低了下去,連引擎轟鳴也變得微弱。

  小石頭的手縮回來,五指發麻。

  那種觸感太熟悉了。靈劍閣弟子築基前在劍碑前靜坐三天,偶爾能從碑面上摸到一絲類似的氣息。

  冷。

  這是鋒利本身。

  周玄坐在操控台前,呼吸頻率在降,一息比一息長。

  掌心那枚發黑的靈劍劍符不知什麼時候脫了手,懸在半空,緩慢旋轉。

  劍符表面刻著的靈劍兩個篆字泛起極淡的銀光。

  小石頭腦子裡嗡的一聲。

  靈劍閣弟子從小背到大的典籍里,有一段話被翻來覆去考了不知多少遍,劍修悟道,外象不動,內神入淵。

  此時若受驚擾,輕則道基崩裂,重則神魂俱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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