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四十六章眾口鑠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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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貧民窟的牆根底下,有資深散修拍著胸脯保證,自己親眼見過一個練了願力功法的凡人,頭髮一夜白完,三個月就死了。

  「透支壽命!那玩意兒是飲鴆止渴!」

  「練了之後確實有力氣,但活不過三年!」

  城北的粥棚旁邊,流言變了另一個版本。

  「你們知道中州吧?中州那邊早就把周玄給封了,靈石丹藥全斷了。」

  「他現在手裡什麼都沒有,建學院就是把你們騙進去,到時候發一把破刀,推到前面去擋魔物。」

  「一次性的。」

  「用完就扔。」

  這些話一開始只在角落裡傳,聲音細碎,像老鼠在牆根啃東西。

  但凡人的恐懼就是這樣。

  它不需要太大的聲音。

  一句哪有這麼好的事就夠了。

  秦可卿第一次意識到事情不對勁,是在第七天的街頭。

  她帶著兩個楊家弟子去檢視各報名點的情況,走到城西的一個分站時,發現排隊的人比前兩天少了整整一半。

  留下來的人表情也變了。

  不再是前幾天那種小心翼翼的期盼,換成了一種互相打量、互相試探的警惕。

  她經過一群圍坐在牆根底下的婦人,聽到了一句壓低了聲的私語。

  「哪有這麼好的事?仙人會平白無故教我們?肯定是缺藥引子了。」

  秦可卿腳步頓了一下。

  她想過去解釋,剛邁出一步,那群婦人就散了,跑得比兔子還快,生怕她聽見。

  「秦姑娘?」身後的弟子喊她。

  「沒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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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繼續往前走,但速度慢了下來。

  腦子裡翻來覆去就是那句話。

  缺藥引子了。

  這話太毒了,它不攻擊任何具體的事,只戳人心裡最軟的那塊地方。

  你窮了一輩子,苦了一輩子,好不容易有人伸手拉你,你第一反應是什麼?

  不是感激。

  是怕。

  怕對方圖你什麼。

  秦可卿走了一條街,數了數排隊的人數。

  前天一百二十個,今天三十七個。

  她咬了咬牙,轉身往城主府跑。

  但比排隊人數縮減更嚴重的事情已經發生了。

  學院落成的第八天,玉龍城東南角,薪火一號的側門被砸了。

  七八個男人抄著從廢墟里刨出來的鐵棍和石塊,沖著學院的側門猛砸。

  領頭的是個黑臉漢子,膀大腰圓,嗓門極大,一邊砸一邊罵。

  「騙子!都是騙子!把我婆娘還給我!」

  守門的兩個楊家弟子被這陣仗搞懵了,他們都是金丹期的修士,攔住幾個凡人當然不費吹灰之力,但周玄之前有明令,學院周圍嚴禁對凡人動手。

  「你婆娘怎麼了?」一個弟子努力保持冷靜。

  「她去報了名!回來之後就不對勁了!天天半夜說胡話,臉越來越黃,你們是不是給他下了什麼術法?」

  另一個弟子插嘴:「報名就是登記一下名字籍貫,什麼術法都沒有……」

  「你騙鬼呢!」

  鐵棍砸在側門的木框上,碎屑亂飛。

  圍觀的凡人越來越多。

  有人小聲幫腔:「我聽說了,學院那個石碑里藏了魔法陣,站上去就被抽精血……」

  「對對對!我鄰居家的小子站上去之後流了三天鼻血!」

  「胡說八道!」

  其中一個楊家弟子忍不住了,氣血微微外放。

  這一放不要緊。

  凡人本來就心虛膽怯,被金丹期的氣血一震,最前面幾個直接腿軟坐到了地上,後面的人群爆發出更大的恐慌。

  「打人了!仙人打人了!」

  「果然是騙子!露餡了!」

  黑臉漢子被震了一下之後反而更來勁了,鐵棍揮得虎虎生風,嘴裡的罵聲更難聽。

  楊震收到訊息趕過來的時候,側門的木框已經被砸出了一個窟窿,周圍聚了幾百號看熱鬧的凡人,議論紛紛。

  「都給我散了!」

  楊震元嬰期的威壓往外一放,人群呼啦一下退了十丈遠。

  黑臉漢子抖了一下,鐵棍從手裡掉了,但嘴還是硬的。

  「你們心虛了是不是?心虛才不讓人說!」

  楊震氣得胸口發悶,抬手想抽這貨一巴掌,又硬生生收回來了。

  不能打。

  打了就真成流言裡說的那樣了。

  他咽了口氣,把人群清退,叫人把側門修好,轉頭給周玄遞了一份詳報。

  與此同時,玉龍城西北角一座不起眼的宅院裡,十幾個人圍坐在昏暗的燭火前。

  為首的是個枯瘦老者,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灰色長袍,袍子上隱約能看到已經褪色的紋章。

  極速宗的紋章。

  「訊息傳得怎麼樣了?」

  「快得很。」

  旁邊一個中年修士壓著聲音。

  「血肉作坊那個版本最好使,凡人一聽就信。透支壽命那個也行,我讓手底下幾個人裝成散修,去茶樓現身說法,效果不錯。」

  枯瘦老者點了點頭。

  「還不夠。」

  「再加一把火,把'一次性肉盾'的說法也放出去。凡人最怕被當棄子,這話題戳到他們命根子上。」

  另一個人猶猶豫豫地開口:「老祖,這樣搞……萬一楊家那邊查下來……」

  「查什麼?」

  枯瘦老者冷笑一聲。

  「流言這種東西,誰抓得到源頭?你傳我,我傳他,三個人以後就沒有源頭了。」

  「再說了,楊家有膽子對凡人動手嗎?他們敢動一個凡人的指頭,那尊金人就先崩了。」

  「我們被搜颳了九成的家底,宗門除了名,高手被推上前線當死士,他周玄當我們是什麼?是牛馬!」

  老者語速加快了。

  「他能利用凡人,我們為什麼不能?」

  屋裡沒人再反對。

  極竅宗那邊也沒閒著。

  幾個被打散編制後心懷怨恨的長老堂主,透過各自的暗線,在坊間推波助瀾。

  他們沒有公開出面,只是在關鍵節點上添了一把柴。

  比如讓人在粥棚發放訊息時不經意提到中州的封鎖。

  比如讓人在報名點附近隨意討論願力修行的副作用。

  手段都不大,但勝在精準。

  像是一根根釘子,釘在凡人最脆弱的那根神經上。

  效果在兩天之內顯現出來。

  薪火一號的報名人數從巔峰時期的單日兩萬,跌到了不足三千。

  有些前幾天已經報過名的凡人,偷偷來銷了號。

  還有人在深夜帶著一家老小,悄無聲息地溜出玉龍城的南門,寧願冒著被魔物襲擊的風險也要離開。

  走的時候,大人捂著孩子的嘴,腳步匆匆。

  守城門的楊家弟子攔了兩次,都被周玄下令放行。

  「要走的,別攔。」

  葉長青的傳訊在第九天晚上到的。

  語氣罕見地嚴肅。

  「老周,佛主大陣這邊有問題,西荒域的願力輸出一直很穩定,但從今天早上開始,我觀測到金色願力里夾了雜色。不多,但有。」

  「灰黑色?」周玄反問。

  葉長青沉默了兩息。

  「你也發現了?」

  「比你早四天。」

  「那你怎麼不……算了。」

  葉長青在那頭嘆了口氣。

  「玉龍城的神像呢?」

  「面容已經開始變了。」

  周玄站在密室的堪輿圖前,天啟號的監控系統將兩域地圖展開在面前。

  地圖上密密麻麻的標記點裡,金色代表純淨願力,灰色代表動搖,紅色代表惡意。

  三天前還是一片金光的地圖,現在灰色和紅色的點像蛛網一樣擴散開來,從玉龍城中心蔓延到了外圍的每一座臨時營地。

  秦可卿站在他身後,看著那張地圖,手指無意識地攥緊了袖口。

  「怎麼辦?要不要讓楊震去查源頭?」

  「查到了然後呢?」

  周玄的語氣很平。

  「殺幾個散布流言的凡人?還是把那幾個極宗遺老抓起來示眾?」

  秦可卿沒說話。

  她知道答案。

  殺人堵不住嘴。這種事越鎮壓,傳得越快。

  到時候流言就會變成「周玄心虛了,殺人滅口」。

  「楊滅呢?」周玄忽然問。

  「在學院門口守著呢,他讓楊穹帶了兩隊人在那兒維持秩序。」

  周玄抬頭看了一眼堪輿圖上學院附近的標記,那裡聚集著一小團紅點,正在緩慢擴大。

  「讓他把人撤了。」

  秦可卿以為自己聽錯了。

  「撤?」

  「學院門口守著的精銳,全部撤掉。」

  「可那些煽動的人還在……」

  「讓他們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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