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二十九章眾生願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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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句話砸進耳朵里的時候,周玄的膝蓋彎了一下。

  不是他想彎。

  是從腳底板往上涌的那股暖意太軟了,軟到骨頭縫裡去,像是有人拿棉花裹著他的膝蓋往下按。

  腦子裡第三次浮出那兩個字。

  放下。

  放下天啟號的能源消耗,放下葉長青的半魔之軀,放下還在城東拼命的秦可卿,放下識海里沉睡的老二,放下西荒域爛成一鍋粥的破事。

  什麼都不用管了。

  這裡很安全。

  周玄的牙齒咬在舌尖上。

  疼。

  血腥味衝上來,比那股花香濃,腦子裡那團棉花被撕了個口子,一縷紫金光從眉心炸開,沿著經脈往腳底灌,將纏在腳踝上的三根金色絲線震成碎粉。

  碎粉飄了兩寸就被空氣吞沒了,連聲響都沒有。

  周玄吐掉嘴裡的血沫,站直了。

  佛像坐在那兒。

  三丈高的金身,慈悲得無可挑剔,那兩隻沒有瞳仁的眼睛裡流淌著融化的金液,照得整座佛堂亮如白晝。

  壁畫上的田野金黃,人群和睦,天高雲淡。

  好一個極樂世界。

  周玄沒急著動手。

  他盯著那張臉,盯了很久。

  久到身後的羅剎按在劍柄上的手指都開始發酸了,久到羅那的呼吸已經調到了最慢頻率。

  「佛門已經沒了。」

  周玄開口了。

  聲音不大,在空蕩的佛堂里飄了一圈,被那些金色絲線吸走了大半。

  「幾千年前就沒了。」

  他的視線從佛像的眉心滑到下巴,再從下巴滑到那些輻射向四面八方的絲線上。

  「可你還穿著佛的袍子。」

  「用佛的嘴臉哄人上香。」

  他往前走了一步,鞋底踩在金磚上,蓮花紋樣被壓出一道細微的裂紋。

  「你到底是佛,還是拿死人的骨頭雕出來的假貨?」

  佛堂安靜了三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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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佛像沒有回答。

  那兩隻空洞的金色眼眶裡的光反而更亮了,亮到金磚地面上的每一條縫隙都被照得纖毫畢現。

  然後它又開口了。

  依舊是那種從牆壁、從金磚、從每一根絲線上同時共振出來的聲音。

  溫和。

  比上一次還溫和。

  「施主所言,老衲不辯。」

  「辯亦無用。」

  佛像的語速極慢,每個字之間都留了空隙,留給人去品味、去回嚼。

  「佛也好,魔也罷,名號不過是一層殼。」

  「可施主抬頭看看這滿城百姓,他們生時食不果腹,死時屍骨無存。」

  「數百年間,修仙者在他們頭上飛來飛去,視若螻蟻,戰亂、瘟疫、暴政,哪一樣給過他們一天安生日子?」

  金光柔和地流轉,壁畫上那些豐收的麥田似乎又鮮活了幾分。

  「如今他們在夢中有飯吃、有衣穿,鄰裡間再無刀兵。」

  「施主說這是假的。」

  「可對他們而言,真與假,重要嗎?」

  那兩個空洞的眼眶微微下垂,做出了一個俯視眾生的角度,慈悲裡帶著一種無奈。

  「施主執意要喚醒他們,讓他們親眼看到自己已化作枯骨白灰的真相。」

  「這份殘忍,與當年屠戮他們的修仙者,有何分別?」

  周玄沒吭聲。

  他聽到身後傳來一個極輕的聲響,羅剎按在劍柄上的手指鬆開了。

  就鬆了一瞬。

  一瞬就夠了。

  周玄一把扣住羅剎的肩膀,力道大到指頭嵌進了肩甲的縫隙里。

  羅剎吃痛,打了個激靈,眼底的那層迷濛散了大半。

  「它在跟你講道理。」

  周玄的聲音壓得很低,低到只有兩個人能聽見。

  「你接了這個話茬,你就已經輸了。」

  羅剎的喉結滾了一下。

  他張嘴想說什麼,被周玄直接掐斷。

  「上去。」

  周玄鬆開手,往石階方向偏了偏頭。


  羅剎沒動。

  他的視線在周玄臉上停了兩息,意思很明顯,就你一個人留在這兒?

  周玄沒解釋。

  他只問了一句。

  「你跟羅那加起來,能扛住這尊佛一息?」

  羅剎的嘴唇動了動,沒有聲音出來。

  答案寫在臉上了。

  「那就別在這裡添亂。」

  周玄拍了拍他後背,手掌比剛才輕了不少。

  「去做你能做的事,秦可卿在外面拉扯火力,擬態者隨時會回流,你倆堵住那條石階,比跟我一起杵在這兒有用得多。」

  羅剎的拳頭攥緊又鬆開,反覆了三次。

  最後他咬著後槽牙轉身,腳步聲沿著石階往上急促地敲擊,越來越遠,越來越輕,最終消失在佛堂入口。

  佛堂里就剩下周玄一個人了。

  和那尊三丈金佛。

  還有頭頂幾十萬根絲線。

  周玄活動了一下手腕,骨節啪嗒響了兩聲。

  他沒有急著釋放靈力,而是慢慢走了兩步,走到佛像正前方三丈遠的位置,抬起頭。

  從這個角度看上去,佛像的臉占據了大半個視野,慈悲的弧度精確到了極致,每一條紋路都在訴說著某種亘古的寧靜。

  周玄看了很久。

  然後他將被地氣壓制了許久的太一神力一點點放出來,不多,一縷。

  紫金色的光從掌心透出,和滿殿金色絲線撞在一起。

  嘶——

  空氣里發出細微的爆裂聲,兩種光澤碰撞之處濺出一簇又一簇的火花,像油珠子掉進了沸騰的鍋底。

  佛像的金色雙目微微轉動,注意力落在了那縷紫金光上。

  周玄開口了。

  「我在來的路上想了很久。」

  他的語速不快,一個字一個字地往外吐,像是在跟人閒聊。

  「這座城底下的魔氣節點,為什麼要把自己變成佛。」

  手指抬起來,指向佛像周身輻射出去的絲線,那些絲線穿過牆壁延伸向不可見的遠方。

  「現在我想明白了。」

  「不是你想當佛。」

  周玄收回手指,聲音平得沒有一絲起伏。

  「是你只能當佛。」

  佛堂里那股溫和的氣息停滯了一瞬。

  極短的一瞬。

  短到如果不是周玄一直在留意,根本察覺不到。

  他繼續往下說。

  「佛門在上古一夜滅絕,傳承斷了,這事兒誰都聽過,可信仰這種東西,不是把廟砸了、把經書燒了就能燒乾淨的。」

  「那些虔誠了幾千年的信徒,那些刻進天地規則縫隙里的殘念,還沉著呢。」

  「你在葵國紮根了幾百年,吞了無數凡人的絕望和祈求。這些願力堆到一定程度的時候。」

  周玄頓了一拍。

  「你碰到了那點餘燼。」

  金色雙目中的流光凝固了。

  周玄的聲音在佛堂中迴蕩,每一個字都敲在金磚上,敲在絲線上,敲在那張慈悲的面孔上。

  「你不是學了佛門的手段,是被願力的洪流裹著,身不由己地長成了現在這副模樣。」

  「幾十萬人求太平、求安寧、求一個公正慈悲的庇護者,他們的念頭匯在一起,硬生生把你捏成了一尊佛。」

  周玄的嘴角微微抬了一下,幅度極小。

  「所以你的本質還是魔。」

  「一塊被幾十萬人的祈求硬生生捏成佛像的魔氣糰子。」

  「你連自己是誰都搞不清楚。」

  「還想讓我放下執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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