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一十三章夢醒見枯骨,不自知的亡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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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破舊的廟宇在荒山亂石間顯得格外突兀。

  那兩扇原本應該朱紅的大門早已腐朽得發黑,無力地歪斜在門框上,像是兩片隨時會掉落的枯葉。

  李大栓站在門口,那張滿是褶皺的臉上洋溢著一種近乎天真的熱情。

  他抬起手,在空蕩蕩的門框上用力拍了拍,發出嘭嘭的悶響。

  「老王,李教頭,快別睡了,有貴客到了!」

  李大栓扯著沙啞的嗓子喊道,聲音在寂靜的山谷里激起一陣陣回音。

  周玄眯起眼睛,看著老頭那副興致沖沖的樣子,心裡那股違和感已經濃郁到了極點。

  他沒有說話,只是對著身後的秦可卿三人打了個眼色,示意他們跟上。

  李大栓帶頭跨過了那道長滿青苔的門檻,走進了陰暗的破廟。

  廟裡的光線很差,只有屋頂那幾個巨大的破洞投射下一縷縷金色的光柱。

  光柱中,無數細小的塵埃像受驚的蟲子一樣瘋狂飛舞。

  「來來來,後生們,給你們介紹一下。」

  李大栓指著廟宇大殿左側的一個角落,那裡橫七豎八地躺著幾具黑影。

  周玄定睛看去,瞳孔猛地縮了一下。

  那哪裡是什麼倖存者?

  那是幾具早已風乾的屍體。

  最前面的一具屍體靠在斷裂的石柱旁,身上穿著件破爛的綢緞長衫,皮膚緊緊地貼在骨頭上,呈現出一種詭異的暗褐色。

  他的眼眶深陷,裡面只剩下兩個黑漆漆的洞,嘴巴大張著,彷佛在臨死前正發出無聲的吶喊。

  「這位是咱們都城裡最有名的王掌柜,以前那是日進斗金的主。」

  李大栓笑呵呵地走到那具乾屍面前,甚至還親暱地拍了拍乾屍那已經露出的肩胛骨。

  「老王,別這麼沒禮貌,快跟客人們打個招呼。」

  接著,他又指著旁邊另一具倒在塵土裡的屍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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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具屍體穿著件殘破的皮甲,手裡還死死攥著一截斷掉的鐵劍,顯然生前是個有些修為的武者。

  「這位是李教頭,以前在城主府里當差,一手快劍那叫一個厲害。」

  「當初咱們逃命的時候,全靠他殿後。」

  李大栓一邊說著,一邊從懷裡摸出一個乾癟的野果,放在了那具被稱為李教頭的乾屍嘴邊。

  「老李,歇會兒,吃個果子。」

  「錚!」

  一聲清脆的劍鳴瞬間撕裂了破廟內的死寂。

  秦可卿的長劍已然出鞘,湛藍色的雷霆靈力在劍身上瘋狂跳躍,將周圍的陰影照得一片慘白。

  她的臉色難看到了極點,眼眸中滿是殺機。

  「裝神弄鬼!這老東西果然是魔物變的!」

  羅剎也發出一聲怒喝,僅剩的右眼中,黑色的災厄之光瞬間爆發。

  他那隻纏滿繃帶的左手猛地一揚,五指成爪,一股狂暴的黑色氣勁直取李大栓的後心。

  在他們看來,這哪裡是什麼嚮導?這分明是魔物設下的陷阱,故意把他們引到這堆枯骨面前,想要戲耍他們。

  「住手!」

  周玄身形一閃,瞬間出現在羅剎面前。他沒有動用法術,只是簡單地伸出手,在羅剎的手腕上輕輕一搭。

  一股柔和卻不容置疑的力量瞬間化解了羅剎的殺招。周玄順勢往後一推,將羅剎震退了三步。

  「老闆!你幹什麼?」

  羅剎穩住身形,有些不可思議地看著周玄。

  「周玄,你瘋了?這老頭明顯在玩弄我們,這些屍體都爛透了,他還在那兒演戲!」

  秦可卿也握緊了長劍,語氣中充滿了不解和憤怒。

  周玄沒有理會兩人的質問,他緩緩轉過頭,眼底深處那抹紫金色的神芒再次亮起。

  太一神眼,洞察入微。

  在他的視界裡,那些橫七豎八的屍體確實已經死透了,生機斷絕。

  但詭異的是,這些屍體上並沒有一絲一毫的魔氣。沒有那種混亂的震動頻率,也沒有任何被魔物寄生的痕跡。

  他們身上殘留的,只有一種極度壓抑、乾涸到了極點的死志。

  就像是在臨死前,他們就已經徹底放棄了求生的欲望,主動迎接了死亡。

  「你們看清楚,這些屍體身上有魔氣嗎?」

  周玄的聲音很平靜,但在空曠的破廟裡卻顯得格外有力。

  秦可卿和羅剎愣了一下,下意識地放出了神識仔細探查。

  片刻後,兩人的臉色變得更加難看。

  確實沒有魔氣。

  哪怕是一絲一毫的殘留都沒有。

  這些就是最純粹的、自然風乾的屍體。

  李大栓似乎對身後的動靜毫無察覺。

  他還在那兒跟幾具乾屍聊著天,一會兒問問王掌柜生意怎麼樣,一會兒勸李教頭別太辛苦。

  那種自然的神態,讓人不寒而慄。

  周玄邁開步子,踩著厚厚的灰塵,一步步走到了李大栓的面前。

  他低頭看著這個正蹲在地上自言自語的老頭,神色中透著一種莫名的複雜。

  「李大爺。」

  周玄輕聲喚了一句。

  李大栓抬起頭,那雙渾濁的眼睛裡滿是疑惑:「後生,怎麼了?是不是老王他們太悶了,不愛說話?你別介意,他們這幾年遭了大難,性子變了。」

  周玄看著他的眼睛,那裡面沒有瘋狂,沒有惡意,只有一種令人絕望的清澈。

  「老人家,我問你幾個問題,你老實回答我。」

  周玄在李大栓面前蹲了下來,語氣平緩,卻帶著一種字字誅心的力量。

  「你問,你問。老頭子我一定知無不言。」

  李大栓咧嘴一笑,露出殘缺的黃牙。

  「你叫什麼名字?」

  「李大栓啊,剛才不是說過了嗎?」

  「你今年多大歲數了?」

  「今年……今年應該是六十有三了吧?記不清了,這幾年日子過得糊塗。」

  「你最後一次吃飯是什麼時候?吃的是什麼?」

  李大栓愣了一下,下意識地摸了摸乾癟的肚子:「最後一次吃飯……應該是昨天晚上吧?我老婆子給我熬了小米粥,還貼了兩個玉米餅子,可香了。」

  周玄沒有停,目光死死盯著老頭的瞳孔,語氣逐漸變得冰冷。

  「三年前的那場大變,你還記得具體是哪一天嗎?」

  李大栓皺起眉頭,苦思冥想了半天,搖了搖頭:「不記得了,就記得那天太陽挺大,突然之間,城裡那些人就不打架了。」

  「那你記不記得,三年前,你的老婆子是怎麼死的?」

  這句話如同平地驚雷。

  李大栓的身體猛地僵住了。他那雙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極度的茫然,隨後是劇烈的掙扎。

  「死?誰死了?我老婆子在家等我呢!她沒死!你這後生,怎麼能咒人呢?」

  李大栓的情緒突然變得激動起來,他抓緊手裡的木棍,作勢要打。

  周玄不閃不避,太一神眼的光芒在瞳孔中瘋狂流轉。

  他能感覺到,隨著李大栓情緒的波動,周圍的空氣開始出現一種極其詭異的扭曲。

  原本破敗的廟宇牆壁,竟然像水波一樣晃動起來。

  那些厚厚的蜘蛛網在光影中忽隱忽現,彷佛這個現實世界正在因為李大栓的動搖而發生崩塌。

  「老人家,你再仔細想想。」

  周玄的聲音變得低沉而肅穆,彷佛帶著某種不可抗拒的魔力。

  「你現在能感覺到渴嗎?能感覺到餓嗎?你摸摸你自己的心跳,它還在跳嗎?」

  李大栓像是被施了定身法一樣,呆呆地坐在地上。

  他顫抖著伸出那隻枯瘦如柴的手,緩緩按在了自己的胸口。

  一片死寂。

  沒有震動,沒有起伏。

  他的胸腔里,只有一塊冰冷的骨頭。

  「不……這不可能,我能吃能睡,我每天都要出城賣糖葫蘆,我怎麼會……」

  李大栓的聲音變得尖銳而驚恐,他的臉色從原本的蠟黃迅速轉為一種詭異的死灰。

  「老人家,你知不知道,其實你自己,已經死了?」

  周玄站起身,居高臨下地俯視著他。

  「三年前,魔氣節點爆發的那一刻,葵國都城的所有人就已經死了,包括你,也包括這廟裡的王掌柜和李教頭。」

  「是那股魔氣,在你們死亡的一瞬間,強行接管了這裡的規則,它需要活著的假象來作為養料,所以它賦予了你們這種清醒的錯覺。」

  「你以為你是倖存者,其實你只是這片死地里,唯一一個還沒意識到自己已經爛掉的亡靈。」

  周玄的話字字如刀,徹底切碎了李大栓最後的心理防線。

  「啊!」

  李大栓突然抱住腦袋,發出一聲悽厲至極的慘叫。

  那聲音根本不像是人類能發出來的,更像是一種古老規則崩塌時的哀鳴。

  隨著這聲慘叫,周圍的場景開始瘋狂變幻。

  原本明媚的陽光瞬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慘綠色的濃重霧氣。

  那些原本看起來還有些生氣的草木,在眨眼間枯萎化灰。

  破廟內的神像轟然倒塌,濺起漫天腐臭的塵土。

  最讓秦可卿幾人感到驚悚的是,李大栓的身體。

  他坐在地上,慘叫聲還在迴蕩,但他的雙腳竟然開始變得透明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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