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七十六章 三重天,天火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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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蘇清南走出萬妖庭大殿時,天還沒亮。

  殿外的石階上覆著一層薄薄的夜露。

  八尾就站在階下。

  她的斗笠摘了,月光照在她臉上,白得幾乎透明,她手裡那盞燈籠已經滅了,她卻沒扔,依舊提著。

  燈籠是舊的,竹骨上纏著褪了色的紅紙,紅紙邊角卷了起來,露出裡面發黑的竹篾。

  蘇清南走下石階,她跟在旁邊,步子很輕,怕驚擾了整座萬相城的夢。

  兩人沿原路返回,穿過中城的千面衛暗哨,繞過下城的妖市。

  一路無話。

  妖市的燈籠還亮著幾盞,昏黃的光從鋪子門縫裡漏出來,在地上拖出幾道淡淡的暖痕。

  偶爾有夜行的妖修路過,見了八尾都低頭讓路。

  她的尾巴在身後輕輕擺動,尾尖上的鈴鐺卻一聲都沒響。

  直到快到客棧門口,八尾忽然停下,從袖中摸出一枚極小的銅鈴,塞進蘇清南手裡。

  「這是我姐姐讓我給你的。」

  八尾說:「第三重天,天火城,那裡是魔域的地盤,謝雲嵐的勢力在那裡最盛。」

  「你們進城之前,先搖這個鈴。會有人接應你們。」

  蘇清南低頭看那銅鈴。

  鈴身刻著一朵火紋,與東方城主留下的火紋一模一樣。

  他收好銅鈴,問:「接應的人是誰?」

  八尾道:「一個欠我姐姐人情的人。你去了就知道。」

  她說完,退後一步,朝蘇清南輕輕點了一下頭。

  那點頭的動作很鄭重,在完成一件等了太久的事。

  蘇清南也朝她點了一下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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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八尾轉身走了,背影消融在下城的長巷裡。

  那盞滅了的燈籠一晃一晃的,一顆慢慢沉下去的星。

  蘇清南回到客棧,青梔還蹲在門口等他。

  見他回來,先看他臉,又看他手,見他沒傷沒丟,才站起來:「公子,燈點了?」

  蘇清南點頭。

  青梔咧嘴一笑:「那白璃姐姐的簪子,什麼時候送?」

  蘇清南摸了摸懷裡的木盒,道:「先回去。」

  青梔哦了一聲,又小聲嘀咕了一句:「公子你臉紅了?」

  「胡言!」

  蘇清南抬腳往屋裡走,沒理她。

  厲寒聲的房間燈還亮著。

  蘇清南推門進去時,他正坐在窗前,面前攤著一卷極舊的地圖。

  見蘇清南進來,他把地圖合上,問:「燈亮了?」

  蘇清南道:「亮了。」

  厲寒聲點頭,神色平靜,可放在膝上的手指微不可察地顫了一下。

  蘇清南看見了,沒點破。

  他問:「第三重天,天火城。你熟嗎?」

  厲寒聲道:「熟,我在天火城待過三年。」

  「那裡是魔域西境三王的交界地,三家都在城裡安了眼。」

  「謝雲嵐的手伸得最長,因為天火城的稅監是他的人。」

  蘇清南問:「叫什麼?」

  厲寒聲道:「姓屠,屠九淵。謝雲嵐的表弟。」

  蘇清南把這個名字記下,道:「明日一早,回倒星城。」

  天剛亮,三人便出了萬相城。

  千面關外,那座石樑依舊橫在萬丈深淵之上,霧中黑影遊動如舊。

  蘇清南剛踏上石樑,腳步便頓了一下。

  他回頭看了一眼厲寒聲。

  厲寒聲也停了。

  青梔握緊了槍,低聲問:「怎麼了?」

  蘇清南道:「橋那頭有人,七個,藏在石樑盡頭的斷崖後面。」

  厲寒聲道:「謝雲嵐的人。」

  蘇清南問:「你怎麼知道?」

  厲寒聲道:「我聞得到。他手底下的人,身上都帶著一種淡淡的檀香,是問星台祭壇里燒的那種。」

  蘇清南沒再問,抬腳繼續走。

  青梔跟上,槍尖的星光已經隱隱亮起。


  他朝前面揚聲道:「別藏了!出來吧!」

  斷崖後一片沉寂。

  片刻後,七個灰衣人從崖後走出。

  為首的是一個瘦高男子,面白無須,眼睛細長,穿著一件繡著日輪暗紋的灰袍。

  他身後六人各持兵刃,站成一個半弧,將石樑盡頭封死。

  那瘦高男子笑了一下,聲音尖細:「蘇清南,謝大人料事如神,他說你一定會從這條路回倒星城。」

  蘇清南道:「謝雲嵐讓你來殺我?」

  瘦高男子道:「不!謝大人讓我來傳句話,東方城主的第二盞燈,你可以點。」

  「可第三盞,你點不了。因為第三盞燈在天火城。」

  「天火城的地底下,埋著謝大人布了三十年的陣。」

  蘇清南問:「什麼陣?」

  瘦高男子道:「謝大人說,你到了就知道。」

  他說完,忽然從袖中彈出一枚信號煙火。

  那煙火直衝雲霄,在灰白的霧牆上炸開一朵極大的紅色日輪紋。

  蘇清南沒攔他。

  他只是把平凡劍抽出來,劍尖點地,看著那朵紅日輪慢慢消散。

  瘦高男子以為他會怒,會急,會立刻衝上來。

  可蘇清南只是問了一句:「你叫什麼名字?」

  瘦高男子一愣:「沈渡,謝大人座下信使。」

  蘇清南道:「沈渡,你回去告訴謝雲嵐。」

  「他埋的陣,我替他拆。他點的燈,我替他滅,他布的三十年,我給他一朝收。」

  他說這話時語氣極平,在說一件已經定了的事。

  沈渡臉上的笑僵了一瞬,隨即揮手。

  身後六人同時撲上。

  蘇清南沒動,倒是青梔先動了。

  她的槍如銀龍出洞,一槍挑飛左邊兩人,反手一槍,將右邊三人的兵刃全部震斷。

  最後一人的刀剛遞到蘇清南面前,蘇清南只伸出一指,彈在刀身上。

  刀身寸寸碎裂,那人整個人被震得倒飛出去,撞在斷崖上,再沒起來。

  沈渡臉色慘白。

  蘇清南走到他面前,道:「我不殺你,你回去,告訴他。」

  「天火城的陣,我等不及看他怎麼布。我到了,就拆。」

  沈渡轉身就跑,跑得比信號煙火還快。

  厲寒聲在蘇清南身後看著那六人,道:「你方才為什麼不殺沈渡?」

  蘇清南道:「殺他沒用。殺了他,謝雲嵐還會派別人。」

  「留著他,讓謝雲嵐知道,我明知他布了局,還是要去,這樣他才會慌。」

  回到倒星城時,已是午後。

  北門口,白璃正站在門洞的陰影里。

  她今日穿了一身素白長袍,腰束得極細,頭髮只用那根銀簪松松挽著。

  她看見蘇清南的第一眼,先看他身上,確認他沒有傷,才抬眸看他的臉。

  蘇清南走到她面前,手在懷裡摸了一會兒,把那隻舊木盒拿出來,往她面前一遞。

  白璃沒接,只問:「這是什麼?」

  蘇清南道:「打開看……」

  白璃打開木盒,裡面是那根髓玉簪。

  簪體通透,內里一絲淡青靈光緩緩流轉。

  她看了很久,沒說話。

  蘇清南有點不自在,輕咳了一聲:「你要是不喜歡。」

  白璃合上盒子,抬眸看他:「你半夜跑遍西城三條坊市,就為了買這個?」

  蘇清南道:「是青梔跑的。」(上章修改,改成由蘇清南費心尋來)

  青梔在後面嘁了一聲,扛著槍先進了城。

  白璃把盒子收好,忽然伸手,在蘇清南手背上輕輕拍了一下:「下次別買了。」

  蘇清南問:「不喜歡?」

  白璃別過臉去,聲音很輕:「喜歡,但你不用買。你回來就好。」

  她說完,轉身往城裡走。

  蘇清南跟在後面,看見她耳尖在午後的日光里,透出一點淡淡的粉色。

  厲寒聲在城門口停下腳步,沒有進城。

  他對蘇清南道:「我去中城的飛地,給花澆水。明日一早,北門見!」

  蘇清南點頭。

  厲寒聲轉身走了,背上的油布包裹在風裡輕輕晃了一下。

  青梔從城裡探出頭來:「公子,那個厲寒聲,不跟你一起?」

  蘇清南道:「他有他的事。」

  青梔哦了一聲,又問:「那第三盞燈,我們什麼時候去點?」

  蘇清南道:「不急……先把第二盞燈的事告訴該知道的人。」

  第二盞燈點亮後的當夜,倒星城出了一件怪事。

  東城稅監署那間被砸過的正堂里,那盞被蘇清南從地庫取出的舊燭燈,忽然自己亮了。

  不僅亮了,那火光還從窗戶里漫出去,在整條東城長街上鋪開一層淡淡的青色光暈。

  光暈所過之處,東城的磚縫裡開始長出細小的青草。

  那些草極嫩極短,剛從土裡鑽出來,身上還掛著露珠。

  整條長街都愣住了。

  有東城的文吏跪下去磕頭,有南城來的妖修遠遠看著不敢近前,北城的散修更是直接跑到西城來打聽:「東城那燈怎麼了?」

  秋無韻連夜跑到客舍來報信。

  他滿頭是汗,進門就說:「公子,東城那盞舊燈亮了。燈是您從地庫拿出來的那盞?」

  蘇清南道:「是。」

  秋無韻道:「那燈亮了以後,東城的地面在長草。」

  「這事傳出去,四城都慌了。有人說是吉兆,有人說是妖異。」

  「南城那邊已經有人往東城跑,說要搶那盞燈。」

  蘇清南問:「謝雲嵐的人呢?」

  秋無韻道:「沒動靜,可越沒動靜,越嚇人。」

  蘇清南道:「那盞燈,是我從東方城主舊居帶出來的。」

  「它亮了,說明第二盞燈點著了。燈在鋪路。」

  秋無韻聽得半懂不懂,只知道一件事,倒星城的天,又要變了。

  白璃坐在窗邊,把那根髓玉簪拿在手裡,慢慢地轉。

  她忽然問蘇清南:「第二盞燈亮了,那第一盞呢?」

  蘇清南道:「第一盞在東方城主舊居,它也亮了。只是光被壓著,沒透出來。」

  白璃道:「你打算什麼時候讓第一盞也透出來?」

  蘇清南道:「不急。等九盞都亮了,一起透。」

  白璃看著他,沒再問,只是把那根簪子重新收回盒中,放在桌上。

  她起身走到窗前,看著東城方向那層淡淡的青光,輕聲道:「天域要下雨了。」

  蘇清南走到她身邊,兩人並肩站在窗前。

  夜風從北城吹來,帶著信號煙的味道,也帶著一絲淡淡的雨意。

  蘇清南忽然問:「你那天說,我回來就好。是真的?」

  白璃道:「真的。」

  蘇清南道:「那若我回不來呢?」

  白璃側頭看他,目光清冷而篤定:「那我就去找你,你上天,我上天,你入地,我入地。」

  她說完,重新拿起桌上那根髓玉簪,拔下銀簪,把新的換上。

  她對著銅鏡看了看,回頭問蘇清南:「好看嗎?」

  蘇清南看了很久,最後只憋出好看二字。

  白璃唇角微彎,沒再說什麼。

  窗外,第二盞燈的光還在東城長街上緩緩鋪著,一條極細極長的路,從倒星城一直伸向更高處。

  第二天一早,蘇清南在北門見到了厲寒聲。

  厲寒聲今日換了一身利落的短打,背上的油布包裹換成了一個更小的皮囊。

  他對蘇清南道:「昨夜,天火城傳來消息。」

  「屠九淵貼了告示,說天火城的斗火台,從明日起加開三場死斗。」

  「勝者可得第三重天的入城令,敗者,扔進火脈。」

  蘇清南問:「謝雲嵐想引我們去。」

  厲寒聲道:「對!斗火台是屠九淵的地盤。去了就是入局。」

  蘇清南道:「不入局,怎麼拆局。」

  他轉頭對青梔道:「去把白璃叫來。」

  青梔問:「這次帶白璃姐姐?」

  蘇清南道:「帶!她若不去,我怎麼送她天火城的燈油!」

  青梔愣了愣,然後笑了:「公子你終於想通了。」

  蘇清南沒理她,只望著北門外那條通往第三重天的路。

  那路隱沒在灰白的霧中,看不清盡頭。

  可他知道,盡頭有一盞燈,正在等他。

  白璃來的時候,發見多了一樣東西。

  那根髓玉簪別在發間,簪身的淡青靈光在霧中微微亮著,一盞極小極小的燈。

  她走到蘇清南身側,什麼也沒問,只是站定。

  蘇清南看了她一眼,道:「走吧!」

  三人出了北門。

  厲寒聲走在最後,背上的皮囊里裝著他的花種。

  他回頭看了一眼倒星城,又看了一眼萬相城的方向。

  那兩座城都隱在霧裡,看不分明。

  「會回來的。」蘇清南說。

  厲寒聲沒說話,只是把皮囊繫緊了些。

  通往第三重天的路,比前兩重更難走。

  天階沒有石面,只有一片片懸在虛空中的火雲。

  每一片火雲都只有巴掌大小,稀稀拉拉地鋪向前方,間距忽遠忽近,稍有不慎便會踏空。

  火雲之下,是無盡火海,赤紅的岩漿在雲層下翻滾。

  熱浪從下方湧上來,把整條路都烤得扭曲。

  青梔走在最前,槍尖點著火雲探路。

  白璃居中,蘇清南殿後,厲寒聲緊跟蘇清南身側。

  走了約莫半炷香,前方的火雲忽然密集起來,鋪成一條極窄的赤紅小徑。

  小徑盡頭,是一座極大的石門。

  門柱是兩根從火海中升起的巨岩,岩面被燒得通紅,上面刻著密密麻麻的暗紋。

  門楣上沒有匾額,只嵌著一顆巨大的火珠。

  那火珠通體赤紅,內里火焰翻湧,一隻正在燃燒的眼。

  石門前站著一個人。

  那人身材極高極瘦,穿一件赤紅長袍,頭髮也是赤紅的,一團正在燃燒的火。

  他面容陰鷙,顴骨高聳,兩隻眼睛一紅一黑,紅的像炭火,黑的像深潭。

  厲寒聲在蘇清南身後低聲道:「屠九淵!」

  屠九淵看著蘇清南三人走到門前,忽然笑了。

  那笑從他嘴角一路裂到耳根,一道正在綻開的傷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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