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七十四章 生意,玉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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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徹底亮透時,賀跛子被青梔領進了客舍一樓。

  他約莫六十來歲,左腿從膝蓋往下空空蕩蕩,拄一根黑鐵拐。

  走起路來,拐尖敲在青石地上。

  篤,篤,篤……

  像一隻老啄木鳥在敲樹。

  他穿一身洗得發白的舊巡防短褂,肩頭有兩塊補丁,針腳細密整齊,一看就是自己縫的。

  臉上溝壑縱橫,左眉骨上一道舊疤,延伸到太陽穴,那是刀傷。

  他一進門先看蘇清南的手,再看白璃的劍,最後看青梔的槍。

  看完了,把拐杖往牆邊一靠,單膝跪地,聲音沙啞卻乾脆:「西城舊巡防百戶賀守拙,見過蘇公子。」

  「腿是二十年前斷的,在西城巡防任上被南城放債坊的人打的。」

  「打完了,東城把我革了職,說我辦事不力。」

  他說辦事不力四個字時,牙關咬了一下。

  蘇清南扶他起來,讓他坐下。

  賀跛子道:「公子,西城坊市裡的老兄弟都在等您一句話。」

  「南城那幾座放債坊,這些年沒少禍害人。」

  「您在東城一動手,他們怕了,怕得要死。」

  「昨晚南城坊已經把西城這邊的三處暗哨撤了,人全縮回南城,這是心虛!」

  蘇清南問:「南城現在誰在主事?」

  賀跛子道:「赫連丙被您摔斷了半條命,如今縮在石樓里養傷。」

  「可南城真正管事的不是他,是魔域西境三王派來的一個特使,姓厲,叫厲寒聲。」

  「此人極陰,極少露面。赫連丙只是他擺在前面的狗。」

  蘇清南問:「厲寒聲在哪?」

  賀跛子搖頭:「不知道。南城坊只是他落腳的地方之一。」

  「他還有一處私宅,據說在南城最深處的地底。」

  白璃插話:「你怎麼知道得這麼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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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賀跛子苦笑:「我那條腿,就是拿命換來的。」

  「當年為了查南城私宅,折了兩個兄弟,我自己也差點死在裡面。」

  「最後只查到一個入口,沒進去過。」

  蘇清南看了他一會兒,然後說:「今日不動厲寒聲。先動南城坊。」

  「你帶路,把你當年查到的那條線畫出來。」

  賀跛子怔了一下,隨即從懷裡摸出一塊極舊的獸皮,上面用炭筆畫著密密麻麻的線。

  那些線像樹根一樣,從西城一直蔓延到南城地底。

  蘇清南將獸皮鋪在桌上,與那捲羊皮圖並在一起看。


  蘇清南指著那個交疊點:「這裡,是什麼地方?」

  賀跛子道:「南城坊的地牢。他們把人從西城抓來,先關在這裡,再往上面送。」

  白璃目光一冷。

  蘇清南道:「好。今晚,就從這裡進。」

  午後,蘇清南帶著賀跛子、青梔去了南城坊。

  白璃沒有同行,她另有安排。

  南城坊的石樓還在,門口那對石狻猊依舊蹲著,只是眼睛裡的赤紅靈石被換成了兩顆普通的灰石。

  妖異的光沒了,兩隻瞎了的貓。

  樓前一個看門的都沒有。

  蘇清南推門進去,一樓空蕩蕩的,桌子歪著,酒杯倒著,地上一層碎瓷。

  赫連丙跑了。

  青梔嘁了一聲:「跑得倒快。」

  蘇清南沒理她,徑直上了二樓。

  二樓也空了,只有牆角有幾隻來不及帶走的箱子。

  蘇清南打開一隻,裡面全是契書。

  借條,賣身契,抵押契,一張張寫得清清楚楚。

  他翻了翻,挑出十幾張,對青梔道:「把這些貼在門口。」

  青梔接過去一看,上面全是被南城坊抓來抵債的人族名字。

  她問:「貼這個做什麼?」

  蘇清南道:「讓所有人看清楚,南城坊都幹了什麼。」

  「也讓那些欠錢的人知道,債主跑了。」

  賀跛子在樓下轉了一圈,回來時臉色不太好:「公子,地牢入口被封了。」

  蘇清南跟著他下樓。

  地牢入口在石樓後廚最深處,一口井蓋大小的鐵門。

  此刻鐵門上焊了一層新的靈紋,泛著暗紫色的光。

  賀跛子用拐杖敲了敲,鐵門紋絲不動。

  蘇清南蹲下看了看,伸手按在靈紋上。

  龍氣灌入,靈紋像被火燒過的蛛網,滋滋作響,一寸一寸斷裂。

  片刻,鐵門自己彈開,一股濃烈的腐臭味從地底衝出來。

  蘇清南站起身,道:「下去看看。」

  賀跛子張了張嘴,想說這地方兇險,可看見蘇清南的眼神,到底沒攔。

  地牢極深,台階又濕又滑。

  青梔打頭陣,槍尖的星光照路,賀跛子拄著拐在中間,蘇清南殿後。

  走了約莫百級,到了底。

  地牢不大,十幾間鐵籠,大半空著,只有最裡面三間還鎖著人。

  青梔上前一槍挑斷鎖鏈,放出來的是三個瘦得脫了形的女子,其中一個已經不會說話了,只會蜷在牆角發抖。

  賀跛子認出了其中一個:「這是我西城藥鋪老周的女兒,去年失蹤的。」

  他聲音發顫。

  蘇清南解下外袍,給那姑娘披上,對賀跛子道:「帶她們上去。」

  賀跛子點頭,拄著拐走得比來時快了許多。

  蘇清南在南城坊明著砸場子的時候,白璃正站在南城最深處一條暗巷口。

  那條巷子沒有名字,連住南城幾十年的老修士都未必知道。

  可她手裡有羊皮圖,圖上標得清清楚楚。

  她沿著巷子走到盡頭,是一堵死牆。

  牆縫裡伸出一根極細的枯藤,藤上掛著一枚銅牌,與蘇清南那枚一模一樣。

  白璃將銅牌按在牆上。

  牆裂開一道縫,僅容一人。

  她側身進去。

  門後是另一番天地。

  一間極大的地底花園,種著從南疆移來的奇花異草,處處是紅珊瑚和青玉階。

  一個瘦高的灰衣人正坐在花叢中的石亭里煮茶。

  他面容陰柔,皮膚白得近乎透明,指甲修得極尖,十柄小刀。

  他見白璃進來,竟不驚訝,只抬手道:「白姑娘,請坐!」

  白璃沒坐。

  她掃了一眼花園,道:「你就是厲寒聲。」

  灰衣人微微一笑:「正是!」

  「謝雲嵐請不動蘇清南,便換我請白姑娘。」

  「東方城主的舊居,你們昨夜去過了。」

  白璃道:「你知道。」

  厲寒聲道:「倒星城沒有我不知道的事。」

  「我還知道,你點亮了第一盞燈。」

  他端起茶,慢慢喝了一口:「所以我來,不是攔你。我是來跟你們做一筆生意。」

  白璃問:「什麼生意?」

  厲寒聲放下茶盞:「南城坊我不要了,送給你們。」

  「東城你們已經占了,西城本來就沒人管。北城妖族跟我有舊帳,我可以替你們去談。」

  「條件只有一個,你們上第二重天時,帶我一起走。」

  白璃看著他,目光清冷:「你是魔域西境三王的人。背叛魔域,不划算。」

  厲寒聲笑了:「不是背叛。」

  「九重天本就是諸天各族爭來爭去的地方。誰有本事上更高的天,誰就是新的主人。」

  「我在魔域只是個小角色,可若跟著你們上了第二重天,魔域也得高看我一眼。」

  白璃道:「你連第一盞燈都點不了,憑什麼上第二重天?」

  厲寒聲不答,從袖中取出一枚令牌。

  那令牌比蘇清南從舊居取的還大一圈,上面刻著一個字:二。

  白璃眼神驟變。

  厲寒聲道:「第二盞燈的鑰匙,在我手裡。」

  「你們要麼帶我走,要麼,我去找神域。謝雲嵐會很高興。」

  白璃沉默片刻,然後道:「這件事,我回去問他。」

  厲寒聲點頭:「應該的。」

  「明日午時,我在南城舊鐘樓等你們答覆。若不來,我就去東城找謝雲嵐。」

  他停了一下,又說:「對了,告訴蘇清南,地牢里那三個女子,我只能留她們到今天。」

  「赫連丙是我趕走的,人也是我放的。算我一點誠意。」

  白璃回到客舍時,蘇清南正坐在一樓擦劍。

  他見她進來,先看她臉色,然後問:「打過了?」

  白璃道:「沒打,見了個人……厲寒聲!」

  蘇清南手一頓。

  白璃把經過說了。

  蘇清南聽完,把劍插回鞘里,道:「他手裡有第二盞燈的鑰匙?」

  白璃點頭:「他讓我明日午時去南城舊鐘樓,要麼帶他走,要麼他去東城。」

  蘇清南道:「他這是在賭,賭我們不會讓謝雲嵐拿到第二盞燈。」

  白璃問:「你怎麼打算?」

  蘇清南沒直接答,反而問:「你看他,是真想走,還是替謝雲嵐辦事?」

  白璃想了想,說:「他在南城種了滿園南疆的花。」

  「南疆的花,在倒星城養不活。他每天親自澆水。」

  「這個人,有執念。」

  蘇清南道:「有執念的人,反而好談。他要的是往上去,不是替誰賣命。」

  他起身,把平凡劍掛在腰間,對白璃道:「明日我去。」

  白璃道:「我跟你一起。」

  蘇清南搖頭:「不!明日你得留在客舍!」

  「謝雲嵐一定會派人在鐘樓附近盯梢。」

  「你若跟我去,他就知道我們和厲寒聲談成了。」

  「你不在,他就以為厲寒聲還在替魔域辦事。」

  白璃看著他,問:「那誰護你?」

  蘇清南笑:「我不用護,我帶著青梔。」

  白璃沒接話,只走到他面前,抬手幫他把衣領理正。

  她的手指擦過他頸側,一片極薄的雪落下,又化開。

  她道:「別逞強。」

  蘇清南握住她的手,輕聲道:「等你回來,給你帶南疆的花。」

  白璃抬眸:「你又不是去南疆。」

  蘇清南道:「厲寒聲有。」

  白璃唇角微彎,沒再說什麼。

  第二日午時,蘇清南帶著青梔去了南城舊鐘樓。

  鐘樓比東城的還破,只剩半截塔身。

  厲寒聲已經等在塔下。

  他今日換了一身素淨的青灰長袍,手裡提著一隻極小的竹籃。

  竹籃里放著一壺茶,兩隻杯。

  蘇清南到時,他正往杯中倒茶。

  見蘇清南來,他把茶推過去:「蘇公子,請。」

  蘇清南沒喝,只問:「第二盞燈的鑰匙,你當真願意交出來?」

  厲寒聲從袖中取出那枚令牌,放在桌上:「鑰匙是它。」

  「可光有鑰匙沒用。第二盞燈在第二重天的萬相城。」

  「那裡是妖族萬妖庭的地盤。你們進得去,未必點得亮。」

  蘇清南問:「你進過萬相城?」

  厲寒聲道:「我進過。」

  「而且我知道,第二盞燈的燈油,藏在萬妖庭的九尾仙手裡。」

  「你們要拿燈油,得先過九尾仙那一關。」

  蘇清南看著他:「你跟在身邊,是為了燈,還是為了九尾仙?」

  厲寒聲笑了一下,沒答。

  蘇清南端起茶,沒喝,只是聞了聞。

  茶是南疆的苦丁,聞著苦,回甘卻長。

  他把茶盞放下,對厲寒聲道:「南城坊的人,你當真放乾淨了?」

  厲寒聲道:「乾淨的。你今日可以去查。」

  蘇清南道:「那你明日,跟我一起上第二重天。」

  「但有一條,到了萬相城,你聽我的。」

  「你若自作主張,我殺你。」

  厲寒聲坦然點頭:「合情合理。」

  兩人正說著,青梔忽然湊到蘇清南耳邊,極小聲地說了一句:「公子,鐘樓外,東邊小巷口,有人……灰衣,沒臉!」

  蘇清南沒回頭。

  他端起茶,慢慢喝了一口,然後對厲寒聲道:「你方才說,謝雲嵐會來?」

  厲寒聲道:「他一定會來。」

  蘇清南放下茶盞,笑了:「那就讓他來。」

  他轉頭對青梔說:「去把巷口那位請進來。」

  青梔扛著槍就去了。

  沒一會兒,她拎著一個灰衣人從巷口回來。

  那灰衣人臉色發白,嘴被堵著,渾身發抖。

  他身上搜出一枚東城令牌和一枚謝雲嵐的傳訊符。

  蘇清南將傳訊符拿在手裡,對厲寒聲道:「你說,我要是把這東西換成一句蘇清南已死,送到東城,謝雲嵐會怎樣?」

  厲寒聲看著蘇清南,忽然笑了,笑得比之前真誠了一點:「他會信,因為他想信。」

  蘇清南把傳訊符收好,站起身來,拍了拍手上的灰:「明早,倒星城北門見!誰先到,誰請客……」

  他走出鐘樓時,青梔跟在後面,小聲問:「公子,那個厲寒聲,你真信他?」

  蘇清南道:「不信。但他手裡有我們要的東西。」

  「再說了,他要的是上第二重天,我們要的也是上第二重天。」

  「路一樣,就能同行。」

  青梔哦了一聲,又問:「那白璃姐姐呢?你真不讓她去?」

  蘇清南腳步頓了一下,道:「幫我做件事。」

  青梔問:「什麼事?」

  蘇清南道:「幫我去買根髓玉簪……」

  青梔眼珠子一轉,笑了:「明白了,公子要給白璃姐姐送禮!」

  「算了還是我自己去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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