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五十二章 別人間(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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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無面女子雙臂張開的瞬間,整片原野都從地上被生生撕了下來。

  草葉根根倒豎,像百萬柄綠色的小劍同時指向天空,下一瞬便真的脫離泥土,匯成一道逆流的綠色長河,朝天上涌去。

  泥土,花瓣,被風捲起的晨霧,全都失去了重量,被什麼極古老的東西一口吸向蒼穹。

  天穹的顏色眨眼間變了三變,從青藍變成鉛灰,又從鉛灰翻成一種腐爛的紫,像有人在天幕背後潑了一瓢餿掉的夜。

  蘇清南三人腳下一空!

  整片地皮都被掀起,像一塊巨大的毯子被人從下面猛地抽走。

  青梔身子一歪,長槍反插,可連槍尖都找不到可以借力的實處。

  那地面像活了一般,在她槍尖觸及的瞬間便碎成齏粉,紛紛揚揚朝天上飛去。

  白璃眼疾手快,甩出七曜星魂珠。

  珠光化作一道環帶纏住三人腰身,將他們的身形死死定在半空。

  那環帶極柔極韌,像一條七彩的纜繩,在狂風驟雨般的亂流中穩穩地牽著三個人。

  蘇清南踏空而立,雙腿微沉,人皇龍運如樹根般扎進翻湧的虛空中,硬生生在失序的天地間定出一小塊可站之地。

  那地方不過丈許方圓,卻像激流中的一塊礁石,任憑四周如何翻天覆地,始終巍然不動。

  「她把整片空間翻轉了?」蘇清南沉聲道,「這已經不是幻術,是道則級別的碾壓。小心腳下,別信眼睛,信氣機!」

  可不等三人調整,那團人形黑霧已從倒流的草海中穿了過來。

  黑霧掠過之處,那些被卷上天的草葉眨眼間腐成黑灰,簌簌落下,像一場由灰燼組成的雨。

  那雨落在倒流的天地間,反著往下墜,像無數根黑色的細針同時刺向地面。

  霧中無數張臉仍在翻騰,一張接一張地撞在霧壁上,像想從裡面爬出來。

  有些張著嘴,有些張著眼,有些只剩半個輪廓,卻都在尖叫。

  尖叫聲匯成一股肉眼可見的聲浪,將草灰沖得四散,也撞得青梔的星辰屏障嗡地一響,碎成漫天銀點。

  「太吵了。」白璃皺眉,雙手結印。

  七顆星珠飛上頭頂,結成一圈極薄的星環。

  星環輕鳴,落下的七色光雨將三人護在中央。

  聲浪撞上來,被星輝化去大半,可白璃的嘴角還是輕輕抿了一下,像被那無數張嘴咬了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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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蘇清南看見她唇邊滲出一線血絲,心口一緊,卻分不出手去。

  那黑霧像是認準了三人中最弱的一環,無數張臉同時朝青梔的方向涌去。

  「姑奶奶在這呢。」青梔怒喝,槍身橫轉,星光如環,一槍掃出。

  槍芒呈半弧形炸開,像一條銀白的瀑布倒卷而上,將撲來的黑霧暫時逼退。

  可那黑霧只退了一瞬,便又涌了上來,且比之前更濃更急,像被激怒了的活物。

  黑霧忽然不再整團移動,而是從中伸出無數隻極白極長的手。

  那些手沒有關節,像用白骨與霧捏成的麵條,指節奇長,掌心各生著一張閉眼的臉。

  它們從四面八方同時探出,朝三人抓來。

  每一隻手掌心裡的臉都在緩緩睜眼,眼珠極黑極亮,像一顆顆嵌在肉里的黑珍珠,齊刷刷地轉動著,鎖定了各自的目標。

  青梔長槍掄圓,一槍掃出。

  星光如環,斬斷幾十隻白手。

  可斷口處立刻再生出新的手,指縫裡還擠出一張張新的臉。

  那些臉從掌心睜眼,眼珠齊刷刷轉向青梔,像認準了目標,紛紛朝她抓來。

  「它們記上我了。」青梔咬牙,槍勢更疾。

  蘇清南一掌拍出,人道龍運化作金色火龍,繞青梔三匝,將撲來的白手盡數燒盡。

  那火龍極真實,鱗甲分明,須爪飛揚,每一片金鱗上都流轉著人道的溫厚與威嚴。

  可火一滅,霧中又伸來更多的手,像怎麼殺都殺不淨。

  白璃星輝如刃,連斬七道霜弧。

  那霜弧極薄極利,所過之處白手紛紛斷裂,斷口處蒙上一層細密的冰霜。

  可那些手不躲不閃,被斬碎後像水一樣回流進霧裡,再從那翻湧的霧壁里伸出來。

  「她在吞我們的道力。」白璃忽然道。

  她的聲音依舊清冷,卻多了一絲極細微的急促:「每次斬斷,反饋回來的氣息都弱一分。這些手是餌,它在吃我們的道韻。」

  蘇清南也察覺了。

  他的龍運每次與那些白手碰撞,都像被什麼東西咬去了一小塊,極小極小的一塊,幾乎可以忽略不計。

  可積少成多,照這樣打下去,用不了多久,三人的道力就會被這黑霧一口一口蠶食乾淨。

  他和白璃對了一眼,幾乎沒有猶豫,同時收了道力。

  青梔雖然不甘,也被蘇清南按住槍柄:「別打了,越打它越肥。」

  青梔喘著氣,罵了一句極北涼的髒話。

  那髒話短促而粗糲,像一塊石頭砸在鐵板上,又彈回來。

  可槍還是收住了。

  「她不是不可戰勝。」蘇清南低聲道,「她靠吞人顯威。我們三個,對她來說,就是三塊鮮肉。可若肉里有毒,她也要被毒翻。」

  白璃立即會意。

  三人重新結陣,但與先前不同。

  這一次,他們把道力壓到最低,只留極薄一層護體。

  青梔槍尖點地,用純然的肉身之力把地面釘住。

  白璃將七曜星珠斂入體內,只以神念牽引。

  蘇清南則把星斗鑰令握在掌心,鑰令不再發光,像一塊最普通的舊玉。

  「放她進來。」蘇清南說。

  青梔瞳孔微縮,隨即重重點頭。

  黑霧終於不再試探。

  無數白手像決堤的潮水,從三個方向同時灌入。

  那霧中伸出更多東西,不是手,不是臉,而是一截截極細極長的骨刺,上面長滿倒生的嘴,一邊蠕動一邊噴出黑煙。

  那些黑煙貼地蔓延,所過之處空間像被啃咬過一般,發出極輕極碎的咯吱聲,像有無數隻極小的蟲在啃食著這方天地的骨架。

  但三人紋絲不動。

  白璃閉目,七曜星珠在體內緩緩轉動,像七粒藏在血肉中的星辰,斂盡了所有光華。

  青梔穩立,長槍橫擋,呼吸都壓到最慢,慢得幾乎像在冬眠。

  蘇清南像一座沉入地底的古岳,連心跳都幾乎融入這片被撕扯的天地。

  黑霧與白手,骨刺,黑煙瞬間淹沒了三人。

  遠處的山影像被人大力揉碎,倒流的草海與灰燼在空中劇烈翻卷,整個原野像一張被揉成團的紙。

  天與地的界限徹底消失,上下左右都失去了意義,只剩一片混沌的,沸騰的黑暗。

  霧中,無面女子的聲音再次響起,這次近得幾乎貼著三人的頭皮:「不躲了。也好,我還沒吃過問道境的心。」

  那聲音裡帶著一種極度的貪婪,像餓了太久的野獸終於聞到了血肉的香氣。

  無數白手從黑霧中探出,緩緩伸向三人的頭顱,每一隻掌心都睜著一張臉,臉上的嘴同時張開,像要把三人的道果一口吞下。

  就在一隻極白的手將要觸到蘇清南眉心時,蘇清南動了。

  他手腕一翻,星斗鑰令光芒大盛,像一輪極小的太陽在他掌心炸開。

  那光極亮極純,帶著一種不屬於此方天地的古老氣息,像把一顆星星從極遠的宇宙深處拉到了這裡。

  與此同時,白璃體內七星同亮。

  七道星輝如七根鎖鏈,從四面八方倒卷,反而將整團黑霧纏了個結實。

  那鎖鏈極細極亮,像七條不同顏色的火焰,將黑霧一圈圈箍住,越收越緊。

  青梔低喝一聲,長槍化為一道筆直的銀河,從黑霧正中心貫穿而過。

  「開。」蘇清南大吼。

  三股力量同時爆開。

  金色的龍,七彩的星,銀白的槍,三道力量在黑霧深處狠狠撞在一起。

  沒有震耳欲聾的巨響,反而是一聲極尖極細的嚶,像無數根弦同時繃斷。

  那聲音極短極銳,刺得人耳膜生疼,又像有千萬根針同時扎進了識海。

  黑霧轟然炸開,像一個被從內部戳破的巨大水囊。

  白色手臂,骨刺,人臉,黑煙,盡數被撕碎,拋向天空,又嘩啦啦落下來,像下了一場由灰燼和碎骨組成的雨。

  那些碎片在落地之前便已化成了灰,紛紛揚揚地飄落,將三人的頭髮,肩頭,衣擺都染成了灰白色。

  三人立在雨中央,誰都沒有躲。

  青梔把槍往地上一插,一屁股坐倒在地,大口喘氣。

  她的後背已經被冷汗浸透了,額發濕乎乎地貼在臉上,像剛從水裡撈出來。

  可她的眼睛亮得驚人,像北涼夜空中最倔強的那顆星。

  白璃也輕喘,臉色微白。

  她收了星珠,七道星輝緩緩歸體,像七條疲憊的小蛇爬回了巢穴。

  她的唇色淡得幾乎透明,可脊背依然挺得筆直。

  蘇清南還站著,盯著那團不斷塌縮的殘霧,眉間未松。

  灰燼之雨中,那團黑霧終於縮成了極薄極淡的一層,像一塊被燒透的黑紗,軟塌塌地鋪在地上。

  紗中還有臉在動,可都極小,像溺水者在最後關頭從水下伸出的指節。

  那些臉已經看不出五官了,只剩一個又一個模糊的凸起,在黑紗表面緩緩蠕動,像蛆蟲在腐肉中鑽行。

  聲音也變了。

  不再是萬千人聲,而是極輕極弱的啜泣,像無數人在極遠的地方喊著同一個字。

  「回,回。」

  那些聲音斷斷續續,聽不真切,像被風扯碎的紙頁。

  每一個音節都輕得不能再輕,卻又異常清晰地落進三人耳中,像從另一個世界傳來的最後訊息。

  蘇清南走近幾步,蹲下。

  他盯著那層幾乎要散盡的黑紗,沉聲道:「你到底是誰。為什麼要守在這裡。」

  黑紗上浮起最後一張臉。

  那是一張極老極老的臉,老得看不出男女,眼窩深陷,嘴唇乾裂,像埋在土裡多年後又被人挖出來的舊偶。

  那張臉的皮膚呈灰褐色,上面布滿了蛛網般的裂紋,像一件被燒過又浸過水的陶器。

  它張了張嘴,沒有發出聲音。

  卻有一個字輕飄飄地落進三人耳中。

  「逃。」

  然後它徹底散了。

  黑紗化成一灘極淺的灰水,滲進地面。

  那灰水滲得極快,像被大地一口喝乾了。

  原野上的草還在,只是枯了大半,像被一場看不見的秋風吹過了。

  天還是灰的,霧也沒散。

  但那個人不在了。

  青梔仰頭望天,喃喃道:「它讓我們逃。」

  白璃走到蘇清南身旁,輕聲道:「它是在被吃掉。被比它更大的東西,吃得太久,只剩下這一點執念。」

  蘇清南沒有說話。

  他看向倒懸山方向。

  那半截殘峰在灰霧中若隱若現,像一個沉默的路標,又像一道被遺忘的傷口。

  山體上的紋路已經不再發光,像一盞被耗盡了油的燈,只剩空空的殼。

  「走。」他伸手,將青梔從地上拉起來,「這裡不能久留。它一散,吃掉它的東西就該醒了。」

  三人不再多言。

  略作調息,便朝原野深處疾行而去。

  青梔咬著牙,把酸軟的手臂重新擺到槍桿上,大步跟上。

  白璃與蘇清南並肩,兩人的速度都快到了極點,卻始終保持著相同的步調,像兩片被同一陣風吹動的影子。

  身後,那灘灰水緩緩蒸發,像從未存在過一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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