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四十九章 別人間(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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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將亮未亮,北涼城的街巷還籠著一層薄薄的青灰,那灰不是暗,是夜與晨交班時留下的最後一口餘氣。

  遠處的天際線上,魚肚白正在慢慢洇開,像誰用一盞清水,把濃墨一點一點地洗淡了。

  青梔已經起了。

  她正在西園外頭那片空地上活動筋骨。

  長槍破空,銀白槍尖挑落松枝上的薄雪,紛紛揚揚地灑下來,像把一小片雲撕碎了撒在晨風裡。

  她練槍從來都是這樣,一槍接一槍,沒有半分花哨,每一槍都像是要把連日來趕路的倦氣從骨縫裡打出去。

  槍風捲起地上的積雪,形成一個個極小的漩渦,在她腳邊轉幾圈,又消散了。

  銀杏起得更早。

  她幾乎是在天色還黑著的時候就起了身。

  此時早已張羅了王爺的早膳,又往馬背上掛足了乾糧與水囊。

  她的動作利落而安靜,像做了無數遍一樣。

  肉乾用油紙包好,一塊塊碼得整整齊齊。

  水囊換上了今晨新燒的涼白開,北涼的井水清甜,路上最是解渴。

  她沒問。

  可她清楚得很,這大約是他們在家吃的最後一頓早飯了,所以她格外的用心。

  廳堂里點了燈。

  北涼的冬日天亮得晚,屋裡還昏昏的,那燈光便像一小團凝固的暖意,把幾個人都籠了進去。

  白璃坐在蘇清南身側,小口喝粥。

  她今日氣色極好,眉眼間還帶著昨夜未散的溫軟,像北涼雪後初晴的天光,清冽里透著一層薄薄的暖。

  她時不時給蘇清南夾一筷子菜,動作自然到了極點,像做過千百遍一樣。

  那醃蘿蔔切得極薄,琥珀色的,嚼起來脆生生的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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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青梔咬著餅,眼睛在二人之間轉了一圈,欲言又止。

  她那張小臉上什麼情緒都藏不住,一會兒像是想笑,一會兒又像是想問什麼,最後只低頭把自己那碗粥喝得呼嚕響,像只努力裝傻的禪貓。

  蘇清南放下碗,對銀杏說:「北涼城交給你了,若遇難處,傳訊乾京,找嬴月。」

  銀杏應是,又笑說:「王爺且放心,北涼的天塌下來,北涼人自己頂。您在外頭,可得好好回來。」

  蘇清南點頭。

  他環視這間他住了多年的舊廳。

  樑上還掛著舊歲的紅燈籠,已經褪成了淡粉色。

  牆上那幅北涼疆域圖還在,邊角被歲月磨得卷了起來,用一枚銅釘釘著。

  窗外的老梅枝椏橫斜,花苞還沒打開,只鼓鼓地含著,像蓄了一整個冬天的力氣。

  最後,他的目光落在白璃身上,輕聲道:「吃好了。」

  白璃放下筷子,抬頭一笑:「好了。」

  三人起身,整裝出門。

  天已經亮透了。

  北涼城在晨光里亮晶晶的,像一座被雪水剛剛洗過的舊銅器,到處都是清亮而乾淨的光。

  街邊的鋪子還沒全開,只有幾家勤快的已經揭了門板,爐火正旺,熱氣從門裡溢出來,和晨霧攪在一起。

  三人離開北涼城時,城門口沒有百姓擁送。

  只有幾個起早的老人遠遠張望,像知道今日不宜相擾。

  他們站在自家門口,揣著手,目送三騎出城。

  那些目光沉靜而溫和,像北涼冬日的陽光,落下來時不聲不響,卻讓人的背脊微微發熱。

  青梔策馬在前,蘇清南與白璃並騎。

  北涼的雪已經化了大半,只山陰處還留著一條條白色殘痕,像誰用筆在枯黃大地上勾出的水紋。

  馬蹄踏過泥濘的官道,帶起一塊塊半融的碎冰,在晨光里閃著細碎的光。

  白璃回頭望了一眼。

  北涼城的輪廓已經模糊了,只有城樓上的旗杆還依稀可辨,像一根豎在天地之間的細針。

  「從北涼往北,過了極北冰原再走七百里,便是北冥海。」蘇清南說,「天關要衝,不在海上。在海盡頭那座倒懸山。」

  白璃微微蹙眉:「倒懸山?」

  「山尖朝下,山根朝上,倒著長在天地之間。」

  蘇清南望向極北方向,目光深遠,像要穿過千里風雪,直直望到那海天相接之處,「據上古殘卷所載,那不是山,是道,是濁界與天外之間最後一道天生的裂縫。當年星河道人就是在那座山下,布了周天星斗大陣,把天外的口子重新釘死。從那以後,倒懸山就成了破界的唯一入口。」

  青梔在前頭聽了半句,回頭問:「那我們是要爬到天上去嗎?」

  蘇清南笑了一下:「不用爬,山會自己來。」

  白璃不解,蘇清南也不多解釋,只道:「到了你們便知。」

  三人行過北境,穿過青石關外那片荒原。

  一個多月前,這裡還是魔潮與風雪交織的戰場。

  如今,荒原上蓋著新雪,乾乾淨淨,像什麼都不曾發生過。

  那雪極白極勻,鋪天蓋地地漫過去,把彈坑,斷旗,燒焦的柵欄統統蓋在下面,像天地扯了一床新絮,給這片土地重新裹了一遍。

  偶有野狐從雪中跑過,留下一串細細的爪印,像誰在素絹上勾了幾筆墨線。

  青梔經過時,看見幾處沒完全掩埋的斷槍殘刃,斜斜插在雪裡,像死去的人還舉著手。

  那槍桿已經朽了,鐵刃上全是鏽,可形態仍在,像一根根從地底伸出來的手指,死死握著什麼不肯鬆開。

  她沒有說話,只從馬上彎腰折了一根枯枝,插在那些槍刃旁,像給故人上了炷香。

  白璃策馬靠近蘇清南,低聲道:「那日魔潮從北冥來,倒懸山是不是就快撐不住了。」

  蘇清南點頭:「那次裂隙便是倒懸山鬆動的先兆。你我用星斗大陣暫時封住了口子,可那只是一層冰,不是把山重新釘回去。真正要封住,只能從山那邊出手。這也是為什麼,我們必須走這一趟。」

  白璃明白了。

  那不是離鄉,是去修天。

  青梔握住長槍,輕聲道:「原來咱們這是要去補天。」

  她語氣里沒有懼意,反倒透著一絲北涼人與生俱來的渾勁,像在說要去城頭補一面破了的軍旗。

  「補就補!北涼的兵,什麼都敢補?」

  蘇清南沒有接話,只是嘴角微微揚了一下。

  北涼的兵,確實什麼都敢補。

  這句話從青梔嘴裡說出來,比從任何一位將軍口中說出來都更讓人信服。

  越往北行,天越冷。

  那種冷和北涼的冷又不同。

  北涼的冷是活的,是鞭子抽在臉上,讓人清醒。

  這裡的冷卻是從地底滲出來的,像有什麼極深極古的東西在下面呼吸,每一口都帶著徹骨的寒氣,從馬蹄一路凍到人的骨頭裡。

  白璃早就祭起了七曜星魂珠。

  珠子浮在她肩側,散出一層柔和的星輝,將三人連同馬匹都裹了進去。

  那星輝不熱,卻有奇異的暖意,像冬夜裡隔著窗紙望見的燈火,遠是遠了點,可知道那邊有光,心裡便踏實了。

  青梔把長槍橫在鞍前,槍尖上的星光若隱若現,和星魂珠的輝光交相呼應。

  她走在最前開路,槍尖所指之處,風雪便自動分開,辟出一條路來。

  這並非她刻意為之,而是星核與星魂珠共鳴之後,自然形成的星力場,將最狂暴的風雪都推拒在了三尺之外。

  第七日,三人到了北冥海岸。

  海面灰沉沉的,沒有一絲浪,像一面被凍住的古鏡。

  風到這裡忽然就停了,四野里安靜得不像是人間。

  天極低,壓著海,像要把整個世界都按進海底去。

  海與天的界限模糊不清,入目所及,全是一種令人窒息的灰。

  只有極遠處,海與天交界的地方,有一道奇異的垂直灰影。

  那灰影像一根從天頂垂下來的線,又像一道極細的傷疤,將灰濛濛的天地撕開了一條縫。

  它太遠了,遠得像是烙印在天盡頭的幻影,可它又確實在那裡,以一種不容忽視的姿態,沉默地,永恆地站在那裡。

  「那就是倒懸山。」蘇清南說。

  三人棄馬,踏海而行。

  白璃腳下霜氣成冰,每踩一步,海面便凝出一小片蓮狀冰台,晶瑩剔透,像把極北的月光都凍了進去。

  青梔星力護體,槍尖點水,身如輕燕,在海面上掠過,只留下極淺的幾圈漣漪,轉瞬便被那灰沉沉的水吞沒了。

  蘇清南最是隨意,依舊像走在平地上,每步落下時,海面都極輕地亮一下,像被什麼極軟極暖的東西托著。

  越往北行,風越安靜。

  到了後來,連風都沒有了。

  四周靜得只能聽見自己的心跳。

  那心跳聲被這無邊的寂靜放大了無數倍,像一面鼓在胸腔里一下一下地擂,擂得人幾乎喘不過氣來。

  青梔握槍的手又緊了幾分,指節發白。

  白璃也暗暗將七曜星魂珠提至心口,珠光比先前更盛了幾分,像一盞在濃霧中拼命亮著的燈。

  他們都感覺到了。

  天在往下沉,海在往上浮,兩股力量在極遠處無聲對峙,而他們正走在那對峙的裂縫中央。

  每一步落下,都像踩在兩塊即將分離的巨石之間,稍有不慎,便會被扯得粉碎。

  然後,山出現了。

  那山從遠處看只是極細的一條灰線,走近了才知道有多大。

  它像一柄被倒插進海里的劍,山尖直直刺入北冥深處,山體越往上越寬,最後連同山根一同沒入雲中,像一隻被天地夾住的巨大沙漏。

  山中無水無雪,不生一木,只有無數極細極密的紋路從山尖一路爬到雲里,像血管,又像某篇被風讀爛了的上古經文。

  那些紋路明明極細,卻散發著一股令人心悸的力量。

  每一道紋路中都有極淡的光華在流動,像這座山正在呼吸,像這座山本身就是活的。

  「山會自己來……果然,是倒著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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