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四十三章 第三位問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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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半月之期將近,乾京的夜色一日比一日寒。

  北風從太廟方向掠來,裹著地底深處滲出的陰涼,穿過重重宮闕,將御書房外那棵老桂樹上最後幾片葉子也卷了下來。

  蘇清南坐在案前批完最後一摞摺子,硃筆擱下的瞬間,忽然眉心一動。

  太廟方向,一道極細微的星力波動正從地宮深處滲出來。

  那波動極弱,像一顆石子投入深湖,漣漪只盪開幾寸便消散了。

  若不是他人道道基已臻圓滿,六感通達天地,尋常修士根本察覺不到。

  他立刻起身,推門而出。

  夜風從皇城北面灌來,裹著一絲若有若無的星輝,像夏夜螢火碾碎後的微光,散布在空氣里,涼而刺。

  蘇清南循著波動疾步而行。

  穿過兩道宮牆,繞過太液池西岸的假山,東宮西側的練武場便在眼前。

  果然,青梔在那兒。

  月光下,青梔一身青色勁裝,長發束成利落的高馬尾,正一遍遍練槍。

  銀白槍尖在夜色中拉出一道道清冷的弧線,槍風卷得滿地落葉紛飛,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攪碎的墨綠色浪濤。

  可蘇清南一眼便看出她狀態不對。

  她的槍勢仍在,凌厲如舊,每一槍刺出的角度和力度都無可挑剔。

  可那氣力明顯不支,每一次揮槍之後,槍桿都微微發顫,像一根被拉到極致的弓弦,再用力便要崩斷。

  她整個人像被抽乾了水的泉眼,周身氣息雖然凌厲,卻透著一股外強中乾的虛浮。

  「青梔。」

  蘇清南出聲。

  青梔收槍回頭,看見是他,剛要行禮,小腿卻忽然一軟,整個人往前栽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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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蘇清南閃身上前,伸手扶住她。

  觸手滾燙。

  她渾身像燒著一團火,那溫度透過衣料直直灼進蘇清南掌心,像握著一塊剛出爐的炭。

  她眉心那道星紋更是亮得刺目,銀紫色的光芒在其中流轉,狂亂而不安,像一條被激怒的星河在窄小的河道里橫衝直撞。

  蘇清南皺眉:「是星核的反噬!」

  青梔嘴唇發白,勉強笑了笑:「沒,沒事,就是練得久了點。」

  蘇清南不信。

  他抬指按在她眉心,一道人道龍運灌注而去。

  那龍運化作溫厚的氣勁,像一隻大手緩緩探入她體內,將那股躁動的星力一點一點按回星核深處。

  青梔渾身顫抖了一下,眉心那道星紋終於黯淡了幾分,恢復成淡淡的銀紫色。

  她終於站穩了,額上卻全是冷汗。

  蘇清南收回手,目光落在她臉上,語氣難得嚴厲:「你明明星核傳承未穩,還強行修煉,是想把自己燒成灰嗎?」

  青梔垂下頭,聲音小得像蚊子:「我,想快點變強,不想拖公子後腿!」

  「你不是在拖後腿!」

  白璃不知何時也到了。

  她從陰影中走出,手中托著七曜星魂珠,珠光如一層清冷的銀紗灑在青梔身上,將她體內暴亂的星力緩緩撫平。

  白璃走到近前,輕聲道:「你是在替周天星斗大陣承載星核,卻沒有人幫你梳理。再這樣下去,星核會反噬你的道基,到時候莫說變強,你連站都站不起來。」

  蘇清南沉默了片刻。

  他看了看白璃,白璃輕輕點頭。

  他這才扶住青梔的肩膀,聲音放緩:「青梔,我同大家商量過了。這第三個問道名額,不是沒想過給你。可你根基太淺,若強行拔苗助長,只會毀了你。我們一直在等你自己長大。如今星核提前認主,你的身體已經被撐到了極限。再等下去,你會先被星力撐爆。」

  青梔怔住。

  她緩緩抬頭,看看蘇清南,又看看白璃,眼圈慢慢紅起來:「公子是騙我的吧。第三個名額不是,不是要留給嬴月嗎。慕容也。」

  蘇清南搖頭:「嬴月要走的是鎮國之道,她不走。紫陽也不走。青梔,從一開始,我為你留的就是這個名額。」

  青梔的眼淚啪嗒一聲砸了下來。

  她死死咬住唇,不讓自己哭出聲,可肩膀抖得厲害。

  她從沒想過,自己一個北涼舊部的小小奴婢,有朝一日竟能與蘇清南,白璃一同問道,一同破界。

  她一直以為自己只能送到城門口,站在那裡目送他們消失在天光盡頭,連再跟一步都是奢望。

  「可是……我…我配嗎?」

  她顫著聲問。

  白璃走到她面前,抬手替她擦掉眼淚。

  那動作極輕,像在拭去瓷器上的一滴露水。

  「配不配,不是別人說了算的。」

  白璃溫聲道,「你守著你家公子那麼多年,槍下亡魂無數,陣前從不後退。你的忠誠與勇敢,比許多自詡天才的人更純粹。你的道,不在天上,在你一次次揮槍護他,護這人間的心意里。星核選了你,不是因為你弱,是因為它要替你補上那最後一塊道基。」

  夜風拂過練武場,將白璃的話送得很遠。

  青梔的眼淚掉得更凶了。

  她想起北境寒夜裡,自己第一次在蘇清南營帳前替他擋刀,那一刀砍在她肩上,血把半邊衣裳都染紅了,她咬著牙一聲沒吭。

  想起驪山地窟中,她撲向龍爪以身護主,被甩出去撞在石壁上,五臟六腑都在翻湧,嘴裡全是鐵鏽味。

  想起極北冰原上,她槍挑魔影不肯退讓,風雪大到連槍尖都看不見,她只憑本能出槍,一槍又一槍,殺到渾身結滿了血冰。

  原來那些年,她做的每一件事,都被看見了。

  原來她這條命,早就不是奴婢兩個字能裝下的了。

  三人在練武場中設下簡易的星辰引道陣。

  蘇清南以合一古印鎮場。

  那古印懸於東方,印面古樸斑駁,卻散發著沉穩如岳的人道氣運,將整片練武場都籠罩其中。

  白璃以七曜星魂珠為引,將青梔體內混亂的星力一點點梳理理順,如馴服一條發狂的河流,讓它重新回到自己的河道。

  青梔盤坐中央,長槍橫於膝上。

  星核受古印與星魂珠雙重牽引,不再暴亂。

  那狂暴的星力漸漸安靜下來,反而如溪流歸海,將一道道精純的星辰本源緩緩注入她體內。

  她的身子微微後仰,胸口劇烈起伏,像乾涸了太久的河床忽然迎來第一場春雨。

  蘇清南的聲音自她識海深處響起,沉穩而溫和,像北涼軍帳中深夜的篝火。

  「青梔,你的道是守護!你記住自己為何握槍,為何站在這裡。不是為誰而死,而是為了讓在意的人好好活下去。」

  「不要學舊日的死士,只求殺伐與盡忠。你要學著愛自己。你只有先把自己當人,你的道才會有根。」

  青梔閉著眼,睫毛輕輕顫。

  識海之中,過往如潮。

  北境寒夜,她在蘇清南帳前第一次拔刀,刀光映著雪光,冷得刺眼。

  驪山地窟,她撞向龍爪,那一刻她的世界裡只有蘇清南,只有不能讓他死這一個念頭。

  極北冰原,她獨自斷後,魔影從四面八方撲來,她槍出如龍,血和雪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一片是紅的,哪一片是白的。

  還有那些更早的,早已模糊的歲月。

  北涼的風雪,死在邊關的父兄,還有把她領進軍營的蘇清南。

  那時候她只是奴隸營里一個瘦骨嶙峋的小丫頭,是蘇清南把她從人堆里挑出來,親手給了她一碗熱粥,一把木槍。

  「以後跟著我,不用再跪。」

  那句話,她記了一輩子。

  一幕幕,都化作溫熱的潮汐,漫過她乾涸已久的道基。

  那些傷口被一點點填滿,那些空缺被一寸寸彌合。

  她感覺有什麼東西在體內生根發芽,從心口一路生長到四肢百骸,像一株枯了多年的樹忽然抽出了新芽。

  她的氣息變了。

  不再只是純粹的大長生,而是一道極柔和也極鋒利的星光,自她眉心緩緩升起,與天上星子遙遙相應。

  白璃輕聲道:「守住心神,最後一步了。」

  蘇清南抬手,將一道精純的人道龍運送入青梔丹田。

  青梔渾身一震,像被一道暖流從頭頂澆到腳底。

  她膝上那杆長槍嗡鳴一聲,自行躍入她掌心。

  她幾乎是下意識地握緊了那柄槍,像握住了自己漂泊半生的命。

  然後她豁然睜眼。

  星光如河,自她眼中傾瀉而出。

  那光不刺目,不凌厲,卻極深極遠,像夜空中最古老也最溫柔的一條星河,從她的瞳孔深處流淌出來,和眉心那道星紋連成一體。

  問道成。

  第三位問道,就此落定。

  蘇清南收回古印,白璃收起星魂珠。

  兩人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一絲如釋重負。

  青梔還站在原地,握著那桿槍,像做了一個極長極深的夢。

  她抬起另一隻手,摸了摸自己的眉心,指尖觸到那道星紋,溫熱的,像一顆微小的星星嵌在了骨頭裡。

  「我,我這是。」

  白璃走到她面前,伸手將她鬢邊一縷汗濕的碎發別到耳後,柔聲道:「恭喜你,你成功了。」

  青梔張了張嘴,像是想說什麼。

  她看看蘇清南,又看看白璃,眼淚又不爭氣地掉了下來。

  可這一次,她一邊哭一邊笑,嘴角咧得大大的,像北涼冰天雪地里忽然開出了一朵向陽花。

  「我是不是特別丟人。」她胡亂地抹著眼淚,聲音又哭又笑,像只被淋濕的小貓在太陽底下打滾。

  蘇清南看著她,嘴角也微微揚了起來:「不丟人。北涼的兵,從來都是流血不流淚。但你現在不是兵了,你是問道者。哭一哭,沒什麼大不了的。」

  青梔用力點頭,把眼淚擦了個乾淨。

  夜風吹過練武場,將剛才激盪的星力和龍氣一點點吹散。

  月光重新灑落下來,照在三個人身上,清輝如洗。

  青梔抬頭看向天空。

  滿天星子明亮而密集,像一條銀光璀璨的大河橫貫天際。

  她第一次覺得,那些星星和自己如此親近,伸手就能觸到。

  「公子,我們什麼時候走?」

  蘇清南道:「三日後!」

  青梔握緊了手中長槍,用力點頭:「青梔,時刻準備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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