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四十一章 冊立太子,二聖臨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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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已經深了。

  別院天井裡的老槐樹被月光浸透。

  槐花早就落盡了,只剩枝葉間漏下的銀霜,鋪了滿地碎光。

  蘇清南走進去的時候,蘇念正蹲在青磚地上數螞蟻。

  那些螞蟻排成一條細細的黑線,從牆根一路延伸到院角的梧桐樹下。

  一隻一隻,數得極認真。

  小小孩童就那麼蹲著,雙手托腮,眉頭微蹙,像在思索什麼天大的事。

  芍藥立在一旁的槐影下。

  聽見腳步聲,看見蘇清南進來,她下意識就要跪。

  蘇清南輕輕抬手止住了她。

  他沒有驚動孩子,緩步走到蘇念身旁,也蹲了下來。

  一大一小兩個人,就這麼並肩蹲在青磚地上,看螞蟻搬家。

  夜風穿過天井,搖落幾片枯葉,打著旋兒落在他們腳邊。

  月光將兩人的影子拉得又淡又長,交疊在一起,像一幅極靜的畫。

  沉默了很久之後,蘇念才抬起頭,奶聲奶氣叫了聲:「陛下……」

  蘇清南伸手揉了揉他的頭髮,聲音很輕:「該叫父皇了。」

  蘇念眨眨眼,黑白分明的瞳仁里映著月光,似乎不太明白這兩個字的重量。

  半晌,他才「哦」了一聲,然後又低下頭去,繼續看螞蟻。

  蘇清南想叫他一聲。

  但總覺得蘇念這個名字怪怪的,總會讓他想起一些往事。

  「父皇再給你改個名字……」蘇清南緩緩開口,「往後不叫蘇念了,叫蘇和!和氣致祥的和,天地人和的和。」

  蘇和歪著腦袋,似懂非懂地重複:「蘇和。」

  然後又把腦袋低下去,繼續看那一隊螞蟻繞過一片枯葉,蜿蜒著往牆根爬去。

  月光無聲。

  芍藥站在槐影下,死死咬著唇,眼眶發紅。

  她早知道這個孩子不可能永遠藏在別院裡。

  從蘇清南派人將蘇念抱到她手裡的那一刻起,她就知道終有一日會走到這一步。

  可當這一天真正到來,當她聽見「父皇」兩個字從蘇清南口中說出來的那一瞬,她還是止不住地發抖。

  蘇清南起身,走到她面前。

  他背對著月光,面容沉在陰影里,看不分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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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只有聲音壓得極低,低得只容二人聽見:「以後,你明面上是太子的生母。朝中若有難處,北涼舊部會保你。白帥的孫女,不能一直躲在後院。」

  芍藥含淚點頭,嘴唇翕動了幾下,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她怎麼敢當太子的生母。

  她是白齊的孫女,北涼軍中長大的女兒。

  五歲學刀,七歲騎馬,十二歲便跟著祖父的舊部在邊境巡邏。

  北涼的風雪把她磨成了一塊又冷又硬的石頭。

  可此刻,這塊石頭卻覺得雙腿發軟,幾乎站不穩。

  芍藥猛地抬頭,目光穿過模糊的淚意看蘇清南。

  她看見他眼底有歉疚,有託付,有比北涼軍陣前更凝重的東西。

  「公子不必如此,這是芍藥的選擇。」

  蘇清南收起情緒,低聲吩咐,「蘇和入東宮之後,不可驕縱,不可懈怠。若我不在了,凡事聽皇后之命。北涼舊部那邊,你親自去聯絡,不可假手於人。」

  芍藥用力點頭,將眼淚逼了回去,啞聲道:「奴婢領命!」

  蘇清南深深看了她一眼,像在看一個即將出征的將領。

  北涼的女郎,從來不在陣前落淚。

  芍藥此刻站得筆直,肩頭不再抖了。

  他最後回頭看了一眼院角。

  蘇和不知什麼時候已經站起來,追著一隻螢火蟲跑到了牆邊。

  那螢火蟲忽明忽滅,像一顆遊蕩的星子。

  孩子踮起腳尖去夠它,腳步還帶著幼童的笨拙,踉踉蹌蹌。

  可那挺直的背影,那仰頭追光的姿態,和蘇清南幼年時如出一轍。

  他在心底輕輕說了一句,蘇和,這天下以後就交給你和嬴月了。

  然後他轉身走出別院,沒有回頭再看。

  芍藥站在原地,目送那個玄色身影沒入夜色深處。

  她終於沒有忍住,兩行淚順著臉頰滑下來,砸在青磚地上,洇出輕輕的水痕。

  院牆外,老槐樹沙沙作響,像北涼的風吹過了千里關山。

  從別院出來,蘇清南沒有回寢殿。

  他沿著宮牆外的長街緩緩而行。

  夜風帶著初秋的涼意,穿過重重宮闕,將他的衣擺吹得輕輕擺動。

  月光將他的影子投在青石地面上,拉成一道沉默而修長的墨痕。

  走到宮門外時,白璃已經等在那裡。

  她像站了很久,像是一直在這裡,肩頭覆著一層薄薄的霜色,袍角被夜露洇濕。

  聽見腳步聲,她抬眸看過來。

  那一雙眼睛在月光下清幽幽的,像兩潭深不見底的秋水。

  她沒有問去了哪裡,只道:「都安排好了?」

  蘇清南點頭:「安排好了!」

  白璃便沒再多問。

  兩個人順著空蕩蕩的御街朝城外走。

  城樓上的燈火遙遙照著,像幾盞冷星。

  長街兩側的鋪面都關著,只有值班太監敲著梆子的聲音從極遠處傳來。

  一下,又一下,像這座都城沉睡時的呼吸。

  走出一段路,白璃忽然開口:「若有一天再回來,你想去哪裡?」

  蘇清南想了想,說:「北涼。那裡冬天最冷,雪也最厚,能埋掉所有不想記起的東西。」

  白璃微微一笑,聲音輕而篤定:「那我也去北涼。聽說那裡的雪,落下來像鹽,也像糖。」

  蘇清南側過頭,月光正落在她臉上。

  白璃的側顏清冷如霜,像一柄出鞘三寸的劍,鋒芒內斂,寒光自在。

  可那清冷中透著一絲輕輕的暖,像冬夜燭火映在雪地上的一層薄光。

  他沒說話,只將她的手輕輕牽起。

  白璃的指尖冰涼,像在北境寒夜裡浸過。

  蘇清南將她的手包在掌心裡,慢慢收攏。

  兩個人牽著手,在空無一人的御街上走了很久。

  久到露水浸濕了衣擺,久到東方微白。

  誰也沒有再說話。

  有些話,不必說。

  有些路,不必問。

  他們走到哪裡,哪裡便是歸途。

  天邊第一縷晨光透出來的時候,白璃側頭看了他一眼,輕聲道:「天快亮了。」

  蘇清南停住腳步,將她往自己身側帶了帶,聲音低而溫柔:「北涼的雪,遲早會落下來。」

  白璃笑了。

  那笑容清淺,像多年未曾真正舒展過的眉目,在這一刻被晨風拂開了一角。

  蘇清南握緊了她的手,沒有松。

  ……

  次日早朝,鐘鼓齊鳴。

  乾京皇宮的正門次第而開,百官魚貫而入。

  太和殿前的漢白玉長階上,朝露未乾,被陽光一照,閃著細碎的光。

  群臣入殿,一眼便看見龍椅旁邊多了一架同規格的坐榻。

  那坐榻通體金絲楠木,上鋪明黃錦緞,與龍椅平齊。

  嬴月身著玄色繡金監國朝服,頭戴九鳳釵,已經端坐其上。

  滿殿喧譁頓起,像沸水傾入雪地。

  有老臣當場出列,面色鐵青,朝御階之上深深一揖,顫聲道:「陛下,女子於正殿與帝王並坐,同受百官朝拜,此乃從未有之舉……實屬僭越,大逆禮法!老臣斗膽,請皇后娘娘退居側殿。」

  話音未落,又有七八名諫官伏地叩首,齊聲附和:「請皇后娘娘退居側殿!否則臣等長跪不起!」

  大殿之中,頓時跪倒了一片。

  蘇清南沒有看他們。

  他站起身,玄色帝袍上金龍暗紋流轉,在殿頂灑下的天光中泛著沉厚的光澤。

  他走到御階之前,俯視滿殿文武。

  聲音不大,卻像金鐵相擊,震得殿梁輕顫。

  「你們要講禮法。」

  他冷冷掃過跪地的諫官,目光鋒利如刀:「好,朕今日就跟你們講一講。當年北境將傾,是皇后獨臂鎮關,以女子之身死守青石關三日三夜。你們這裡有人上過北境戰場嗎。你們誰為天下掉過一條胳膊,吐過一口血。」

  殿中寂然,無人敢應。

  蘇清南抬手指向龍椅之側,指節因用力而微微發白:「她身上每一道疤,都比你們讀過的每一部禮經更配得上這把椅子。」

  「從今日起,大乾二聖臨朝。皇后總攬朝政,與朕共治江山。有異議者,罷官。有再敢言女子不可臨朝者,斬。」

  最後一個字落下的瞬間,殿內溫度驟降。

  蘇清南周身散發出的人皇氣運如山嶽壓頂,滿殿文武只覺呼吸一窒,連抬頭的力氣都沒有了。

  死寂。

  落針可聞的死寂。

  就在這死寂之中,杜文淵率先出列。

  他抱笏躬身,灰白鬚髮在殿風裡微微顫動,聲音卻穩如磐石:「臣杜文淵,謹遵聖命,恭迎二聖臨朝。」

  緊接著,陸岑大步踏出,單膝點地,甲冑碰撞聲在空曠的大殿裡格外清脆。

  他抱拳過頂,聲如洪鐘:「臣陸岑,恭迎二聖臨朝。若無皇后死守青石關,北境早已易主,臣這條命早就丟在了城頭。誰若不服,可來問臣手中長槍。」

  這位跟隨蘇清南征戰多年的老將,此刻單膝跪在丹陛之前,像一座不可撼動的山。

  百官見狀,一個個低下了頭。

  再無人敢多言。

  嬴月始終端坐,面容冷峻如霜。

  她從頭到尾沒有說一個字,只在蘇清南說出「斬」字時,微微閉了閉眼。

  她心底清楚,這一斬不是為她立威,是為整個天下劃下一條不敢再退的線。

  從今往後,女子臨朝不再是僭越,而是大乾的國策。

  誰若再敢在這件事上做文章,便是與皇權對抗,與這江山為難。

  這一刀,斬的不是幾個諫官的項上人頭,斬的是那些宗室藩王蠢蠢欲動的野心。

  嬴月睜開眼,目光掃過滿殿伏跪的朝臣,平靜得像在巡視北境防線。

  她看見那些低頭的人中,有人額頭青筋暴起,有人藏在袖中的拳頭攥得死緊。

  可那又怎樣。

  這條線已經劃下了,越線者,死!

  就在這時,殿外傳來內侍高聲宣奏:「太子殿下到!」

  滿朝文武屏息側目。

  芍藥牽著蘇和的手,緩步走入太和殿。

  她今日穿了一身淺粉宮裝,素淨無華,沒有繁複的繡紋,也沒有堆疊的珠翠。

  可就是這一身簡素,穿在她身上,卻自有一股沉靜氣度。

  她牽著蘇和,步履從容,目不斜視,像北涼軍中的女將走過閱兵台。

  蘇和穿著明黃太子袍服,小小的一個人,步子卻邁得極穩。

  他走過長長的御道,穿過滿殿文武的目光,目不斜視。

  只在上階之前,抬頭看了蘇清南一眼,又看了看嬴月。

  然後,他按著內侍教的儀程,在丹陛前停下,規規矩矩行了大禮。

  「兒臣蘇和,叩見父皇,叩見母后。」

  童聲清亮,在鴉雀無聲的大殿中格外清晰。

  太子殿下?

  眾人一陣喧譁,目光齊刷刷地落在那小小的明黃身影上。

  蘇清南從御案上拿起一卷明黃詔書,展開,聲音沉穩有力,一字一句響徹大殿:「朕冊立皇長子蘇和,為皇太子。自今日始,入主東宮。待朕百年之後,承繼大統,君臨天下。」

  內侍接過詔書,高聲唱念。

  明黃絹帛在殿風中輕輕擺動,像一面宣告天下歸屬的旗幟。

  儲君的聲音,讓那些反對的聲音漸弱。

  朝臣們面面相覷。

  陛下如今正當年,又早立儲君,可見這天下之事,陛下早已安排妥當。

  二聖臨朝是既定國策,儲君冊立是根本大計。

  這兩件事放在一起,便說明陛下早已開始為身後之事布局。

  既然陛下願意讓權給皇后,又肯立儲君,那便是要在這朝堂上再造一個穩固的三角。

  帝,後,儲君,三者互相制衡,天下便不會亂。

  反正陛下如今正當年,又早立儲君。

  他們只需精心教養好儲君,二聖臨朝便二聖臨朝吧。

  滿朝文武伏地叩首,齊聲高呼:「臣等恭賀太子殿下。恭迎二聖臨朝。」

  山呼之聲,震徹殿宇。

  嬴月坐在御階之上,看著丹陛前那個小小的身影,忽然想起了許多年前,北秦宮中那個同樣一身玄色的小姑娘。

  那時候,北秦還很強盛,她還是備受寵愛的長公主。

  她站在父皇身邊,也是這樣仰著頭,看著滿殿文武伏地叩拜。

  那時候她以為,這天下遲早是北秦的。

  後來她成了蘇清南的俘虜,又成了大乾的皇后。

  再後來北秦亡了,天下一統,她成了與帝王並坐的監國皇后。

  這半生起伏跌宕,她嬴月什麼滋味沒有嘗過。

  如今在這大殿上,看著一個非她所出的孩子口口聲聲叫她母后,她心裡卻出奇地平靜。

  她看著蘇和那雙清澈的眼睛,在心裡輕輕說了一句。

  你既喚我一聲母後,本宮便許你一個安穩天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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