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二十二章 人必自侮,而後人侮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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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百億蒼生,芸芸眾生,眾生皆畏死,人人皆貪生。

  少數人可以為大義赴死,為山河殉道,可普天之下,萬古人間,沒有人敢篤定,所有人都會放棄唾手可得的生路,陪著一條看不到盡頭的絕路死磕到底。

  此前浴血廝殺,是因為所有人都以為,身後有路,守道有果,犧牲有義。

  可如今真相攤開,宿命高懸。

  一邊是九成庸骨鋪路,一成生靈存續,天地餘燼不絕。

  一邊是全員殉道,萬古清零,人間徹底化作塵埃。

  孰優孰劣,孰生孰死,仿佛根本無需抉擇。

  陣列最外側,一身浴血甲冑的蠻虎壯漢僵立原地,那雙常年殺伐的虎目,第一次露出了劇烈的動搖。

  他半生守山,護族群,御妖魔,悍勇無雙,從不知退縮二字。

  可此刻心底最質樸的自問,轟然炸開,攪碎了他所有的剛烈無畏。

  若浩劫將至,只需犧牲天下陌路旁人,便可保全他的族群老小、山野宗親……他願不願意?

  若當真死道友不死貧道,便可換自身族人世代存續、香火不絕……他會不會應?

  沒有答案,卻又人人心知肚明。

  鐵血壯漢垂落了緊握戰刀的手掌,錚錚鐵甲之下,是凡人最真實的掙扎與茫然。

  不止是他。

  下方原本有些熱血的兵士,人人低頭,鐵甲震顫,呼吸滯澀。

  慕容紫指尖微顫,素來從容淡然的眼底,布滿了難言的複雜。

  唐昊默然佇立,機括大陣的靈光緩緩黯淡。

  無人反駁,無人辯駁。

  嬴異的話,太過真實,太過刺骨,撕開了大義的遮羞布,露出了萬古不變的眾生本性。

  高空之上,殘破法相之中,嬴異望著下方一片死寂沉淪的人間陣列,嘴角勾起一抹極致嘲諷、極致漠然的弧度。

  他緩緩挺直殘破道軀,漆黑眼眸俯瞰蒼生,帶著執棋者俯瞰螻蟻的輕蔑與冰冷。

  「無人敢答,是吧?」

  「無人敢賭,對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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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蘇清南,你守的人間,就是這般模樣!」

  「你拼盡全力守的一群貪生畏死、自私自利的蒼生。你為他們逆天道、抗棋局、殉長夜、負千劫。」

  「可在生死關頭,他們只會擇生路,棄大義,趨附能讓他們活下來的人!」

  他笑聲蒼涼又狂妄,響徹死寂長空,字字碾壓人心。

  「你口中的道義,一文不值!」

  「你堅守的人間,不堪一擊!」

  「所謂萬眾同心、逆道伐天,不過是你自欺欺人的一場幻夢!」

  「他們從未感激過你!」

  句句誅心,字字碾壓。

  人間群雄盡數垂首,無人抬眼,無人發聲。

  所有熱血、悲壯、堅守、殉道,在赤裸裸的人性與生死面前,仿佛都成了幼稚可笑的執念。

  子書觀音靜立風眼中央,禪衣輕晃,看著一片沉淪茫然的人間,看著搖搖欲墜的守道陣列,眼底的篤定愈發深重。

  他果然沒錯。

  取捨蒼生,從來不是魔道,而是天地浩劫之下,唯一的無奈正道。

  宿命如此,人性如此,大勢如此。

  就在所有人心神沉淪、道心動搖、大義崩塌的剎那。

  一道輕嗤聲響起。

  明明那麼輕,卻傳入了所有人都耳中。

  「朕何須賭?」

  「朕何必賭?」

  蘇清南緩緩抬首。

  滿身浴血破碎的白衣,在霜金流光的映照下,愈發孤絕挺拔。

  他眼底再無半分怒意,無半分寒涼,只剩看盡千古浮沉的通透與傲然。

  他睥睨著嬴異,俯瞰下方沉淪眾生,聲線鏗鏘落地,震得虛空層層震顫,震得人人神魂轟鳴!

  「豺狼兇惡,捕獵廝殺,天性殘暴,卻從不啃噬同類!」

  「家犬愚鈍,碌碌無為,天性卑怯,尚且知看家護院、守主護家!」

  「禽獸尚且有抱團存續、守族護根的本心,爾等身為萬物靈長,反倒貪生畏死,自毀脊樑?」

  一語落地,滿堂皆震!

  無數垂首的修士、將士,猛然抬頭,滿臉滾燙,心神巨震!

  蘇清南目光掃過整片人間陣列,掃過動搖的群雄,掃過茫然的眾人,字字如鍾,聲聲入魂!

  「人必自侮,而後人侮之!」

  「家必自毀,而後人毀之!」

  「國必自伐,而後人伐之!」

  「若一戶人家,遇風雨便四散奔逃,遇危難便各自求生,不念親人,不念家園,此家必塌!」

  「若一方山河,遇浩劫便捨棄弱小,遇生死便屠戮同類,不念道義,不念蒼生,此國必亡!」

  「若一個人間,遇天外傾覆之禍,便自擇生死、自相殘殺、棄九成同胞換一己苟活!」

  「這等無骨無血、無情無義的人間,本就該覆滅,本就該滅絕,何須天外來屠?何須等人來滅?」

  他步步踏空,白衣獵獵,霜金聖域隨他腳步流轉,人道生機漫天升騰!

  眼底傲骨,碾壓萬古宿命,擊穿層層虛妄!

  「嬴異,你看錯了一件最根本的事!」

  「人間從不是靠苟活存續,蒼生從不是靠取捨綿延!」

  「能熬過萬古天道碾壓,熬過無盡長夜傾覆,熬過無數浩劫殺伐的,從來不是趨利避害的私心,從來不是擇生棄死的算計!」

  「是脊樑!是風骨!是明知必死、依舊逆行的人心!」

  「他們若真箇個貪生、人人自私,若真連半點反抗浩劫、守護家園的勇氣都無!」

  「這般屈膝苟活、自棄山河、自滅風骨的蒼生,本就不配活在天地之間!」

  「這般只會趨利避害、只會擇路苟活、只會背棄道義的人間,縱使苟存一成,縱使延續火種,亦是行屍走肉,亦是萬古奴籍!」

  「如此人間,存之何益?!」

  話音陡然拔高,鏗鏘裂雲,燃盡整片天地的沉淪灰暗!

  「可朕所見人間,從不是這般模樣!」

  「我見槍仙獨身守淵,一槍鎮長夜,身死道不消!」

  「我見北涼元帥以身殉道,一刀開前路,血骨護山河!」

  「我見萬千修士前仆後繼,明知死路一條,依舊逆行伐天!」

  「我見嬴月斷臂護君,寧殘軀身死,不退半步!」

  「我見白璃伴我逆道,霜骨燃魂,生死相隨!」

  「我見世間無數無名凡人、底層螻蟻,亂世守家,災年守善,絕境守心!」

  「有此萬千燃燈殉道者在,人間便有脊樑,蒼生便有風骨,萬古便有可逆之機!」

  他橫劍胸前,平凡劍流光萬丈,霜金聖域轟然暴漲,照亮滿目瘡痍的山河!

  目光掃過全場動搖的眾生,聲音滾燙,震碎所有怯懦與迷茫!


  「你們若懼死畏戰,可棄山河,可棄道義,可棄人間,朕絕不責!」

  「但朕今日立在此地,便告知萬古蒼天、告知天外之門、告知世間所有執棋者!」

  「人間有人寧為玉碎,不為瓦全!」

  「大道可毀,山河可碎,生靈可滅,唯獨人間脊樑,不可折!」

  「與其取捨求生,不如隨朕……逆天改命,血戰到底!」

  最後八字,如驚雷貫空,如星火燎原!

  逆天改命,血戰到底!

  短短八字,沒有算計,沒有取捨,沒有權衡利弊,只有一介守道之君,以身做骨、以魂做梁,撐起整片瀕臨覆滅的人間!

  長空死寂瞬間破碎!

  全場所有人渾身巨震,熱血轟然重燃,直衝頭頂!

  方才的迷茫、動搖、怯懦、自私,盡數被這一番滾燙烈言沖刷殆盡!

  蠻虎壯漢虎目赤紅,猛地握緊戰刀,錚錚鐵甲再度挺起,心底所有掙扎煙消雲散!

  他忽然懂了。

  活著,從不是唯一的真諦。

  有骨的活著,有義的存續,才是為人根本!

  一個民族只有有了脊樑那才叫民族!

  一個民族只有有了血性才有存續的根本!

  慕容紫眼底微光暴漲,唐昊神色震顫,久久無言。

  月璃慘白的面容重煥光澤,耗盡的神魂仿佛被人道烈焰重新點燃!

  將士紛紛抬首,長槍直立,鐵甲鏗鏘,眼底重歸浴血死戰的決絕!

  原來不是宿命無解,不是人性本劣。

  是世人常被生死迷眼,被利弊困心,唯獨有人,自始至終,立身成碑,立骨成山,為整個人間照亮前路!

  高空之上,嬴異面色驟然陰沉,眼底的篤定與漠然,第一次出現劇烈裂痕。

  他算盡人心貪生,算盡眾生自私,算盡萬古利弊。

  卻唯獨漏算了……

  人間有骨,大道有魂,殉道有心!

  而風眼中央,素來通透因果的子書觀音,此刻身軀劇烈顫抖。

  手中殘斷枯梅微微震顫,千年穩固的禪道心境,徹底崩碎、徹底混亂、徹底陷入無盡的自我懷疑。

  他自以為看見了結局,看見了覆滅,看見了取捨。

  可她唯獨忘了,人間最不值錢的是性命,最珍貴的、最不可逆的、最可破天的——

  是寧死不屈的人心。

  是代代相傳、生生不息、縱萬古浩劫亦不曾斷絕的人間脊樑。

  他守了百年因果,勘了千載浮沉,最終算盡天數,算盡生死,卻唯獨算丟了這人間最滾燙、最無敵的大道根本。

  禪心,徹底亂了。

  道心,徹底搖了。

  他以為取捨是渡世,犧牲是救贖。

  卻不知,真正的慈悲從不是擇生棄死,真正的大道從不是權衡利弊。

  真正的大道,是明知人心自私,依舊甘願以身殉道。

  是明知前路絕路,依舊甘願做萬世脊樑。

  他窺見了結局,卻丟了初心。

  他算透了生死,卻輸了風骨。

  自我懷疑如潮水般徹底吞沒他的禪心。

  難道……從一開始,錯的就是他?

  難道……宿命真的可逆?

  難道……追隨嬴異的一線苟活,從來都不是蒼生唯一的出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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