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六十六章 一指妖寒落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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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北地霧散,天始明。

  北山一夜棋落定。

  賀蘭雄重甲披身,歸營蟄伏。

  人前依舊是北秦鎮邊悍將,磨刀南向,死守關山。

  人後早已審勢擇主,心棄嬴氏殘龍。

  世間武夫,最是務實。

  忠是虛譽,利是實根,勢是天命。

  蘇清南立於城南宅院窗前,白衣寂然。

  昨夜隱龍門一語道破天機,龍運之外,別有諸天棋局。

  人間紛爭,王朝龍運,百年割據,原來只是旁人隨手落的邊角閒子。

  可那又如何?

  天弈我,我便掀天。

  棋困我,我便碎棋。

  這是逆道無量天人的本心,從無半分轉圜。

  天光爬過牆頭,落進雍州滿城煙火。

  邊城風物,從無江南溫軟。

  街石凹凸,車馬粗重,酒旗獵獵翻卷,風裡灌滿烈酒腥膻、牛馬粗息。

  看著喧囂熱烈,實則死寂沉寒。

  一城煙火是假面。

  滿城眼線是真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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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嬴宏踞雍州,守北山,鎖驪山。

  經營百年,這座邊關重鎮,便成了隔絕南北的囚籠,一座埋刀藏鬼的棋盤。

  青梔持一紙請柬,立在廊下。

  紙頁輕薄,字禮溫恭,句句是地主迎遠客的客套。

  可紙底藏鋒,字縫藏殺。

  「陛下,崔文和請宴。名為接風,實則試探、羈留、勸退,三意皆占。」

  屋內人垂眸,指尖摩挲一枚暗沉隱龍佩。

  佩紋藏頭隱尾,一如隱龍門,世外觀棋,不語輸贏。

  懷中黑龍令沉冷入骨,無字白信空茫如天。

  一令掌人間龍運,一紙藏諸天天機,一佩留世外退路。

  三樣物什,壓得整座人間棋局搖搖欲墜。

  蘇清南抬眼,聲淡如風,無波無瀾:

  「遞帖便赴。」

  「世人畏鴻門宴,是心有懼。」

  「我無懼,何避之有?」

  亂世行路,退一步便處處受制。

  帝王落子,進一步方可步步爭先。

  巳時,崔府車馬臨門。

  青帷遮車,僕從恭順,禮數周全得挑不出分毫瑕疵。

  只是隨行之人,步履沉凝,掌心隱繭,呼吸斂而不松。

  皆是久握刀兵的死士底子。

  雍州知府崔文和,士族出身,面目溫善,素來以敦厚循吏示人。

  可雪中亂世,邊城重地。

  真敦厚者,早埋於荒草黃沙。

  能在嬴宏猜忌眼底穩坐數年高位者,無一不是藏愚守拙、心藏蛇鬼的厲害人物。

  蘇清南白衣出門,不染一塵,不沾一霜。

  步履從容,看似閒散客商,卻自有山河壓肩的沉斂氣度,尋常人不敢直視。

  青梔短打藏刃,眉目冷如秋霜,寸步不離。

  月姬斂盡一身婆娑修為,化作尋常侍女,溫順無鋒,隱入僕從隊列,泯然眾人。

  車馬穿城,過青石長街。

  雍州城,步步是樁,十步是探。

  茶樓閒客聽音辨跡,街邊攤販望影傳信,巷口游漢尾隨盯梢。

  整座城池,密網羅織,滴水不漏。

  網是嬴宏所織。

  可執網之人,早已不是嬴宏。

  車中白衣人閉目靜坐,神念淺淺鋪開。

  滿城伏兵、暗樁、弓弩點位、衙署私兵,盡數落於心間,清晰如掌紋。

  螻蟻織網,可笑,亦可憫。

  崔府後園,臨水設亭。

  人工花木,刻意風雅,襯得北地蒼莽山河格外違和。

  亭外假山柳蔭,甲士蟄伏,斂氣屏息。

  院牆四角,弓弩上弦,暗藏殺機。

  一場鴻門宴,擺得斯文雅致,刀兵卻藏得陰狠絕倫。

  崔文和躬身迎於園門,笑意溫潤,禮數無缺:

  「蘇公子遠涉風霜,下官備下薄酒,聊盡地主之誼。」

  一口蘇公子。

  不問來路,不探真身,不點破分毫。

  是老官場的圓滑,亦是趨利避害的謹慎。

  蘇清南微微頷首,不語,緩步入園。

  無需客套。

  凡俗寒暄,皆是虛妄。

  執棋者,從不與棋子廢話人情。

  亭中宴席羅列,北地烈酒醇厚,肉食豐沛,瓜果鮮亮。

  數名府僚陪坐,人人面帶恭順,眼底皆藏窺探戒備。

  酒過三巡,閒話風土,虛與委蛇。

  崔文和收了溫和笑意,端杯淺抿,話鋒輕轉,軟語藏刀:

  「公子南北行商,所求不過安穩利途。」

  「只是近日驪山龍脈震盪,地脈翻湧,陰風外泄百里荒郊。」

  「山底異嘯夜夜不絕,六畜暴斃,鄉民惶恐,前路凶兆盡顯。」

  他抬眸,語氣溫勸,實則步步逼壓:

  「依下官愚見,公子不如南歸避禍。北上驪山,九死無生,得不償失。」

  一語落盡,滿亭俱靜。

  眾官停箸,氣息凝滯。

  園外暗兵心神緊繃,只待來人一語,便定圍殺進退。

  軟語逐客,溫柔牢籠。

  若是尋常商賈,早已心懼退避,露怯露底。

  可他面對的,是踏平南疆、逆轉天道、跳出人間龍運棋局的蘇清南。

  蘇清南端坐如故,腰背筆直,白衣如雪,神色淡漠得近乎涼薄。

  不答歸,不答往。

  只抬眸平視崔文和,輕聲一語,落字如冰碎玉:

  「崔知府掌雍州地誌,閱北秦古卷無數。」

  「你可知,驪山地底溟妖一族,被嬴氏龍脈大陣封禁,已有萬古?」

  滿堂死寂。

  風吹亭角,無聲無息。

  崔文和臉上溫潤笑意瞬間僵死,寸寸龜裂。

  手中酒盞劇烈一晃,烈酒潑滿青袍前襟,透骨冰涼,他渾然不覺。

  溟妖二字。

  是北秦宗室封存萬古的絕密。

  非驪山核心、非嬴氏心腹,終生無緣聽聞。

  一個過境行客,竟一語道破地底最大秘辛。

  驚駭如寒流灌頂,瞬間浸透四肢百骸。

  後背冷汗驟涌,遍體生涼,口舌僵硬,半個字也吐不出。

  良久,他才勉強擠出一句乾澀搪塞:

  「公子說笑,不過鄉野荒誕稗談,不足採信。」

  欲蓋彌彰,拙劣至極。

  蘇清南眼底無嘲諷,無波瀾。

  只是靜靜看著。

  世人說謊,從不是騙旁人。

  皆是騙自己心安。

  僵局沉沉,人心惶惶。

  亭側侍酒行列中,一名灰衣單薄侍女,心神徹底崩亂。

  她血脈特殊,身承溟妖萬古囚族根骨。

  此地近驪山,地脈躁動,加之席間天機暗撞、龍氣壓制,血脈深處的恐懼再也壓制不住。

  指尖微顫。

  白瓷酒盞脫手墜落。

  哐當!

  碎聲刺耳,裂破滿亭死寂。

  猩紅烈酒潑灑而出,盡數澆在素白衣襟之上,紅白刺目。

  侍女雙膝重重磕落青石,頭顱深埋,肩頭細顫,聲音懼極發啞:

  「奴婢失儀,敢請公子降罪。」

  亭側管事眼露厲色,正要讓人拖出嚴懲。

  一隻白皙手掌,淡淡抬起。

  無聲止之。

  蘇清南自始至終,端坐未動,未低一寸身姿,未移半分氣度。

  執棋者,永不俯身螻蟻。

  目光垂落,落在此女撐地的纖細指尖。

  一縷極淡、極幽、極冷的陰寒,順著石縫漫起,蹭過衣袂。

  不是風霜之寒,不是井水之寒。

  是地底萬古暗無天日、龍脈鎖族、血骨沉獄的溟妖本命幽寒。

  極淺,極隱,藏於血肉肌理。

  尋常修士終生難察,頂尖高人亦未必能辨。

  唯獨逆道無量天人,一眼洞穿本源。

  蘇清南眸底,終於掠起一絲極淡的微動。

  非驚,非異。

  是洞徹,是瞭然,是落子定局。

  驪山本不止老祖一尊禍患。

  嬴氏龍運之下,鎮壓的是一族萬古冤囚。

  人間棋局之下,掩埋的是諸天秘因。

  他聲音淡淡,居高臨下,字字清晰:

  「抬頭,報姓名。」

  侍女身軀劇顫,髮絲垂落遮盡眉眼,久久不敢抬首。

  半晌,細若遊絲的聲音緩緩飄出:

  「奴家……無顏。」

  無顏。

  生於地底,長於囚籠。

  不見天日,不敢露容。

  故名無顏。

  短短二字,藏盡一族千萬年的卑微苦難。

  蘇清南心神落定。

  一粒深埋北秦官府的暗子,現世了。

  溟妖遺脈,蟄伏雍州,身在局中,不屬嬴氏,不沾龍運。

  是萬古棋局遺漏的殘子,亦是他日破驪山、開地籠、亂諸天的關鍵閒子。

  他語聲依舊涼薄無溫:

  「些許小事,退下。」

  無顏如蒙大赦,顫身起身,垂首退立角落,再不敢多動分毫。

  旁人只見一場尋常侍女失儀。

  唯獨蘇清南知曉——

  這一盞潑灑的烈酒,不是慌亂失手。

  是萬古囚族,感應到了唯一能破局逆天的人。

  亭中宴席,再無一人敢言勸退之語。

  崔文和心膽俱寒,如坐針氈。

  至此他徹底通透,眼前白衣公子,從不是過江商賈。

  是入局天帝,是掀局之人。

  自己這場精心布設的鴻門宴,看似圍人,實則自投棋局,全程被人冷眼旁觀、隨手拿捏。

  宴席終了,日頭西斜。

  蘇清南起身離去,白衣帶淺淡酒痕,風骨依舊孤挺。

  踏出亭台,穿過花木,走出崔府高牆。

  身後滿城刀兵、滿府算計、滿朝機心。

  盡數虛妄。

  青梔隨行身側,低聲請示:

  「陛下,崔文和心懼已深,可藉機拿捏,為我所用。」

  蘇清南迎風緩步,風掠白衣,字字蒼冷,句句藏盡雪中風骨:

  「不必。」

  「庸官之懼,轉瞬即散,不堪為棋。」

  「賀蘭雄是利字當頭,可借勢而為。」

  「崔文和是畏字立身,只可敷衍,不可託付。」

  他抬眸,望向正北重山疊嶂。

  雲霧沉沉鎖死驪山,萬古沉寂,暗潮洶湧。

  「今日雍州一宴,看似他試我深淺。」

  「實則,是我借他之口,傳我北上之心。」

  「世人皆以為,我爭的是北秦河山,一統人間龍運。」

  話音微頓,眼底掠過一抹穿透萬古的冷光,伏筆深壓,藏而不露:

  「殊不知——」

  「龍運是假,地籠是真。」

  「人間是棋皮,諸天是棋骨。」

  「今日一指妖寒落凡塵,來日,便是龍崩獄開,諸天落子。」

  風過邊城,吹徹滿城浮沉。

  人間百年紛爭,不過指尖塵埃。

  真正的博弈。

  自這一刻悄然開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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