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五十三章 白璃動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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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話音未落,九天清光驟然潰散,荒原長風一卷。

  一道布衣身影自虛無之中緩步踏出,輕飄飄落在院落的青石地面上,不帶半分破空巨響,卻自有一股攪動天下人心的氣勢。

  來人一身洗得發白的粗布麻衣,不穿官袍,不配兵刃,身形清瘦。

  鬢邊沾著些許南疆深山的枯枝碎葉,風塵僕僕,卻難掩一雙看透人心的眸子。

  後領斜插著一柄破舊羽扇,大半羽毛早已脫落殆盡,只剩下光禿禿的扇骨,在月色下微微輕顫,是天下獨一份的標誌。

  正是蘇清南的師叔,神藏一脈與師父同輩,人稱天下第一毒士的……濮陽無畏!

  他抬手取下後領的扇骨,在掌心輕輕一拍,扇骨相撞,發出一聲清越細碎的輕響。

  目光先是掃過褪去一身寒涼的白璃,而後落在蘇清南身上。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放浪不羈,又帶著幾分自嘲的笑意,聲音沙啞,裹著一路穿越南疆瘴林的疲憊。

  「師侄,數月不見,南疆大局初定,煞淵禍根封死,倒是在這北境荒原,月下美人相伴,好不快活。」

  蘇清南望著眼前滿身南疆痕跡的師叔,神色平和,語氣帶著一絲久別重逢的感慨:「禹州一別,你說要孤身前往南疆,替我探路。此後數月杳無音訊,我一度以為,你埋骨在南疆萬毒瘴林之中。」

  濮陽無畏搖了搖光禿禿的扇骨,仰頭望向天邊殘月,眼底掠過一抹歷經生死的蒼涼。

  「老夫命硬,死不了。」

  「一計害三帝,一計屠雙城,手上沾了太多人間算計,太多無辜鮮血,天道嫌我陰毒,鬼神厭我狡詐,都不敢輕易收我這條爛命。」

  他頓了頓,聲音低沉,帶著刻入骨髓的孤傲:「老子不想死,這輩子,只想不做任人揉捏的螻蟻。」

  白璃立在一旁,靜靜打量著眼前的布衣毒士。

  此人身上沒有武道強者的磅礴威壓,沒有修士的通天靈氣,可單單站在這裡,就讓人下意識心生戒備。

  她能嗅到他袖口殘留的絲絲蠱毒氣息,能感受到那股藏在放浪外表下,算盡人心的陰狠算計。

  此人不動則已,一動便是連環毒計,攪動山河,傾覆王朝。

  蘇清南目光落在濮陽無畏衣衫上的南疆泥垢,緩緩開口,將過往伏筆一一串聯:「禹州之時,你獻上山河陣,定下三州毒計,未曾施行,五州刺史便聯名獻降,你的畢生謀劃,成了一場笑話。臨行前你說,要替我先行踏入南疆,探查巫蠱底細。」

  「我南下平定蠱禍時,遍尋南疆不見你的蹤跡,只在暗中收到你留下的十六字真言:巫蠱蠱毒,萬毒之祖;以蠱破巫,以奇制勝。」

  濮陽無畏聞言,唇角的笑意漸漸斂去,眼底染上幾分沉肅,握著扇骨的手指微微收緊。

  那十六字真言,是他冒著被萬蠱噬身的風險,潛伏南疆百日,踏遍瘴林巫寨,窺破巫蠱一脈萬年根基後,拼死送出的破局關鍵。

  若無這道提醒,蘇清南南下南疆,只會陷入巫蠱迷局,處處受制,唐呆呆的醫毒之術,也不會成為破局的關鍵。

  「沒錯。」

  濮陽無畏緩步走到院落石桌旁,隨手拉過一張石凳坐下,扇骨輕敲桌面,聲音冷冽直白,字字誅心。

  「世人皆以為,南疆蠱禍,是蠻族作亂,蠱師禍世,不過是一方蠻夷的井底之禍,皆是皮相之見。」

  「四年前,上界暗手暗中撬動玄冰谷封印,放出先天濁垢孽龍的殘餘煞氣。一部分煞氣,被白璃的祖母引至落男寨地底,化作百年煞淵,困於鎖陽封陰大陣之下;另一部分殘濁流落南疆大地,滋生萬蠱,演化巫蠱魔脈,禍亂南疆萬年。」

  一句話落下,院落之內瞬間寂靜無聲。

  白璃身軀微震,眸底寒意驟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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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原來玄冰谷滅族之禍,落男寨百年鎮煞,南疆萬古蠱禍,所有禍根,盡數同源,皆來自那頭上古濁垢孽龍。

  上界之人,布下的從來不是一時算計,而是一盤跨越萬古的大局。

  借溟妖一族世代鎮守的濁煞根源,一處困鎖地脈,一處禍亂人間,坐等雙源迸發。

  人間傾覆,他們再順勢出手,奪取溟妖血脈、濁龍氣運、人間地脈根基。

  蘇清南白衣臨風,神色平靜無波,眼底無量道韻深沉如海,仿佛早已看透這盤萬古棋局。

  濮陽無畏抬眸,目光落在蘇清南身上,褪去一身放浪形骸,神色鄭重無比,扇骨重重一拍石桌,發出沉悶聲響。

  「師侄,你修成逆道無量,鎮煞淵,平南疆,昭雪溟妖沉冤,等於親手掀翻了諸天既定的棋局。」

  「但你要清楚,南疆看似平定,蠱禍看似根除,實則上界萬古布局,才剛剛浮出水面。那些藏在諸天雲海後的執棋者,絕不會坐視你繼續壯大,任由人間脫離掌控。」

  蘇清南淡淡開口,聲音清越,帶著逆道伐天的決然:「我本就走在諸天的對立面。順天者庸,逆道者尊,諸天想繼續下棋,我便掀翻棋盤;天道想要定下規矩,我便打破桎梏。」

  濮陽無畏看著眼前的師侄,忽然自嘲一笑,眼底掠過一絲疲憊。

  「你師父當年說得沒錯,這世間,能困住你的東西,還沒生出來。」

  「禹州之時,我精心謀劃三州毒計,以為可以不戰而屈人之兵,結果五州不戰而降,那時我以為,自己畢生鑽研的權謀毒計,在大道面前,終究是旁門左道。」

  「可潛伏南疆百日我才明白,你的逆道,定的是萬古大局;而我的毒計,清的是人間暗流。大道可鎮山河,權謀可定人心,二者相輔相成,缺一不可。」

  他話鋒一轉,目光望向乾京方向,鋒芒畢露,毒士氣魄盡顯無遺。

  「聽聞北秦驪山老祖沉睡百年,如今即將甦醒,嬴宏布下地脈死局,就等你踏入驪山,一舉將你扼殺。」

  蘇清南微微頷首:「驪山殺局,已是箭在弦上,不得不發。」

  「好。」

  濮陽無畏猛地站起身,扇骨一收,握在掌心,布衣被夜風獵獵吹起,聲音冷冽而決絕。

  「你北歸乾京,肅清朝堂暗流,穩固江山社稷,親入驪山破地脈大陣,收取北秦龍運,完成五國龍運歸一。」

  「至於南疆殘局、巫蠱殘餘孽根、地脈之中的濁煞暗手、上界潛伏在南疆的細作暗棋,盡數交給我。」

  「我留在南疆,布下毒鎖大陣,清盡餘孽,封死上界南下的所有通道,替你守住南疆這片根基之地。」

  「你走大道,我行毒術;你守蒼生,我清詭詐;你伐諸天,我定暗流。」

  神藏一脈三代傳承,師父傳道立道,濮陽無畏謀局清暗,蘇清南逆道伐天,一脈同心,共逆萬古諸天。

  蘇清南望著眼前滿身風霜,孤身闖南疆布下層層暗棋的師叔,心底泛起一絲暖意。

  從禹州山河陣,到南疆十六字真言,再到百日潛行肅清蠱禍餘孽。

  濮陽無畏看似閒散離去,實則步步為棋,處處鋪路,從未缺席這場人間棋局。

  若無他提前點破以蠱破巫的關鍵,若無他暗中肅清南疆暗處殺機,蘇清南平定南疆的路,只會兇險百倍。

  「辛苦師叔。」

  濮陽無畏擺了擺手,依舊是那副放浪不羈,不屑世俗禮法的模樣,眼底卻藏著一絲難得的認真。

  「不必道謝。」

  「老夫這一生,毒計滿天,傷天害理,手上沾滿血腥,做盡陰狠布局,早已被世人釘在毒士的恥辱柱上。」

  「唯獨這一次,布局不為名利,不為苟活,只為師兄的徒弟,為這不負蒼生的人間逆道,清清這萬古沉冤。」

  他轉頭看向一旁的白璃,語氣稍緩,少了幾分算計的陰冷,多了幾分前輩的叮囑。

  「小姑娘,四年孤苦,一身冤屈,今日得以昭雪。往後你的仇,不只是蘇清南一人扛,更是人間公道,是師門大義,是逆道伐天的萬古夙願。老夫也算一份,諸天欠下的債,來日一併清算。」

  白璃微微躬身,語氣誠懇:「多謝師叔。」

  夜色愈發深沉,荒原的風帶著刺骨涼意,吹得院角枯草簌簌作響。

  濮陽無畏最後看了一眼北秦乾京的方向,眼底掠過一絲疲憊,百日南疆潛行,耗盡了他大半心神。

  「我不隨你北歸。」

  「南疆地脈剛剛穩固,濁煞余根未曾徹底根除,我留在此地,鎮殘局,清餘孽,布鎖地暗陣,徹底封死上界南下之路。」

  「待你驪山終局落幕,五國龍運歸一,人間大局已定之日,老夫自會回乾京尋你。」

  話音落下,濮陽無畏將殘破扇骨重新斜插回後領,布衣身影隨風一卷,身形化作一道淡淡的黑影,轉瞬消失在荒原夜色之中,不留半分痕跡,只留下一縷淡淡的蠱毒氣息,證明他曾來過。

  來去瀟灑,謀盡天下,深藏功與名。

  夜色漸深,荒原寒氣漸重。

  落男寨備好兩間相鄰的靜室,一院之隔,燈火相映。

  白日裡皆是家國大道、萬古棋局,待到夜深人靜,獨處一室,心底那點方才滋生的情愫,便如野草般瘋長。

  白璃獨坐窗前,望著窗外一輪殘月,指尖反覆摩挲掌心的舊傷,腦海里一遍遍回放月下對話。

  半生孤寒,一朝心動,可前路萬里,皆是別離。

  不知過了多久,院外傳來輕緩的腳步聲,停在門前。

  一聲輕叩,不重,卻清晰可聞。

  白璃心頭微顫,起身開門,門外立著那道熟悉的白衣身影。

  蘇清南立於階下,月色落在肩頭,染了一層銀霜,目光溫和:「夜深風寒,過來看看。」

  屋內燈火昏黃,映著二人身影,一室寂靜,只餘下燈花偶爾爆開的細微聲響。

  白璃側身讓他進屋,反手關上房門,隔絕了屋外的荒原夜風。

  狹小的房間,一床一桌,陳設簡陋,唯有一盞油燈,搖曳不定。

  四目相對,先前月下的坦蕩,此刻多了幾分侷促,幾分曖昧,在昏黃燈火里,緩緩發酵。

  白璃垂在身側的手不自覺蜷縮,素來清冷的臉頰,染上一層極淡的緋紅,像是玄冰遇火,悄然消融。

  「明日便要啟程北歸,前路殺機四伏。」蘇清南率先打破沉默,目光落在她臉上,「此去驪山,嬴氏老祖借地脈大陣布局,兇險難料。」

  白璃抬眼,迎上他的目光,聲音微啞:「我守好南疆,等你歸來。」

  話音落,一室沉默。

  油燈搖曳,將二人影子投在牆壁上,交疊在一起,分不清邊界。

  孤苦半生的溟妖女子,逆道獨行的人間帝王,前路皆是萬古孤途,此刻卻在一間簡陋的靜室里,卸下一身鎧甲。

  蘇清南緩步上前,一步一步,走到她面前,目光落在她微微顫動的睫羽上。

  「往後別離萬里,不知何時再見。」

  話音未落,他緩緩抬手,指尖輕輕撫上她的臉頰,觸到一片微涼的肌膚。

  白璃渾身一顫,卻沒有後退,只是閉緊雙眼,長長的睫毛微微顫抖,任由那一縷暖意,落在自己冰封半生的肌膚上。

  壓抑許久的情愫,在這一刻徹底決堤。

  燈火之下,呼吸漸重。

  蘇清南俯身,吻落在她的唇上,不似烈火焚身,更似春風融雪,一點點化開那層包裹半生的寒冰。

  白璃伸手,環住他的脖頸,所有的矜持、清冷、孤傲,盡數卸下,只剩下一個渴求溫暖的孤女。

  油燈忽明忽暗,將一室旖旎,盡數掩去。

  衣衫漸落,寒衾承歡。

  窗外荒原風聲漸息,唯有一輪殘月,靜靜懸於天際,看盡人間溫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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