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五十一章 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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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璃雙膝跪地。

  膝蓋撞在青石檯面上的聲音,沉悶得讓人心頭髮緊。

  四年了。

  從玄冰谷覆滅那夜起,她就再也沒有彎過脊樑。

  北涼王府的刀光劍影,江湖路上的冷眼流言,無數個被噩夢驚醒的深夜,她都是一個人扛過來的。

  哭過,但沒在人前哭過。

  跪過,但沒在這麼多人面前跪過。

  可此刻,她跪在自己祖母的殘魂面前,素來如萬年寒冰的眉眼徹底崩塌。

  兩行清淚順著清冷的臉頰無聲滑落,砸在布滿上古巫紋的青石檯面上,暈開點點濕痕。

  「祖母,我回來了。」

  白璃的聲音壓著哽咽,每一個字都帶著顫音,像是從胸腔最深處硬生生擠出來的,「玄冰谷……到底發生了什麼?族人……到底是因何覆滅?」

  四年血海深仇,日夜啃噬神魂。

  她孤身漂泊世間,見過修士冷眼,聽過坊間流言,人人都道溟妖一族嗜殺作亂,最終被仇家剿滅,是自取滅亡。

  她背負著一族污名,背負著找不到仇人的執念,在世間獨行,一身寒骨裹著滿心孤苦。

  今日在這北境煞淵,聽見祖母的聲音,塵封四年的執念終於有了歸宿。

  老族長的殘魂緩緩飄定在她身前,渾濁的目光望著跪地的孫女,又越過她,望向淵底那片被溟妖符文死死封鎖的漆黑深處。

  那目光里,有刻骨的恨,也藏著一絲無力的悲涼。

  「璃兒,世人傳的都錯了。」

  老嫗的聲音在死寂的煞淵裡緩緩鋪開,像是在掀開一塊壓了四年的棺材板,「我溟妖一族,世代守著玄冰谷底的上古封印,並非什麼禍亂世間的妖邪。恰恰相反,我族世代所為,是替這人間守著一道生死之門。」

  白璃抬起頭,淚水模糊的眼底浮出一絲茫然。

  「玄冰谷地底,鎮著一頭上古濁垢孽龍。」老族長的聲音沉下去,帶著一種近乎虔誠的肅穆,「那是開天闢地時遺留的先天濁煞,戾氣足以污染地脈,傾覆人間根基,甚至能順著界壁,滋擾諸天萬域。先祖以身祭陣,以溟妖血脈為鎖,一代代鎮守,已經安穩度過無數歲月。我們守著的,從來不是一己秘境,而是整個人間的安危。」

  白璃渾身一震,指尖深深摳進青石縫隙,指甲泛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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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原來族人一生,皆是殉道。

  那些她小時候看不懂的族規,那些長輩們諱莫如深的禁地,那些每到月圓之夜便會亮起的封印符文。

  一切都有了答案!

  溟妖一族世代鎮守玄冰谷,不是為了什麼秘境寶藏,而是為了一道不能言說的封印,為了一頭不能出世的上古孽龍。

  她的族人,從生到死,都在替人間扛著一把刀。

  可人間不知道。

  沒有人知道。

  「四年前,變故陡生。」老族長的語氣陡然冷了下來,藏著滔天的不甘,「有來自上界的神秘勢力,暗中滲透人間,盯上了我們溟妖獨一無二的鎮煞血脈,還有孽龍身上依附的先天濁龍氣運。他們不敢直接出手破陣,怕孽龍出世,殃及自身,便暗中撬動封印根基,一點點削弱禁制,等著孽龍躁動,好坐收漁翁之利。」

  「封印裂痕一日比一日擴大,孽龍戾氣外泄,玄冰谷地脈崩亂。我察覺到天機被人篡改,看清了上界之人的算計,可那時已經晚了。」

  老族長的殘魂劇烈顫抖起來,聲音裡帶了哭腔,卻硬生生壓住了。

  「族人拼死死守,卻擋不住被暗中催動的封印反噬,更攔不住藏在暗處的黑手。萬般絕境之下,我只能引爆玄冰谷地脈,催動族群傳承的自毀大陣。」

  「以全族性命為代價,強行重鎖孽龍,將上界之人留在淵底的後手一同埋葬。」

  「一場驚天自爆,對外便成了溟妖內亂覆滅的流言。」

  「上界之人藉此脫身,將所有罪孽,盡數扣在了我們一族頭上。」

  話音落下,淵底死寂。

  連陰風都停了。

  白璃跪在祭台前,整個人像是被抽去了魂魄。

  淚水洶湧而出,可她連哭都哭不出聲來,只覺胸口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攥住,攥得她喘不過氣。

  四年。

  她找了整整四年的仇人,恨了整整四年的仇人,原來從一開始就找錯了方向。

  沒有人間仇敵,沒有江湖仇家,覆滅整個族群的黑手,不在人間,而在天上——

  那些高高在上、自詡天道正統的上界勢力!

  她的族人世代守著人間,到頭來卻被自己守著的人間誤解,被天上的人踐踏,連死後的名聲都要被潑上髒水。

  憑什麼?

  白璃的指甲嵌進掌心,鮮血順著指縫滴落,她渾然不覺。

  老族長的殘魂緩緩飄近,渾濁的目光望著孫女,眼中滿是心疼,也滿是訣別。

  「我捨棄輪迴,耗儘自身本源,只留這一縷殘魂,順著地脈暗流,將孽龍躁動的殘餘煞氣,引到這落男寨的地底。藉此地鎖陽封陰大陣,雙重鎮壓,杜絕孽龍再次出世的可能。」

  「我守在這裡,不為長生,只為等你。」

  老族長的目光越過白璃,落在她身後靜立的白衣身影上。

  蘇清南站在白璃身後三步之處,自始至終沒有開口,只安靜地看著這一切。

  白衣勝雪,氣度從容,淵底的陰風吹不動他衣角半分,那雙清澈如鏡的眼眸里,倒映著祭台上的殘魂,也倒映著跪地的女子。

  老族長的眼中生出一絲虔誠的希冀。

  「璃兒,我殘魂感知天地四年,早已看清。」

  她的聲音輕下去,卻多了一分前所未有的鄭重,「人間規矩被上界束縛,尋常修行者,就算修為再高,也碰不到上界的門檻。上界高懸九天之上,俯瞰人間如螻蟻,從不下凡,從不插手,只在雲端撥弄棋盤。」

  「可唯獨這位蘇公子,不走諸天大道,不奉天道規則,以逆道之心承人間重擔,打破萬古桎梏,修成凡塵無量。」

  「只有逆道,才能劈開上界枷鎖。只有人間無量,才能替我們一族,討回公道。」

  老族長說到這裡,殘魂忽然跪了下來。

  一縷殘魂,跪在白璃面前,跪在蘇清南面前。

  「蘇公子,」她的聲音在顫抖,卻帶著耗盡一切的懇求,「老身知道,此事本與公子無關。溟妖一族的仇,本該我們自己來報。可我已是一縷殘魂,即將消散,璃兒一人,孤掌難鳴……」

  「上界欠下的血債,欠下的公道,懇請公子——」

  話未說完,蘇清南已上前一步,虛虛托住了老族長的殘魂。

  他的手穿過虛無的魂體,觸碰不到,可逆道無量的溫潤氣韻卻自他掌心瀰漫開來,穩穩托住了那縷即將潰散的殘魂。

  「不必跪。」蘇清南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讓人無法質疑的分量,「溟妖一族以身殉道,守護人間,清清白白,不該背負污名。上界欠下的血債,欠下的公道,來日我登臨諸天,必一一清算。」

  他垂眸看了一眼跪在祭台前的白璃,目光深邃而篤定。

  「她的仇,便是人間逆道的仇,我替她記著。」

  話音落盡,老族長的殘魂終於放下了最後的執念。

  她笑了。

  那張蒼老得近乎透明的臉上,綻開一個釋然的笑容。

  然後她的殘魂開始消散,化作細碎的瑩白色光點,一點一點飄向淵底的封印符文,融入其中,徹底加固了那道禁制。

  「守好人間,莫要再讓殉道者蒙冤……」

  最後一句話落下,殘魂消散殆盡。

  淵底重歸死寂。

  白璃保持著跪地的姿勢,久久未動。淵底的陰風重新呼嘯起來,拂動她的髮絲,卻吹不散眼底翻湧的情緒。

  四年冰封的心結,一朝解開。

  可隨之而來的,是更為沉重的仇恨,與必須踏上的前路。

  蘇清南沒有開口安慰,只是緩步走到她身側,逆道無量的溫潤氣韻輕輕籠罩住她,隔絕了淵底刺骨的陰寒。

  他安靜佇立,沒有急著說話,給了她足夠的時間消化這段被掩埋了四年的真相。

  良久,白璃緩緩抬頭。

  淚水已經拭去,眼底的孤寒褪去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份清晰的篤定。

  她站起身,膝蓋上的灰塵沒有拍,掌心的血跡沒有擦,只是將那些情緒盡數收斂進了心底最深處。

  「我知道該怎麼做了。」

  她的聲音恢復了往日的清冷,可蘇清南聽得出,那層冰殼子底下,有什麼東西不一樣了。

  蘇清南垂眸,目光望向淵底漆黑的封印,又抬眼望向那看不見的上界雲海。

  「走吧。」

  他只說了兩個字。

  白璃點了點頭,最後看了一眼祭台的方向。

  那裡已經空無一物,只剩下四根石柱和滿地的上古巫紋,還有融入封印的那片瑩白光芒。

  她沒有再哭,轉身跟上蘇清南的步伐。

  二人順著來時的通路,一步步走出煞淵。

  地底的陰寒漸漸褪去,荒原的長風撲面而來。

  殘陽已經沉入地平線,天地間只剩下蒼茫的暮色,將兩人的影子拉得極長。

  落男寨的一眾紅衣女衛依舊守在寨口。

  從清晨等到黃昏,從黃昏等到入夜,沒有人離開,沒有人鬆懈。

  見二人安然歸來,紅羌第一個快步上前,單膝跪地,抱拳行禮。

  「先生,寨底情況如何?」

  蘇清南語氣平和,道:「封印穩固,百年之內,再無煞氣外泄之憂。」

  紅羌鬆了一口氣,卻又聽他繼續說道:「鎖陽封陰大陣,我已稍加完善。從今往後,不必再以世代女子孤苦為代價鎮守此地。」

  話音落下,他抬手一揮,一道無量道韻自掌心湧出,如春風化雨,沉入落男寨的地脈根基。

  下一刻,整座落男寨微微一震。

  那道束縛了寨子百年之久的宿命枷鎖,在這一刻悄然鬆動。

  從今往後,此地不必再斷絕男嗣,不必再世代紅妝戍邊,不必再讓女子獨自守著荒原度過一生。

  紅羌愣在原地,身後的紅衣女衛們也愣住了。

  然後,這群素來剛烈潑辣的女子,眼眶一個接一個地泛紅,豆大的淚珠砸在荒原的塵土裡。

  「謝先生!」

  紅羌率先跪倒,身後數十名紅衣女衛齊刷刷跪下,聲音哽咽卻響亮。

  蘇清南擺了擺手,沒有多言。

  有些恩情,不必記在嘴上,記在心裡便好。

  一行人回到寨中,尋了處閒置的院落暫且休整。

  落男寨雖小,招待卻周到,紅羌親自帶著人收拾出幾間乾淨屋子,又備了熱湯飯食。

  蘇清南簡單用了些,便獨自一人坐在院中石階上,望著頭頂那輪殘月,不知在想些什麼。

  夜色漸深,荒原萬籟俱寂。

  白璃從屋裡出來的時候,看見的便是這一幕。

  白衣青年獨坐月下,周身氣韻溫潤如玉,明明坐在人間最尋常不過的石階上,卻仿佛隨時會乘風而去。

  她靜了片刻,走到他身側的院中石欄旁,獨自望向天邊那輪殘缺的月亮。

  心緒難平。

  今日在淵底聽到的一切,像是一塊巨石砸進了她冰封四年的心湖,激起的波瀾到現在都沒能平息。

  她想起了很多事——

  小時候祖母抱著她在玄冰谷看月亮的夜晚,父親教她練劍時嚴厲又溫和的目光,母親在燈下為她縫衣裳的背影。

  那些畫面清晰得像是昨天才發生,可伸手去觸碰的時候,卻只剩下冰冷的記憶碎片。

  四年了,她以為自己已經足夠堅強,可當真相擺在面前的時候,她才發現那層堅強薄得像紙。

  身後傳來輕微的腳步聲。

  白衣身影緩步而來,在她身側站定,順著她的目光望向天邊那輪殘月。

  「還在想玄冰谷的事?」

  蘇清南的聲音很輕,像是怕驚擾了夜色。

  「嗯。」白璃輕輕頷首,沒有否認。

  她知道在蘇清南面前,任何掩飾都是徒勞的。

  他看人的目光太過清澈,清澈到能照見人心底最深處的東西。

  沉默片刻,她側過身,看向身旁的白衣青年。

  月色落在她臉上,將那雙素來清冷的眉眼柔和了幾分。

  可她的目光卻帶著一種豁出去的直白,就這麼直直地看著蘇清南的眼睛,像是在賭什麼。

  「當年在北涼王府,你曾說,對我的身子沒有興趣。」

  她頓了頓。

  蘇清南眉梢微動,沒有接話,等著她往下說。

  白璃深吸一口氣,語氣平穩,可握著石欄的指節卻微微泛白。

  「現在呢?」

  三個字,問得乾脆利落,沒有任何拐彎抹角。

  荒原的風吹過院落,拂動兩人的衣袂。月色清冷,灑在青石地面上,像是鋪了一層薄霜。

  遠處傳來落男寨巡夜女衛的腳步聲,由遠及近,又由近及遠,漸漸消失在夜色深處。

  蘇清南沉默了很久。

  逆道無量境下,他的道心早已澄澈如鏡,不沾凡塵情慾。

  江湖十年,見過多少絕色女子,從沒有一個能在他心底留下一絲痕跡。

  他以為自己這輩子都不會對任何人動心,也從不覺得這有什麼遺憾。

  可此刻,在這雙清澈眼眸毫無保留的注視下,他那顆澄澈如鏡的道心,竟第一次泛起了一絲極淡的波瀾。

  很輕,像是一片落葉掉進了平靜的湖面,盪開的漣漪細微得幾乎看不見,可他確確實實地感覺到了。

  他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在初見白璃時,她一身寒骨,滿眼孤絕,像是一柄出鞘的利劍,拒人於千里之外。

  想起她為求一個真相,獨自踏上北歸之路時的決絕背影。

  想起她在煞淵深處,跪在祖母殘魂面前,淚水無聲滑落卻不肯哭出聲來的倔強模樣。

  也想起她剛才站在月色下,側身望向自己時,眼底那份孤注一擲的直白。

  那不是衝動,不是一時興起,而是一個獨行了四年的人,終於決定把最後一點柔軟袒露出來的孤勇。

  蘇清南忽然笑了一下。

  很淡的笑意,卻比月色還溫柔。

  「從前,只看皮囊,自然無興趣。」

  他開口,清淺的聲音在夜色中緩緩響起,像是春風拂過結了冰的湖面,「可如今……」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白璃的臉上,認真而篤定。

  「對白璃這個人,很有興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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