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六章 是人,就會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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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深了。

  凍河邊的營地靜得像一座墳。

  不是真的靜。

  風聲還在,嗚嗚地刮著,吹得帳篷嘩啦嘩啦響。

  巡邏的兵還在走,靴底踩在雪地上,咯吱咯吱,一聲接一聲。

  遠處還有戰馬的噴鼻聲,偶爾一兩聲嘶鳴,被風扯得又長又細,像鬼叫。

  可陳玄覺得靜。

  那種靜,是從骨子裡透出來的。

  他坐在矮桌前,看著那盞油燈。

  火苗還在晃。

  他看了很久。

  然後他把手舉起來,對著燈光。

  手背上那道金色痕跡,在燈光里泛著幽幽的光。


  看了很久。

  「四百年。」他喃喃。

  聲音很輕,輕得被帳外的風聲一蓋就沒了。

  可他自己聽見了。

  他聽見那三個字在喉嚨里滾過,滾進胸腔,滾進肺腑,滾進那些沉澱了四百年的記憶里。

  四百多年。

  他幫北秦開國的時候,三十歲。

  那時候他還是個年輕人,意氣風發,覺得自己能改天換地。

  他幫北秦鎮壓龍運的時候,五十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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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時候他知道了,有些東西不是人力能改的。

  他開始四處尋找「做局人」的時候,一百歲。

  那時候他知道了,這世上還有很多人和他一樣,活了幾百年,躲在暗處撥弄棋子。

  他加入那個圈子的時候,一百五十歲。

  那時候他以為,他終於找到了同類,找到了可以一起破局的人。

  後來他發現,那些人不是要破局,是要吃人。

  吃龍運。

  吃國祚。

  吃這方天地最後一點本源。

  他退出來了。

  可退出來的時候,已經晚了。

  那些人在他身上留了東西。

  那道金色痕跡,就是那時候留下的。

  他看著那道痕跡。

  看了很久。

  然後他笑了。

  笑得很輕。

  「四百年,」他說,「夠久了。」

  帳簾被掀開。

  那個中年人走進來。

  他手裡捧著一個匣子。

  匣子不大,巴掌見方,烏木做的,邊角包著銅皮,銅皮已經發綠,是年深日久氧化的痕跡。

  他走到陳玄面前,把匣子放在矮桌上。

  「先生。」他說,「找到了。」

  陳玄看著那個匣子。

  看了很久。

  但始終沒有打開。

  中年人也在好奇匣子裡面是什麼。

  拿在手中時好像很重,但又好像很輕。

  重如泰山,輕如鴻毛。

  「先生。」

  中年人開口,聲音壓得很低,「北涼王那邊……」

  陳玄擺了擺手。

  「我知道。」他說。

  中年人看著他。

  「您知道什麼?」

  陳玄轉過頭,看著他。

  那雙眼睛裡,在昏暗裡亮得驚人。

  「我知道他在等我。」他說。

  中年人愣了一下。

  「等您?」

  陳玄點頭。

  他看著那盞燈。

  燈里的火苗還在晃。

  「他讓我收寒州,收新州,收玥州。他讓我一路收過去,收得順風順水,收得兵不血刃。」

  他頓了頓。

  「他讓我覺得自己很厲害。」

  中年人聽著。

  「可他越是這樣,」陳玄繼續說,「我就越知道——他在等。」

  「等什麼?」

  陳玄笑了。

  笑得很輕。

  「等我走到這一步。」

  他看著中年人。

  「等我走到冀州城下。等呼延灼點燃狼神祭。等我拿出那塊人令。」

  他頓了頓。

  「等我把龍運聚起來。」

  中年人的後背又涼了。

  原來他一直都知道……

  那麼他是不是也知道……

  「先生,」他開口,聲音有些發緊,「您既然知道,為什麼還要……」

  陳玄看著他。

  「為什麼還要來?」

  中年人點頭。

  陳玄沒答。

  他只是抬起手,看著手背上那道金色痕跡。

  那痕跡在燈光里微微發亮,像一條活著的蛇。

  「你知道這是什麼嗎?」他問。

  中年人搖頭。

  陳玄說:「這是四百年前,那些人在我身上留的東西。他們說,這是——種。種下了,就等著收。」

  「收什麼?」

  「收我。」陳玄說,「收我這條命。」

  他看著那道痕跡。

  「我本來可以踏上那條正「道」。若是像蘇清南那樣踏入正「道」,老夫至少還有幾百年好活。但種下這個東西之後,只剩一百年。一百年過去,現在只剩——不到一個月。」

  中年人的瞳孔猛地一縮。

  「先生……」

  陳玄擺了擺手。

  「別說話。」他說,「聽我說完。」

  他看著那盞燈。

  燈里的火苗還在晃。

  晃得很慢。

  「我這四百年,一直在找解這個東西的辦法。」他說,「找了四百年,終於找到了。」

  中年人看著他。

  「什麼辦法?」

  陳玄笑了。

  笑得很輕。

  「龍運。」他說。

  「龍運是這方天地最後的本源。它能不能解我身上的東西,我不知道。但我知道,它能把那些人引出來。」

  他頓了頓。

  「那些種下這個東西的人。」

  中年人沉默了一瞬。

  他看著陳玄。

  看著那張平靜的臉。

  那張臉上,沒有瘋狂,沒有恐懼,只有一種很淡很淡的東西。

  像認命。

  又像不認命。

  「先生,」他開口,「您這一趟,不是為了幫北涼王收北境,是為了……」

  陳玄點頭。

  「對。」他說,「是為了讓他們出來。」

  他看著中年人。

  「可蘇清南比我想的深。」

  他把那個烏木匣子推到中年人面前。

  「這個東西,是我讓人從極北之地找回來的。刻著『長庚』兩個字的那塊玉,是蘇清南的師父留給他的。這塊玉,是那個人留下的另一塊。」

  他頓了頓。

  「那個人,就是在我身上種下東西的人之一。」

  中年人低頭,看著那個匣子。

  匣子裡的玉,在燈光里泛著幽幽的光。

  那兩個字,像兩團小火苗。

  「先生的意思是——北涼王和他師父,和那些人……」

  陳玄搖頭。

  「不一定。」他說,「可他知道一些事。他知道月傀。他知道門。他知道極北之地有東西。」

  他看著中年人。

  「他知道的,比我以為的要多得多。」

  中年人沉默了。

  他看著陳玄。

  看著那張皺紋密布的臉。

  那張臉上,此刻有一種很複雜的東西。

  像是敬佩。

  又像是忌憚。

  「先生,」他開口,「那咱們現在……」

  陳玄站起身。

  走到帳簾前,掀開一條縫。

  外頭黑漆漆的。

  風颳得正緊。

  他看著那片黑,看了很久。

  然後他放下帳簾,轉過身。

  「傳令下去。」他說,「明日寅時,拔營北上。」

  中年人愣了一下。

  「還去?」

  陳玄點頭。

  「還去。」

  他走回矮桌前,坐下。

  看著那盞燈。

  「蘇清南在等我。」他說,「呼延灼也在等我。那些藏在暗處的人,也在等我。」

  他頓了頓。

  「我要是現在退了,他們就都白等了。」

  他笑了。

  笑得很輕。

  「讓他們等。」

  他看著那盞燈。

  「我等了四百年,也該讓他們等一等了。」

  二、呼延灼·局

  天快亮的時候,呼延灼走下城牆。

  靴底踩在石階上,一下一下,很穩。

  石階上結了冰,滑得很,可他走得穩噹噹的,像踩在平地上。

  大祭司跟在後頭,走一步滑一步,走得狼狽。

  走到城下,呼延灼停下。

  他回頭,看了一眼城牆。

  城牆很高,黑石壘成的,在晨曦里泛著幽幽的冷光。

  城頭上站著兵,黑壓壓一排,長矛如林。

  他看著那些兵,看了很久。

  然後他開口。

  「祭壇壘得怎麼樣了?」

  大祭司上前一步。

  「回王上,快了。天亮之前能壘完。」

  呼延灼點頭。

  「好。」

  他繼續往前走。

  穿過城門洞,走進城裡。

  冀州城裡的街道,和往常一樣。

  充滿了死氣。

  那些軍兵看見呼延灼,紛紛跪下去。

  跪了一地。

  呼延灼沒停。

  他走過那些跪著的人,走過那些死氣纏繞的軍兵。

  走到王帳門口,停下。

  帳簾掀開。

  赫連烈從裡頭走出來。

  他看見呼延灼,單膝跪下。

  「王上。」

  呼延灼低頭看他。

  看著他那雙眼睛。

  那雙眼睛,還是亮得嚇人。

  「回來了?」他問。

  赫連烈點頭。

  「回來了。」

  「你手下那三千人呢?」

  赫連烈沉默了一瞬。

  「都回來了。」

  呼延灼挑眉。

  「都回來了?」

  赫連烈點頭。

  「都回來了。他們說,不走。」

  呼延灼看著他。

  看了很久。

  然後他笑了。

  笑得很輕。

  「好。」

  他邁步,走進帳里。

  帳里站著很多人。

  那些天亮之前走掉的人,此刻都站在那兒。

  站得整整齊齊。

  他們看見呼延灼進來,齊齊跪下。

  「王上!」

  呼延灼站在那裡。

  看著那些跪著的人。

  看了很久。

  然後他開口。

  「都回來了?」

  沒人說話。

  赫連烈從後頭走上來,站在他身邊。

  「王上。」他說,「他們不是怕死才走的。他們是——去接人去了。」

  呼延灼愣了一下。

  「接人?」

  赫連烈點頭。

  「接那些藏在山裡的人。那些老弱婦孺。那些不能打仗的人。」

  他看著呼延灼。

  「他們說,死也要死在一起。死之前,得把家裡人接過來。看一眼,再看一眼。」

  呼延灼沉默了一瞬。

  他看著那些跪著的人。

  那些人的臉上,有淚痕。

  可眼睛,亮得很。

  他看著那些眼睛。

  看了很久。

  然後他轉身,走到那張狼皮椅上,坐下。

  「都起來。」他說。

  那些人站起來。

  站了一帳的人。

  呼延灼看著他們。

  看著那些熟悉的臉。

  那些臉,有的跟他打過二十年仗,有的跟了他十年,有的才剛剛穿上甲冑。

  可那些眼睛裡,有一種共同的東西。

  狼性!

  他看著那些眼睛。

  看了很久。

  然後他開口。

  「你們知道,這一仗會死多少人嗎?」

  沒人說話。

  呼延灼繼續說:「三萬顆人頭,壘成祭壇。那三萬顆人頭裡,有你們,有你們的兄弟,有你們的兒子。」

  他看著那些人。

  「你們不怕?」

  赫連烈上前一步。

  「不怕。」

  他站在那裡,腰背挺得筆直。

  「王上,我們不怕死。我們怕的是——死了,也保不住北蠻。」

  呼延灼看著他。

  他忽然想起年輕時候的自己。

  想起第一次上戰場的時候,他也是這樣的眼神。

  什麼都不怕。

  只怕輸。

  「好。」他說。

  他站起身。

  走到帳中央。

  站在那裡。

  「那咱們就一起,拉個墊背的。」

  他看著那些人。

  「陳玄那個人,你們都聽說過。四百年的老怪物。七天收六州的鬼。他很強,強得讓人害怕。」

  他頓了頓。

  「可他再強,也是人。是人,就會死!」

  他看著那些人。

  「今天,咱們就讓他死在這兒。」

  帳里靜了一瞬。

  然後有人喊起來。

  「殺陳玄!」

  「殺陳玄!」

  「殺陳玄!」

  喊聲震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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