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殘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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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入夜後的孟州城寒氣逼人,風卷著碎雪沫子砸在人臉上,像小刀子割似的疼。楚澤三人換了夜行衣,避開巡邏的監工隊,按照小芸畫的地圖,悄無聲息地摸到了血引司的後牆根下。

  「換防還有兩刻鐘。」柳瀟瀟壓低聲音,指了指牆角的陰影處,「按照圖紙上畫的,通風口就在那後面,鑽進去之後一直走,第三個岔路口左轉,就能直通地下血庫。」

  楊沖點了點頭,指尖捏著一枚寒芒閃爍的匕首,率先翻身上了牆。他在神威軍摸爬滾打了這麼多年,最擅長的就是這種潛行摸哨的活。兩個暗哨還沒反應過來,就被他點了穴道軟倒在地,連哼都沒哼一聲。

  三人順著通風管道往裡爬,管道里又髒又臭,瀰漫著濃重的血腥味,柳瀟瀟皺著眉,強忍著才沒吐出來。爬了約莫半柱香的時間,前面出現了一點微弱的光亮。

  楚澤做了個停下的手勢,輕輕掀開通風口的鐵柵,三人悄無聲息地落到地上。這裡是血庫的外間,十幾個白袍人正忙著將剛收上來的血瓶分裝到大木桶里,桶里的血還冒著熱氣,看得人一陣惡寒。

  「動作快點!」領頭的白袍人不耐煩地催促,「明天要給城主府送過去,耽誤了時間,仔細你們的皮!」

  楚澤給楊沖和柳瀟瀟使了個眼色,三人同時動手。楊沖的匕首快如閃電,瞬間封住了靠近門口的兩個白袍人的穴道;柳瀟瀟的長槍槍尖點在領頭白袍人的咽喉上,那人連叫都沒叫出來就昏了過去。不過十幾個呼吸的功夫,外間的人就都被制住了。

  「這裡的血腥味越來越重了。」柳瀟瀟捂著嘴,眉頭擰得很緊,「這麼多血,得是多少人被抽乾了才攢下來的。」

  楚澤走到牆角堆得像小山一樣的血瓶旁,隨手拿起一瓶,標籤上寫著編號和血量,有的旁邊還標著「已淘汰「的紅印。他沉默了片刻,沉聲道:「點火吧,燒了這些東西,龍情雲至少三個月沒法再靠精血提升功力。」

  楊沖從懷裡掏出火摺子,剛要扔到血堆上,外面突然傳來嘈雜的腳步聲,還有監工的呵斥聲:「仔細搜!有人闖進來了,肯定就躲在裡面!城主有令,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我們暴露了。」柳瀟瀟臉色一變,握緊了長槍。

  「別慌。」楚澤當機立斷,「你倆點火燒血庫,我去外面擋住他們,燒完我們從通風口撤。」

  「不行!「楊沖立刻反對,「外面至少有幾十個監工,還都服用了精血,你一個人擋不住!」

  「沒時間爭了。」楚澤推了他們一把,「放心,我有分寸,不會硬拼。」

  他話音未落,已經抽出腰間的長劍,身形一閃沖了出去。外面的監工們剛衝到門口,就見一道劍光撲面而來,最前面的三個監工手裡的兵器直接被點飛,倒退著摔了出去。

  「攔住他!」領頭的監工頭頭大喝,「他只有一個人,殺了他,龍城主重重有賞!」

  十幾個監工紅著眼沖了上來,個個身上都泛著服用精血後的赤紅色光芒,功力比普通士兵強了數倍。刀槍劍戟齊上,楚澤的劍光如同流水一般,將所有攻勢都擋了下來。他沒有下殺手,只是用劍脊拍飛他們的兵刃,點他們的穴道——他始終記著小芸父女的事,這些監工大多也是被龍情雲脅迫的普通人,他不想多造殺孽。

  但監工們越來越多,源源不斷地從外面衝進來,且均是服用了精血的好手。楚澤以一敵眾,又不想傷人,幾番高強度的格擋對敵下,漸漸有些吃力起來。

  他咬了咬牙,劍勢一變,將《見聞勁》不再僅僅運用到眼睛上,而是運功至靈台、耳朵、鼻腔中,此時楚澤彷佛進入了一種玄而又玄的狀態,他的意識彷佛沉睡,身體卻自動騰挪出劍,如睡如醉。

  進入此狀態的楚澤,彷佛有著用不完的力氣,瀟灑而寫意,其招式更加精妙幾分且省力。

  劍光暴漲間,瞬間又逼退了沖在最前面的幾個監工。

  「他快撐不住了!大家一起上!」監工頭頭也是看出楚澤內力消耗不小,獰笑著揮刀沖了上來。

  就在這危急時刻,血庫里傳來轟然巨響,火光沖天而起,濃烈的血腥味混雜著焦糊味擴散開來。楊沖和柳瀟瀟從裡面沖了出來,柳瀟瀟長槍一掃,直接掃飛了兩個撲向楚澤的監工:「楚澤!我們走!」

  三人背靠背結成陣勢,且戰且退。監工們見血庫被燒,紅了眼似的往上撲,三人雖然武功高強,但敵人太多,一時間也脫不了身。楚澤久戰之下,動作終於還是漸漸慢了下來。

  「往窮人巷方向撤!」楊沖大喊一聲,匕首連揮,逼退正面的敵人,「那裡地形複雜,容易甩開追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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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人一路且戰且退,加之運用小巷子的複雜地形,追兵甩開了不少,只剩監工頭頭等寥寥數人還在追擊。

  楚澤三人一路奔走逃遁,不知不覺間卻退到了小芸家所在的巷子。

  剛拐進巷口,就看到數名個監工正堵在小芸家院子門口,領頭的監工手裡拎著刀,正冷笑著往裡走:「老東西,你女兒出賣機密,真當我們不知曉?城主特意命我周虎重點關照小芸,本是照顧她,沒成想她竟然想當奸細叛徒。」

  這周虎又接著說著:「我瞧她天天拿個破木棍,將前端燒成黑炭,在一塊織布上寫寫畫畫,又小心翼翼收好,沒想到老子早就監視了她的一舉一動,初時我還不知那小丫頭片子在畫啥,越看越心驚,她這小娘皮畫得竟然是血引司布防圖!今日她沒有再寫畫,織布也沒戴在身上,想必是已交給了他人,我們就要拿她回去問話!我勸你最好別擋路,否則連你一起殺!」

  院子裡傳來老者的聲音,雖然虛弱卻很堅定:「我女兒是好人,她沒做錯任何事。」

  老人拄著拐杖從屋裡緩緩走出,長期的身體抱恙,讓他的步伐不夠穩,卻依然一步一步踏在眾人心間。「要想抓她,就先從我屍體上踏過去!」老人的語氣依然堅定。

  「老不死的,找死!」周虎冷哼一聲,舉刀就往裡沖,衝到近前抬手舉刀就往這手無縛雞之力的病怏老人身上劈!

  楚澤三人看得目眥欲裂,這一刀下去,哪還能活?想要衝上去救人,卻距離不近,根本來不及。

  老人站在刀光之下,病怏的身體站得筆直,臉上亦毫無懼色。

  但楚澤從那老者臉上卻看出了一絲悲壯。那是老者想要繼續保護女兒、想要親眼看到孟州百姓不再受苦的強烈執念,如同實質一般。

  漸漸的,《見聞勁》持續運轉中的楚澤彷佛看到老人身上出現了一根紅色無形的因果線,這線慢慢的連接到了楚澤的心上。

  楚澤的心,那可是「玲瓏心」——是神算先生死前傳給他的,此刻楚澤胸口處突然傳來一陣溫熱的波動,玲瓏心開始發燙。他心頭一動,從那紅色因果線中,冥冥感覺到一股強烈的願望從院子裡老人身上傳了出來——我,強烈的,想要,繼續,守護著,我的女兒!

  楚澤從那因果線上感受到的,就是這個意志。他曾經在亂雲莊藏書閣的《天機算》秘籍中讀到過,天機算修到極致,有一定機率會觸發「因果共鳴」,能夠感受到對方的執念、願望。

  但楚澤卻覺得自己不僅能感受到這個執念願望,甚至他覺得他只要一動念頭,就能幫助對方實現這個願望。

  他能將自己的內力通過因果線,借給那些有大執念、大善念的人。

  於是,說是遲,那時快,楚澤沒有猶豫,順著那根因果線,將體內的內力渡了過去。

  這可是亂雲莊最神秘、最強大的「掌柜」的「見聞勁」!

  院子裡,老者本來已經做好了帶著不甘赴死的準備,卻突然感覺到心底一暖!一股無窮熱量涌了上來,原本虛弱的身體突然充滿了力量!

  他看著周虎,那迅捷的刀光在老人嚴重變得極慢!

  老人緩緩向右踏出了一小步,很是輕鬆寫意,卻恰恰避開了這劈來的一刀。

  隨後老人抬起頭,看了看衝進來的周虎,有環顧看了看周圍的其它監工。

  他突然朗聲大笑起來。

  「我自橫刀向天笑!」

  老者邁出了一步,聲音洪亮如鍾,身上的破舊棉袍無風自動,渾濁的眼睛裡爆發出前所未有的光亮!

  他隨手抓起牆邊的一根扁擔,腰杆挺得筆直,明明是個臥病在床的老人,此刻卻像一尊不可侵犯的戰神。

  周虎嚇了一跳,沒想到這老東西突然像變了個人似的,強自鎮定道:「老東西,裝神弄鬼!我殺了你!」

  他一刀劈向老者,老者舉起扁擔朝著周虎一送,正好刺到周虎的虎口上!周虎竟然被震得倒退了三步,虎口崩裂,鮮血直流。

  「怎麼可能?!「周虎又驚又怒,「你這個老不死的怎麼會有這麼強的內力?「

  老者沒有理他,拿著扁擔繼續往前走了一步,距離周泰等人更加近了。

  他一輩子沒練過武,如今卻能準確刺中周虎破綻,可見「見聞勁」之妙用。

  但老人實則每一招都帶著必死的決心,楚澤渡給他的內力在他體內流轉,扁擔所到之處,監工們紛紛被打飛出去。

  楚澤三人在外面看得激動莫名,也不再隱藏,衝上去和監工戰在一處。周虎見勢不妙,眼看打不過,竟然抽出一支淬毒的袖箭,對準老者的後心射了過去。

  「小心!」楚澤大喊一聲,想要救援已經來不及了。

  老者聽到風聲,卻沒有回頭,「見聞勁」在身的他,本可以避開這毒針,但他怕,他怕這附在他身上的「神跡」突然消失,怕他再變回那個病懨老頭。

  於是,他決定用盡全身最後一絲力氣,一邊怒喝「去留肝膽兩崑崙!」

  一聲俠詩下,老人一扁擔砸在周虎的胸口,把他砸得口吐鮮血倒飛出去。同時,袖箭也深深刺入了他的後心。

  「爹!」

  屋內的小芸本聽著他爹的話,死死躲在屋內沒有出來,但聽著外面似是動了兵刃之聲,心中擔憂下從屋內探出頭來,卻剛好看到這驚心動魄一幕。小芸撕心裂肺地大喊一聲,衝上去扶住了倒下的老者。

  老者看著女兒,臉上露出一個欣慰的笑容:「小芸……別哭……爹這輩子……沒本事……最後能保護你一次……挺好的……」

  他顫巍巍地抬起手,指了指楚澤,又指了指門口,用最後一口氣道:「跟著他們……走……好好活下去……」

  說完,老者的手垂了下去,眼睛卻還睜著,望著孟州城的方向,像是還在盼著這座城市能有變好的一天。

  「爹!!!」小芸抱著父親的屍體,哭得幾乎要暈過去。

  周圍的監工還在往上沖,楚澤眼睛通紅,劍勢第一次不再留手,劍光閃過,沖在最前面的幾個監工瞬間負傷。而一個神秘黑衣人也再次出現,掌風凌厲,很快就打退了剩下的監工。

  「快走!再不走龍情雲的親衛就來了!」黑衣人低喝一聲。

  楚澤點了點頭,楊沖背起老者的屍體,柳瀟瀟扶著哭到脫力的小芸,一行人迅速撤出了巷子。

  半個時辰後,城西廢棄城隍廟。

  小芸跪在父親的屍體旁,眼淚已經流幹了,只是眼神空洞地望著前方。楚澤站在窗邊,剛才那股因果線的觸感還留在他連接著他的心,感受到其中悲壯,也讓他的心揪疼不已,老者臨死前的吶喊還在他耳邊迴響。

  他突然明白,自己追求的從來不是什麼天下第一的武功,而是要讓這些普通人的願望,不再只能用生命去實現。

  黑衣人站在門口,看著裡面的情景,沉默了很久,最終還是沒說什麼,轉身消失在了夜色里。

  城隍廟角落裡的一盞殘燈忽明忽暗,像極了老者最後綻放的光芒。風從破洞吹進來,燈火搖曳,卻始終沒有熄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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