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步槍打坦
魏大勇那句「罐頭管夠「的話音還沒落地，地面就震了一下。不是炮彈——炮彈的震動更短更脆，像被人在耳邊猛拍了一下手掌。這次不一樣。
這次的震動是持續的、有節奏的，從街道盡頭滾過來，像一頭鐵皮巨獸正用爪子扒著地面緩慢爬行。
羅小滿猛地縮脖子，電台天線差點戳到自己的眼睛：「什、什麼東西？「
陳默沒有回答。他的耳朵已經轉向了震動傳來的方向，風聲里混進金屬摩擦的刺耳噪音，還有一股柴油燃燒不完全的焦糊味——應該是裝甲車引擎排出的廢氣味兒。遊戲裡是模擬的氣味，他從未想過柴油和鐵鏽混在一起會這樣嗆人，鑽進嗓子眼時像吞了一口砂礫。
「坦克。「陳默說了一個字，聲音壓得比平時更低。
魏大勇臉色變了，駁殼槍攥得指節發白：「娘的，鬼子把鐵王八開進城了？「
陳默沒有回答，眼睛盯著街道拐角。月光被廢墟切碎，照不出百米外的景象，但他能聽見履帶碾過碎磚的聲音——節奏緩慢而均勻，每一步都帶著金屬板咬合地面時的重力下沉。駕駛員很謹慎，在低速搜索目標。
羅小滿抖得更厲害了，聲音卡在喉嚨里半天才擠出來：「打、打不過吧？咱們只有步槍……「
「閉嘴。「陳默打斷他，聲音不高但夠冷，「趴低，別露頭。「
魏大勇咬牙把身子往下縮了縮，但駁殼槍舉得更高：「老子偏要露頭！打不死它也崩它一臉火星子！「
陳默沒理他，目光鎖定了街道拐角。遊戲裡的數據在他腦子裡翻湧——九五式輕型裝甲車，正面裝甲十五毫米，側面十毫米。但接縫處的裝甲板只有五毫米，觀察窗下沿的焊接點更是整輛車最薄的位置。問題是，他只在遊戲裡打過這些位置，而遊戲裡的彈道數據是簡化過的，從來沒有考慮到真實環境下的風速、距離衰減和裝甲板的實際傾斜角度。
真實戰場，他從來沒有用步槍打過坦克。
他的喉嚨發緊，手心沁出了汗，在槍托上留下一個濕印。
「如果打不穿呢？「他腦子裡閃過這個念頭。但下一秒他就把它壓下去了。打不穿就再打，直到打穿為止。他沒有別的選擇。
裝甲車轟鳴著轉過街角，車頭探燈掃過廢墟，光柱像刀鋒一樣劈開黑暗。車體在月光下泛著冷鐵色，履帶捲起塵土和碎石，炮塔正在緩慢轉動，機槍口正對準他們藏身的斷牆。
魏大勇低聲罵了句髒話，手指已經扣上了扳機護圈。
「等我命令。「陳默的聲音冷得像把刀。
裝甲車繼續前進。八十米、七十米、六十米——炮塔上的歪把子機槍突然開火了。子彈潑水般掃過斷牆，磚石碎屑飛濺，羅小滿整個人縮進了牆角的陰影里，魏大勇也把頭埋了下去，子彈擦著沙袋邊緣過去，打得碎土撲面而來。
陳默沒有躲。他趴在斷牆缺口處，右眼貼住瞄準鏡，嘴唇微張著保持呼吸。他在等一個角度——坦克車身在碾過一段不平整路面時會微微傾斜，那時側面接縫會暴露出來，焊接點的縫隙會比平時寬出一線。
「魏大勇。「他的聲音極其平穩，像在對一個訓練有素的隊友下達指令，「集火右側履帶，只打履帶。「
魏大勇從沙袋後探出槍口，對著裝甲車右前輪連續扣動扳機。子彈打在履帶板和負重輪上濺起一串串火星，噹噹當地響成一串，像有人在敲鐵皮桶。羅小滿也哆嗦著舉起步槍，子彈歪歪斜斜打在裝甲板的傾斜面上，幾乎沒有留下痕跡。
裝甲車的炮塔猛地轉向他們，機槍再次咆哮。子彈密集得像一場鐵雨，打得他們藏身的斷牆整面都在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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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默在這時候站了起來。
他把步槍架在斷牆最高處的缺口上，槍托抵進肩窩，左肘支撐在磚沿，右肘懸空。他的瞄準鏡里，那輛裝甲車的側面正在緩緩傾斜——履帶碾過了一塊凸起的石板，車身的右半側抬高了大約一掌。觀察窗下沿與裝甲板拼接處的那道接縫，露出一道極細的暗線。
他屏住呼吸。手指搭上扳機，指尖在金屬表面微微收緊。他記得遊戲裡開這一槍只需要扣一下滑鼠，後坐力是屏幕震動，準星自動復位。但此刻他的肩膀已經在承受之前急停訓練留下的酸痛，肌肉在告訴他這一槍打出去之後他會疼。他不能去想疼。
「砰！「
第一槍打出。子彈撞在接縫處，火星四濺，像有人在鐵板上劃了一根火柴。裝甲車猛地一頓，像是被什麼東西絆了一下。
「打中了？「魏大勇從掩體後抬頭。
「還差。「陳默拉動槍栓，退殼、上膛，動作快但手指在微微發顫，「再打履帶，逼他繼續往前走。他只要再碾過一個凸起，接縫就會再開一次。「
魏大勇咬著牙把剩下的子彈全打進了裝甲車右前輪的履帶板里。履帶開始發出異響——金屬刮金屬的刺耳噪音，像有什麼東西在鏈條里卡住了。
駕駛員顯然慌了，引擎轟鳴著急速加速，想強行衝過那段路面。車身猛地前躥，碾過第二塊凸起的石板，右側又一次抬高了。
陳默的第二槍幾乎是本能地射了出去。
「砰！「
子彈穿過接縫，鑽進裝甲板內側。這一次他聽見了——金屬被撕裂的鈍響，伴隨著什麼東西爆裂的聲音。裝甲車猛地向左一歪，右側履帶徹底斷裂，像被剪斷的鏈條一樣散落開。車身歪斜著向前沖了幾步，一頭撞在街邊的石墩上，炮塔還在轉但已經慢了半拍，引擎嘶吼著冒出一股黑煙。
魏大勇看著那輛冒煙的裝甲車，嘴巴張著，過了好幾秒才合上。「步槍……打停了坦克？「
羅小滿癱坐在地上，電台都忘了抱：「神仙啊……「
陳默放下槍，肩膀已經被後坐力震得發麻。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右手——虎口處被槍托的後坐力磨出一道新的紅痕，皮還沒破，但已經火辣辣地疼。
他的右手拇指在微微痙攣，是連續快速拉栓換彈造成的小肌肉疲勞。他攥了攥拳，試著把它壓下去。
「它還沒死透。「他說。聲音很平，但尾音裡帶著一絲幾乎聽不出的喘息，「乘員可能還活著。都別靠近，等他們自己出來。「
「你咋知道他們出不來？「魏大勇問。
「艙門在側面，被石墩卡住了。「陳默指了指裝甲車撞擊的位置，「右側履帶斷裂之後車身歪了，石墩頂住了艙門的鉸鏈。他們打不開門，只能從炮塔逃生口爬出來。那個口一次只能過一個人。「
他蹲下身，把步槍放在膝蓋上，開始檢查彈匣剩餘。還剩四發。他在遊戲裡從這個位置打過無數次——敵人從狹窄出口爬出來的時候，頭部暴露時間最長，而且沒有裝甲保護。
果然，十幾秒後，炮塔頂部的圓形艙蓋被從內推開了一條縫。有人用日語在喊什麼，聲音悶悶的，像是捂在布後面。然後一隻手伸出來，抓住艙蓋邊緣，用力往上推。
魏大勇舉起了駁殼槍。
「別。「陳默按住他的手腕，「等他露出肩膀。現在開槍只能打到手。「
那隻手推了兩下，艙蓋完全打開了。一顆戴著戰鬥帽的腦袋探出來張望，左右看了看，然後整個人開始往上爬。肩膀、胸口、腰——那人爬出來一半的時候，陳默扣動了扳機。
子彈打中他的右肩，那人慘叫一聲鬆了手，整個人栽了回去。艙蓋哐當合上了。
「還有一個。「陳默說，「等。「
車裡安靜了很久。然後艙蓋又動了——這次是被人從裡面猛然頂開的，明顯比剛才快得多。一個人影猛地躥出來，想直接滾下車頂。但他的動作太急了，人在炮塔頂部的圓滑面上蹬空了，身體失去平衡，在車頂滾了一圈後滑到了車體側面的傾斜裝甲上。
陳默的第二槍打在他大腿上。那人摔在地上，連滾帶爬地想往街邊的陰影里躲，魏大勇的第三槍補過去，子彈打在他後背，他撲倒在地就不動了。
周圍重新安靜下來。只剩下裝甲車苟延殘喘的引擎聲，和黑煙裊裊升空的嘶嘶聲。空氣中瀰漫著柴油燒焦和機油泄漏的濃烈氣味，混著血腥味，陳默的太陽穴因為長時間屏息而一跳一跳地疼。
魏大勇長出一口氣，一屁股坐在地上，額頭全是汗。「真他娘的邪門……老子活了半輩子，頭一回見用步槍打癱一輛鐵王八的。「
羅小滿掙扎著爬起來，腿還在打顫，但看陳默的眼神已經徹底變了——之前在巷戰三槍之後是「敬畏「，現在簡直像看菩薩。
陳默沒理他們。他把步槍靠在斷牆上，然後走過去蹲在裝甲車側面的石墩旁。他低頭檢查了一下石墩頂住艙門的位置，確認鉸鏈已經被卡死。然後他伸手摸了摸裝甲車側面的接縫處——彈孔周圍的金屬邊緣捲起了一圈毛刺，像被硬生生撕開的鐵皮。他的第一槍偏了，打在接縫上方三寸的位置，留下了一道淺淺的彈痕。第二槍才是正位。
「運氣不錯。「他低聲說，更像是在對自己講。
魏大勇湊過來，順著他的視線看見了那道偏射彈痕，又看了看接縫正中的貫穿孔。他沒說話，但嘴角抽了一下。他明白了。
「下次，「陳默站起來，活動了一下右肩，「得調整瞄準參數。第一槍之後槍身會因為後坐力輕微上跳，第二槍應該先往下壓半指補償，而不是直接瞄同一個位置。「
魏大勇愣了一下：「你剛才沒調？「
「沒來得及。「陳默說，「下次會記住。「
他彎腰在裝甲車的側裙板下方撿起兩塊掉落的金屬碎片，放在手心裡看了看。碎片邊緣還帶著餘溫，是剛才子彈穿過時撕下來的。
他在褲兜里摸了摸，掏出一塊從屍體上收的軍牌，把金屬碎片和軍牌放在一起掂了掂，然後重新收好。
魏大勇看見他把那些碎片收起來了。不是軍牌，是坦克上掉下來的廢鐵。「這個也收？「他問。
「樣本。「陳默說，「以後如果碰到同型號的坦克，我能更準確地判斷接縫位置的變化——不同批次的裝甲車，焊接角度會有差異。這塊碎片上的焊痕可以反推焊接工藝。「
魏大勇張了張嘴，最後只擠出一句：「你他媽連這個都研究？「
「遊戲裡研究過。「陳默已經走到裝甲車尾部，彎腰撿起剛才那個爬出來時摔在地上的日軍掉落的彈藥盒，打開看了一眼，裡面還有十幾發子彈。「九毫米的，可以給羅小滿用。他的步槍口徑能通用。「
羅小滿接過彈藥盒時手還在抖，但已經開始數裡面的子彈了。他的手比剛認識陳默時穩了一些——以前他連彈匣都不敢自己裝。
陳默回到斷牆後蹲下，檢查彈匣里的剩餘子彈。四發。加上羅小滿從彈藥盒裡分出來的十幾發，暫時夠用。他把步槍重新架好，耳中嗡鳴還沒完全消失，但已經在減弱。
魏大勇蹲在他旁邊，忽然說：「你剛才站起來打那一槍的時候，老子看見了你的手在抖。你怕？「
陳默把彈匣推進槍膛，咔嗒一聲。「怕。「
「那你咋還站得起來？「
陳默沉默了兩秒。他的目光落在遠處裝甲車冒煙的殘骸上，又慢慢收回，落在自己虎口那道新磨出的紅痕上。
「遊戲裡死過太多次了。「他說，「怕死，和死了之後不敢重來，不是一回事。我可以怕，但不能讓它停。「
魏大勇沒有再接話。他把駁殼槍重新上滿子彈，抬頭看了一眼天空，月亮正從雲層後面移出來，把街道重新照得亮了一些。裝甲車的黑煙還在升，但已經開始變淡了。
遠處傳來引擎的轟鳴，比剛才更遠，像是有新的裝甲車在靠近，但方向不同——也許是聽到了這邊的交戰聲正在趕來增援，但至少不是馬上就會到。
「走。「陳默站起來，把步槍背到身後，「趁他們還沒把路封死，穿過東邊的廢樓區。那兒地形複雜，裝甲車進不去。「
魏大勇跟在他後面，走出幾步後回頭看了一眼那輛冒煙的裝甲車。月光照著它的殘骸，破裂的履帶散了一地，艙門被石墩卡得死死的，像一隻合不上嘴的鐵獸。
他想起陳默收起來的那些金屬碎片——那些被他說成「樣本「的東西。
「那要是下次碰見的時候，接縫位置變了呢？「魏大勇問，「你咋辦？「
陳默的腳步頓了一下，但沒有回頭。
「重新算。「
他的聲音從前方傳回來，不重，但在夜風裡意外地清晰。
魏大勇聽完，沒有繼續問。他加快腳步跟上去，走在陳默右側半步之後的位置——那個他自己都沒意識到已經形成了習慣的位置。
他們穿進廢樓區的陰影時，陳默的右肩微微活動了一下。魏大勇看見他在用左手揉右肩胛骨的位置，那裡被槍托連續後坐力震得有些腫了，隔著衣服都能看出那一小塊比別處高出一點。
他沒有說疼。但魏大勇看見了。
然後他們消失在黑暗裡。身後，裝甲車的殘骸還在冒煙，像一座被遺忘的鐵碑立在空蕩蕩的街道中央。而更遠處的引擎聲正在從兩個不同的方向同時靠近，像一張正在收攏的網。
陳默走得比剛才快了一些。魏大勇注意到他重新端槍的姿勢里，右肩比平時低了半指——像是還在適應射擊後的肌肉酸痛。但他沒有停下來。
他一直往前走。口袋裡多了兩塊金屬碎片和一塊新軍牌，褲兜里沉甸甸的，像裝著一整個夜晚的重量。
這次的震動是持續的、有節奏的，從街道盡頭滾過來，像一頭鐵皮巨獸正用爪子扒著地面緩慢爬行。
羅小滿猛地縮脖子，電台天線差點戳到自己的眼睛：「什、什麼東西？「
陳默沒有回答。他的耳朵已經轉向了震動傳來的方向，風聲里混進金屬摩擦的刺耳噪音，還有一股柴油燃燒不完全的焦糊味——應該是裝甲車引擎排出的廢氣味兒。遊戲裡是模擬的氣味，他從未想過柴油和鐵鏽混在一起會這樣嗆人，鑽進嗓子眼時像吞了一口砂礫。
「坦克。「陳默說了一個字，聲音壓得比平時更低。
魏大勇臉色變了，駁殼槍攥得指節發白：「娘的，鬼子把鐵王八開進城了？「
陳默沒有回答，眼睛盯著街道拐角。月光被廢墟切碎，照不出百米外的景象，但他能聽見履帶碾過碎磚的聲音——節奏緩慢而均勻，每一步都帶著金屬板咬合地面時的重力下沉。駕駛員很謹慎，在低速搜索目標。
羅小滿抖得更厲害了，聲音卡在喉嚨里半天才擠出來：「打、打不過吧？咱們只有步槍……「
「閉嘴。「陳默打斷他，聲音不高但夠冷，「趴低，別露頭。「
魏大勇咬牙把身子往下縮了縮，但駁殼槍舉得更高：「老子偏要露頭！打不死它也崩它一臉火星子！「
陳默沒理他，目光鎖定了街道拐角。遊戲裡的數據在他腦子裡翻湧——九五式輕型裝甲車，正面裝甲十五毫米，側面十毫米。但接縫處的裝甲板只有五毫米，觀察窗下沿的焊接點更是整輛車最薄的位置。問題是，他只在遊戲裡打過這些位置，而遊戲裡的彈道數據是簡化過的，從來沒有考慮到真實環境下的風速、距離衰減和裝甲板的實際傾斜角度。
真實戰場，他從來沒有用步槍打過坦克。
他的喉嚨發緊，手心沁出了汗，在槍托上留下一個濕印。
「如果打不穿呢？「他腦子裡閃過這個念頭。但下一秒他就把它壓下去了。打不穿就再打，直到打穿為止。他沒有別的選擇。
裝甲車轟鳴著轉過街角，車頭探燈掃過廢墟，光柱像刀鋒一樣劈開黑暗。車體在月光下泛著冷鐵色，履帶捲起塵土和碎石，炮塔正在緩慢轉動，機槍口正對準他們藏身的斷牆。
魏大勇低聲罵了句髒話，手指已經扣上了扳機護圈。
「等我命令。「陳默的聲音冷得像把刀。
裝甲車繼續前進。八十米、七十米、六十米——炮塔上的歪把子機槍突然開火了。子彈潑水般掃過斷牆，磚石碎屑飛濺，羅小滿整個人縮進了牆角的陰影里，魏大勇也把頭埋了下去，子彈擦著沙袋邊緣過去，打得碎土撲面而來。
陳默沒有躲。他趴在斷牆缺口處，右眼貼住瞄準鏡，嘴唇微張著保持呼吸。他在等一個角度——坦克車身在碾過一段不平整路面時會微微傾斜，那時側面接縫會暴露出來，焊接點的縫隙會比平時寬出一線。
「魏大勇。「他的聲音極其平穩，像在對一個訓練有素的隊友下達指令，「集火右側履帶，只打履帶。「
魏大勇從沙袋後探出槍口，對著裝甲車右前輪連續扣動扳機。子彈打在履帶板和負重輪上濺起一串串火星，噹噹當地響成一串，像有人在敲鐵皮桶。羅小滿也哆嗦著舉起步槍，子彈歪歪斜斜打在裝甲板的傾斜面上，幾乎沒有留下痕跡。
裝甲車的炮塔猛地轉向他們，機槍再次咆哮。子彈密集得像一場鐵雨，打得他們藏身的斷牆整面都在顫。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𝕋𝕎看書📕𝕤𝕙𝕦.𝕥𝕨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陳默在這時候站了起來。
他把步槍架在斷牆最高處的缺口上，槍托抵進肩窩，左肘支撐在磚沿，右肘懸空。他的瞄準鏡里，那輛裝甲車的側面正在緩緩傾斜——履帶碾過了一塊凸起的石板，車身的右半側抬高了大約一掌。觀察窗下沿與裝甲板拼接處的那道接縫，露出一道極細的暗線。
他屏住呼吸。手指搭上扳機，指尖在金屬表面微微收緊。他記得遊戲裡開這一槍只需要扣一下滑鼠，後坐力是屏幕震動，準星自動復位。但此刻他的肩膀已經在承受之前急停訓練留下的酸痛，肌肉在告訴他這一槍打出去之後他會疼。他不能去想疼。
「砰！「
第一槍打出。子彈撞在接縫處，火星四濺，像有人在鐵板上劃了一根火柴。裝甲車猛地一頓，像是被什麼東西絆了一下。
「打中了？「魏大勇從掩體後抬頭。
「還差。「陳默拉動槍栓，退殼、上膛，動作快但手指在微微發顫，「再打履帶，逼他繼續往前走。他只要再碾過一個凸起，接縫就會再開一次。「
魏大勇咬著牙把剩下的子彈全打進了裝甲車右前輪的履帶板里。履帶開始發出異響——金屬刮金屬的刺耳噪音，像有什麼東西在鏈條里卡住了。
駕駛員顯然慌了，引擎轟鳴著急速加速，想強行衝過那段路面。車身猛地前躥，碾過第二塊凸起的石板，右側又一次抬高了。
陳默的第二槍幾乎是本能地射了出去。
「砰！「
子彈穿過接縫，鑽進裝甲板內側。這一次他聽見了——金屬被撕裂的鈍響，伴隨著什麼東西爆裂的聲音。裝甲車猛地向左一歪，右側履帶徹底斷裂，像被剪斷的鏈條一樣散落開。車身歪斜著向前沖了幾步，一頭撞在街邊的石墩上，炮塔還在轉但已經慢了半拍，引擎嘶吼著冒出一股黑煙。
魏大勇看著那輛冒煙的裝甲車，嘴巴張著，過了好幾秒才合上。「步槍……打停了坦克？「
羅小滿癱坐在地上，電台都忘了抱：「神仙啊……「
陳默放下槍，肩膀已經被後坐力震得發麻。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右手——虎口處被槍托的後坐力磨出一道新的紅痕，皮還沒破，但已經火辣辣地疼。
他的右手拇指在微微痙攣，是連續快速拉栓換彈造成的小肌肉疲勞。他攥了攥拳，試著把它壓下去。
「它還沒死透。「他說。聲音很平，但尾音裡帶著一絲幾乎聽不出的喘息，「乘員可能還活著。都別靠近，等他們自己出來。「
「你咋知道他們出不來？「魏大勇問。
「艙門在側面，被石墩卡住了。「陳默指了指裝甲車撞擊的位置，「右側履帶斷裂之後車身歪了，石墩頂住了艙門的鉸鏈。他們打不開門，只能從炮塔逃生口爬出來。那個口一次只能過一個人。「
他蹲下身，把步槍放在膝蓋上，開始檢查彈匣剩餘。還剩四發。他在遊戲裡從這個位置打過無數次——敵人從狹窄出口爬出來的時候，頭部暴露時間最長，而且沒有裝甲保護。
果然，十幾秒後，炮塔頂部的圓形艙蓋被從內推開了一條縫。有人用日語在喊什麼，聲音悶悶的，像是捂在布後面。然後一隻手伸出來，抓住艙蓋邊緣，用力往上推。
魏大勇舉起了駁殼槍。
「別。「陳默按住他的手腕，「等他露出肩膀。現在開槍只能打到手。「
那隻手推了兩下，艙蓋完全打開了。一顆戴著戰鬥帽的腦袋探出來張望，左右看了看，然後整個人開始往上爬。肩膀、胸口、腰——那人爬出來一半的時候，陳默扣動了扳機。
子彈打中他的右肩，那人慘叫一聲鬆了手，整個人栽了回去。艙蓋哐當合上了。
「還有一個。「陳默說，「等。「
車裡安靜了很久。然後艙蓋又動了——這次是被人從裡面猛然頂開的，明顯比剛才快得多。一個人影猛地躥出來，想直接滾下車頂。但他的動作太急了，人在炮塔頂部的圓滑面上蹬空了，身體失去平衡，在車頂滾了一圈後滑到了車體側面的傾斜裝甲上。
陳默的第二槍打在他大腿上。那人摔在地上，連滾帶爬地想往街邊的陰影里躲，魏大勇的第三槍補過去，子彈打在他後背，他撲倒在地就不動了。
周圍重新安靜下來。只剩下裝甲車苟延殘喘的引擎聲，和黑煙裊裊升空的嘶嘶聲。空氣中瀰漫著柴油燒焦和機油泄漏的濃烈氣味，混著血腥味，陳默的太陽穴因為長時間屏息而一跳一跳地疼。
魏大勇長出一口氣，一屁股坐在地上，額頭全是汗。「真他娘的邪門……老子活了半輩子，頭一回見用步槍打癱一輛鐵王八的。「
羅小滿掙扎著爬起來，腿還在打顫，但看陳默的眼神已經徹底變了——之前在巷戰三槍之後是「敬畏「，現在簡直像看菩薩。
陳默沒理他們。他把步槍靠在斷牆上，然後走過去蹲在裝甲車側面的石墩旁。他低頭檢查了一下石墩頂住艙門的位置，確認鉸鏈已經被卡死。然後他伸手摸了摸裝甲車側面的接縫處——彈孔周圍的金屬邊緣捲起了一圈毛刺，像被硬生生撕開的鐵皮。他的第一槍偏了，打在接縫上方三寸的位置，留下了一道淺淺的彈痕。第二槍才是正位。
「運氣不錯。「他低聲說，更像是在對自己講。
魏大勇湊過來，順著他的視線看見了那道偏射彈痕，又看了看接縫正中的貫穿孔。他沒說話，但嘴角抽了一下。他明白了。
「下次，「陳默站起來，活動了一下右肩，「得調整瞄準參數。第一槍之後槍身會因為後坐力輕微上跳，第二槍應該先往下壓半指補償，而不是直接瞄同一個位置。「
魏大勇愣了一下：「你剛才沒調？「
「沒來得及。「陳默說，「下次會記住。「
他彎腰在裝甲車的側裙板下方撿起兩塊掉落的金屬碎片，放在手心裡看了看。碎片邊緣還帶著餘溫，是剛才子彈穿過時撕下來的。
他在褲兜里摸了摸，掏出一塊從屍體上收的軍牌，把金屬碎片和軍牌放在一起掂了掂，然後重新收好。
魏大勇看見他把那些碎片收起來了。不是軍牌，是坦克上掉下來的廢鐵。「這個也收？「他問。
「樣本。「陳默說，「以後如果碰到同型號的坦克，我能更準確地判斷接縫位置的變化——不同批次的裝甲車，焊接角度會有差異。這塊碎片上的焊痕可以反推焊接工藝。「
魏大勇張了張嘴，最後只擠出一句：「你他媽連這個都研究？「
「遊戲裡研究過。「陳默已經走到裝甲車尾部，彎腰撿起剛才那個爬出來時摔在地上的日軍掉落的彈藥盒，打開看了一眼，裡面還有十幾發子彈。「九毫米的，可以給羅小滿用。他的步槍口徑能通用。「
羅小滿接過彈藥盒時手還在抖，但已經開始數裡面的子彈了。他的手比剛認識陳默時穩了一些——以前他連彈匣都不敢自己裝。
陳默回到斷牆後蹲下，檢查彈匣里的剩餘子彈。四發。加上羅小滿從彈藥盒裡分出來的十幾發，暫時夠用。他把步槍重新架好，耳中嗡鳴還沒完全消失，但已經在減弱。
魏大勇蹲在他旁邊，忽然說：「你剛才站起來打那一槍的時候，老子看見了你的手在抖。你怕？「
陳默把彈匣推進槍膛，咔嗒一聲。「怕。「
「那你咋還站得起來？「
陳默沉默了兩秒。他的目光落在遠處裝甲車冒煙的殘骸上，又慢慢收回，落在自己虎口那道新磨出的紅痕上。
「遊戲裡死過太多次了。「他說，「怕死，和死了之後不敢重來，不是一回事。我可以怕，但不能讓它停。「
魏大勇沒有再接話。他把駁殼槍重新上滿子彈，抬頭看了一眼天空，月亮正從雲層後面移出來，把街道重新照得亮了一些。裝甲車的黑煙還在升，但已經開始變淡了。
遠處傳來引擎的轟鳴，比剛才更遠，像是有新的裝甲車在靠近，但方向不同——也許是聽到了這邊的交戰聲正在趕來增援，但至少不是馬上就會到。
「走。「陳默站起來，把步槍背到身後，「趁他們還沒把路封死，穿過東邊的廢樓區。那兒地形複雜，裝甲車進不去。「
魏大勇跟在他後面，走出幾步後回頭看了一眼那輛冒煙的裝甲車。月光照著它的殘骸，破裂的履帶散了一地，艙門被石墩卡得死死的，像一隻合不上嘴的鐵獸。
他想起陳默收起來的那些金屬碎片——那些被他說成「樣本「的東西。
「那要是下次碰見的時候，接縫位置變了呢？「魏大勇問，「你咋辦？「
陳默的腳步頓了一下，但沒有回頭。
「重新算。「
他的聲音從前方傳回來，不重，但在夜風裡意外地清晰。
魏大勇聽完，沒有繼續問。他加快腳步跟上去，走在陳默右側半步之後的位置——那個他自己都沒意識到已經形成了習慣的位置。
他們穿進廢樓區的陰影時，陳默的右肩微微活動了一下。魏大勇看見他在用左手揉右肩胛骨的位置，那裡被槍托連續後坐力震得有些腫了，隔著衣服都能看出那一小塊比別處高出一點。
他沒有說疼。但魏大勇看見了。
然後他們消失在黑暗裡。身後，裝甲車的殘骸還在冒煙，像一座被遺忘的鐵碑立在空蕩蕩的街道中央。而更遠處的引擎聲正在從兩個不同的方向同時靠近，像一張正在收攏的網。
陳默走得比剛才快了一些。魏大勇注意到他重新端槍的姿勢里，右肩比平時低了半指——像是還在適應射擊後的肌肉酸痛。但他沒有停下來。
他一直往前走。口袋裡多了兩塊金屬碎片和一塊新軍牌，褲兜里沉甸甸的，像裝著一整個夜晚的重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