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隔牆穿射
魏大勇蹲在斷牆後頭，膝蓋壓著半塊碎磚，手裡的駁殼槍還帶著剛才開火的餘溫。他盯著陳默的側臉——那張臉上沒有表情，連汗珠滑下來的時候眼皮都沒眨一下。
前方十字路口的地面積水還在晃，倒影里的幾個人影已經模糊了，只剩下漣漪一圈圈擴散。
陳默的槍口還指著二樓那扇蒙著破布的窗戶。他沒動，呼吸壓得很淺，像在等什麼。魏大勇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只看見碎玻璃邊緣有一道光斑在緩慢移動，那是太陽位置變化導致的——光線穿過雲隙的角度在變，光斑就跟著挪。
「走。「陳默忽然放下槍。
魏大勇一愣：「不補槍？「
「二樓那個已經死了。「陳默站起身，蹲了太久膝蓋發出輕微的咔噠聲，「追兵在兩百米外，正在翻牆。我們只有不到一分鐘離開這個路口。「
魏大勇來不及問「你怎麼知道追兵在翻牆「，陳默已經貓腰鑽進了左側的窄巷。他趕緊跟上，腳步放得比平時更輕。
經過十字路口時他本能地瞥了一眼地上那灘積水，模糊地看見遠處牆頭有影子翻過——他什麼都沒看清，但心跳快了半拍。
兩人貼著牆根移動了大約兩百步，拐進一片被炮火削平的居民區。斷壁殘垣之間只剩下幾堵孤零零的隔牆，像被掰碎的餅乾立在灰土裡。
陳默在一面看起來毫不起眼的磚牆前停住，蹲下身，用手掌貼了一下牆面，又收回來。
「怎麼了？「魏大勇壓低聲音。
「有體溫。「陳默說，手掌重新貼上去，這次換了個位置，「這面牆朝北，曬不到太陽，現在這個時間不該有溫度。「
魏大勇也蹲下來，伸出手背貼了一下磚面。確實是溫的，比旁邊的斷牆明顯高出一截。他縮回手，心往下沉了沉。有人剛靠過這面牆，而且靠了很久。
「幾個？「他問。
「至少兩個。「陳默站起身，沿著牆根走了幾步，眼睛盯著磚面表面那些深淺不一的色塊，「這邊有三個人的鞋印，方向不同，但都在這面牆附近折返過。其中一個人站得最久——「他指了指牆角一塊凹陷處，「這塊磚角被磨禿了，是鞋底反覆蹭的。「
魏大勇湊過去看，那塊磚角的棱確實比周圍的圓潤，表面還有一層薄薄的、不同於灰塵的暗色附著物——是鞋底橡膠反覆摩擦留下的痕跡。
「他們在這蹲過。「魏大勇低聲說，「等我們？「
「嗯。「陳默的目光沿著牆面移動，「而且不止一次。你看——「他指了指牆上幾道平行的細痕，「槍管架在磚縫裡留下的壓痕，高度一致，說明同一個人反覆用同一個位置架槍。這是個固定觀察位。「
魏大勇倒吸了一口氣。他退後半步，重新打量眼前這面牆。從外面看，它和周圍所有殘破的隔牆沒什麼區別——灰撲撲的，表面坑窪不平，有幾處彈痕，有幾道裂縫。但如果陳默說的是真的，這面牆背後藏著一個槍口，曾經對準過他們撤退的路線。
「現在呢？「魏大勇問，「人還在嗎？「
陳默沒有立刻回答。他把耳朵貼在磚面上，閉著眼聽了大約五秒。魏大勇屏住呼吸，連自己的心跳都儘量壓著。
「在。「陳默睜開眼，「呼吸聲很輕，但節奏不對——他在憋氣。憋了很久了。「
「憋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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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怕我們聽見。「陳默退後半步，重新端起步槍，「他知道我們來了。他在等我們靠近那扇門——「他朝左前方抬了抬下巴，那裡有一扇歪斜的木門，門縫裡塞著半塊碎磚，「他以為我們會走門。「
魏大勇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那扇門看上去確實像是唯一的入口——周圍的牆體要麼太高要麼太碎，只有那扇門的位置能容一個人側身擠進去。但陳默沒看門，他把槍口對準了門左側那面看起來完完整整、毫無破綻的實心磚牆。
「你要打牆？「魏大勇壓著嗓子，手指在槍管上敲了一下，「你能看見他？「
「看不見。「陳默的槍托抵肩，臉頰貼著冰涼的木質槍身，「但他靠牆的時候，體溫會讓牆面局部受潮。太陽曬不到這面牆，受潮的地方幹得慢，顏色就會比周圍深。「
魏大勇順著他的視線看去，果然看見磚面中間有一塊手掌大小的區域，顏色比周圍略深，邊緣模糊。如果不仔細看，很容易當成普通的潮濕斑痕。
「他蹲在牆後，右肩貼牆，槍口朝門外。「陳默的聲音很平，像是在陳述他已經確定的答案，「右肩靠牆的位置，就在那塊深色區域正後方。你打他左肩上方三寸——那裡是頸椎。「
魏大勇的喉嚨發緊：「你來。「
「不，你來。「陳默側過身，把射擊位置讓給他，「你站這個角度，子彈穿過磚縫的缺口，正好落在那個位置。我如果打，角度偏了半寸。「
魏大勇看了他一眼。陳默的眼神里沒有猶豫——他在把機會和風險同時交出去，讓魏大勇完成這個決定。魏大勇深吸一口氣，挪到陳默讓出的位置，把駁殼槍換成步槍，架在斷牆缺口上。瞄準鏡里那片深色區域看起來只是一團模糊的暗影。
「扣扳機之前，「陳默說，「先呼一口氣，把肺里的氣放空。「
魏大勇照做了。呼氣的時候他感覺到槍身穩定下來，準星不再晃得那麼厲害。
「現在。「
魏大勇扣動扳機。
槍聲在廢墟里炸開。子彈穿過磚牆，魏大勇沒看見彈道，但他聽見了牆後傳來的聲音——一聲悶哼，然後是重物砸在碎石上的悶響，像一袋麵粉從高處摔下來。
他慢慢放下槍，手指還在抖，虎口被後坐力震得發麻。他盯著那面牆看了好幾秒，看見子彈穿過的洞口邊緣有灰白的粉末簌簌落下，幾秒後洞口下沿滲出一道暗紅色的線，慢慢往下淌，在磚面上畫出一道歪斜的痕跡。
「打中了。「他說，聲音有點飄。
「嗯。「陳默蹲下身，檢查彈著點，「偏左了一指，但位置夠——打中肩胛骨和頸椎交界處，不會馬上死，但動不了了。「
魏大勇蹲在他旁邊，看著那個彈孔里的血正沿著磚縫慢慢浸潤開來。他的喉嚨里堵著什麼東西，半天才擠出一句話：「你怎麼知道——那個位置是對的？「
「你開槍之前，牆上那塊深色區域的邊緣在動。「陳默說，「他在調整姿勢，想把槍口抬起來。右肩往上聳了一下——所以他的頸椎在那個瞬間暴露出來了。「
魏大勇張了張嘴，想說「你看見了「，但話到嘴邊變成了：「我他媽什麼都看不見。「
「你不需要看見。「陳默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你只需要相信你能打到。「
魏大勇沉默了兩秒。然後他站起來，把步槍還給陳默，重新掏出自己的駁殼槍。他低頭看了看槍管上沾的灰，伸手抹掉了。「下次，「他說，「還是你來。我負責看住後路。「
陳默沒有推讓。他接過步槍，重新上膛，然後轉身朝巷子深處走了幾步，忽然又停下。
「等等。「他說。
魏大勇立刻蹲下：「怎麼了？「
陳默沒有回答。他蹲在另一面牆前面，手指貼著磚面拂過，動作比剛才更慢。他的指尖在一塊磚的邊角停住了——那塊磚的邊沿有一道細小的劃痕，像是什麼尖銳的東西刮過去的。
「這裡也有。「他說。
魏大勇湊過去，看見那道劃痕很淺，如果不是專門在找根本不會注意到。他伸手摸了一下，劃痕的觸感平滑，邊緣乾淨，不像自然磨損。
「新劃的。「陳默說，「不超過兩小時。「
他沿著牆根往前走，步子放得更慢，每走幾步就停下檢查一塊磚。魏大勇跟在他後面，看著他的手指在磚面上遊走，時而停留時而掠過，像一個盲人在讀一卷看不見的盲文。走到第三面牆的時候，陳默停住，直起身，往後退了半步。
「這裡也有。「他指了指牆角一塊鬆動的地磚，「有人撬過，又放回去了。磚縫的灰沒填實。「
魏大勇蹲下看了看，那塊地磚的邊緣確實有一圈細細的空隙，像是被什麼東西撬起來過又塞回去的。「他們在這埋了東西？「
「可能是雷。「陳默的聲音很穩，「也可能只是藏了彈藥。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站起身，目光掃過周圍幾面牆的分布，「他們在給自己留後路。每隔一段距離就有一個觀察位、一個臨時掩體、一個備用退路。這不是臨時起意，這是早有準備的伏擊路線。「
魏大勇的後頸出了一層薄汗。他四下看了看，那些看起來隨意的斷壁殘垣，此刻在他眼裡忽然變得不一樣了。每一塊陰影、每一條裂縫、每一個牆角，都可能是有人提前選好的位置。
「那我們——「
「走另外一邊。「陳默已經轉身，朝著來路相反的方向邁步，「他們準備得再好，也有一個漏洞。「
「啥漏洞？「
「太整齊了。「陳默邊走邊說，「每隔三十步一個觀察位，間距太均勻，像是照著圖紙布設的。真正打過仗的人不會這樣布點——他們會根據地形隨機調整，有的密有的疏，不會像用尺子量過。這是訓練場出來的布置，不是實戰堆出來的。「
魏大勇快步跟上，腦子裡把這段話轉了一圈，忽然明白了什麼：「你的意思是，設伏的人是新兵？「
「新兵或者沒打過實戰的軍官。「陳默說，「但他們有老兵帶著。那幾面牆上的槍架壓痕角度很穩，不是新手能做到的。只是帶他們的人不夠熟悉這片地形，只能按標準教科書布置。「
「走他們沒標的位置。「陳默在一截矮牆前停下，「你站這兒，視野剛好覆蓋他們兩個觀察位之間的盲區。我繞過去，半分鐘後你開一槍，打那個磚縫缺口——不管能不能打中，讓他們以為我們在正面。「
「你去哪兒？「
「側面。「陳默已經把步槍背到身後，換上了刺刀，「他們以為包圍圈很完整，但中間那個位置——「他抬手指了指三十步外一棟半塌的樓房，「二樓窗台對著他們的後方。我爬上去，你開槍的時候他們都會往你這邊看，我就從那扇窗進去。「
魏大勇看了一眼那棟樓。外牆的磚已經剝落了大半，露出裡面焦黑的木樑，看起來隨時可能塌。二樓窗台半懸在空中，下方是堆積的碎瓦和鐵皮。
「你他媽瘋——「
「二十秒後開槍。「陳默已經貓腰朝那棟樓摸過去了，聲音壓得極低，「打完了就往西撤，別管我。「
魏大勇蹲在矮牆後，把步槍重新端起來。他盯著陳默的背影消失在斷壁間，手指搭在扳機上。自己的心跳聲在耳朵里擂得震天響，但他強迫自己數秒——十五、十六、十七。
他想起陳默剛才說的「你不需要看見，你只需要相信你能打到「。手指在扳機上收緊了。
第十八秒，他扣動扳機。
槍聲在廢墟間迴蕩。魏大勇打完一槍立刻縮回掩體後，貓著腰往西側移動。他聽見子彈從頭頂飛過的嗖嗖聲，也聽見有人在用日語喊叫，聲音從東邊傳來，果然被他的槍聲吸引了注意力。
他在移動中數著自己的腳步，大約走了二十步，身後傳來一聲更悶的槍響——位置偏東，像從高處打下來的。然後是急促的腳步聲、金屬碰撞聲，接著是兩聲短促的慘叫和之後重物滾落樓梯的悶響。
魏大勇停下腳步，蹲在一堆瓦礫後面，回頭望向那棟半塌的樓房。
幾秒後，陳默從一樓側門鑽出來。他的右側袖子被劃開了一道口子，布料裂口邊緣滲著血，但走路的姿態沒變，步伐穩定，呼吸均勻。他走到魏大勇身邊蹲下，從口袋裡掏出一塊新的軍牌在指間轉了轉。
「兩個。「他說，「一個在窗台後面架槍，一個在樓梯拐角守門。都解決了。「
魏大勇盯著他滲血的袖子：「你受傷了？「
「蹭了一下。「陳默把軍牌收進口袋，「木樑塌的時候刮的，不深。「
魏大勇看著他若無其事地把步槍重新端起來，槍帶勒進鎖骨凹陷處——那個位置今天已經被勒出兩道紅痕了。他張了張嘴，想說「你這樣撐不了太久「，但最終只是問：「接下來去哪兒？「
陳默的目光落在前方一面看起來和周圍別無二致的牆面上。那面牆不高，頂端被炮彈削成鋸齒狀，牆面斑駁開裂，灰撲撲地立在廢墟中間。
「去那邊。「他說，「那面牆後面有腳步聲。三個。「
魏大勇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他看見那面牆上有幾塊磚的顏色比周圍深一些，像被什麼浸濕過。他還看見牆角的地面上有幾道淺淺的、朝向一致的擦痕——像是有人拖著什麼東西走過去留下的。
他不再問「你怎麼知道「。他只是端起步槍，跟在陳默身後，朝著那面牆移動。
在距離那面牆還有十步的時候，陳默忽然停下，抬手示意魏大勇蹲低。他的耳朵動了動，像在確認什麼。
然後他轉頭，壓著聲音說：「槍給我。「
魏大勇把步槍遞過去。陳默接過來架在斷牆缺口上，槍口對準那面牆偏左的位置。他的手指搭上扳機前，忽然看了魏大勇一眼。
「看清楚。「他說，「這次打的是磚縫——第三排，從左往右數第七塊磚，它的右邊那條縫。「
魏大勇屏住呼吸，眼睛死死盯住那塊磚。他看見那條磚縫比旁邊的縫隙寬一點，顏色也更暗，像是被人反覆擦拭過。
陳默扣動扳機。子彈穿進磚縫，牆後傳來一聲短促的抽氣聲和身體滑倒的悶響，接著是慌亂中有人用日語喊了句什麼，腳步聲開始往兩側散開。
「還有兩個。「陳默把槍遞還給魏大勇，「左前方十二步，斷牆後有一個。右前方十五步，鐵皮桶後面有一個。「
魏大勇接過槍，深吸一口氣。他學著陳默的樣子，先呼出肺里的氣，讓槍身穩定下來。準星在那兩面牆之間快速掃了一下——他什麼都看不見，但他記住了陳默剛才說的方向。
「左邊那個我來，「他說，「右邊那個你補。「
陳默點了點頭。他的步槍已經端平了，槍口正對著右前方那隻歪倒的鐵皮桶。
魏大勇扣動扳機的瞬間，陳默的槍也響了。兩聲槍響幾乎重疊在一起，像同一個聲音被分成了兩道。
魏大勇放下槍的時候，聽見右側傳來了鐵皮桶被子彈擊穿的碎裂聲和一聲悶哼。他側頭看了一眼陳默——那小子正在拉槍栓退殼，動作快而穩，手指上沾的新鮮血跡在換彈動作中蹭到了槍身上，留下幾道暗紅色的指痕。
「清了。「陳默說。
魏大勇站起來，小腿有點發軟。他看了一眼那些牆和桶，又看了一眼陳默蹭在槍身上的血指痕，忽然意識到一件事——那血不是他自己的，是從剛才二樓那兩個屍體上沾的。
「你手上沾了血。「他說。
陳默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像是才發現。他把槍托在褲腿上蹭了兩下，但血跡已經幹了，蹭不掉。
「走吧。「他說，「還有路要趕。「
魏大勇跟上去，這次他走在了陳默的左側——那是陳默習慣看右路時留下的盲區，他開始學著去補了。走過那面被打穿的牆時，他側頭瞥了一眼彈孔周圍的磚面，看見血正順著磚縫慢慢往下滲。
他收回目光，加快腳步跟上陳默。
兩人重新消失在廢墟的陰影里。身後，那面牆上只剩三個彈孔在午後的陽光中安靜地滲著暗紅色的液體，像三道並列的標記，記錄著這個下午發生過的事。
而前方，新的腳步聲正在從更遠的巷子裡靠近——這一次，陳默的耳朵比魏大勇先動了。
前方十字路口的地面積水還在晃，倒影里的幾個人影已經模糊了，只剩下漣漪一圈圈擴散。
陳默的槍口還指著二樓那扇蒙著破布的窗戶。他沒動，呼吸壓得很淺，像在等什麼。魏大勇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只看見碎玻璃邊緣有一道光斑在緩慢移動，那是太陽位置變化導致的——光線穿過雲隙的角度在變，光斑就跟著挪。
「走。「陳默忽然放下槍。
魏大勇一愣：「不補槍？「
「二樓那個已經死了。「陳默站起身，蹲了太久膝蓋發出輕微的咔噠聲，「追兵在兩百米外，正在翻牆。我們只有不到一分鐘離開這個路口。「
魏大勇來不及問「你怎麼知道追兵在翻牆「，陳默已經貓腰鑽進了左側的窄巷。他趕緊跟上，腳步放得比平時更輕。
經過十字路口時他本能地瞥了一眼地上那灘積水，模糊地看見遠處牆頭有影子翻過——他什麼都沒看清，但心跳快了半拍。
兩人貼著牆根移動了大約兩百步，拐進一片被炮火削平的居民區。斷壁殘垣之間只剩下幾堵孤零零的隔牆，像被掰碎的餅乾立在灰土裡。
陳默在一面看起來毫不起眼的磚牆前停住，蹲下身，用手掌貼了一下牆面，又收回來。
「怎麼了？「魏大勇壓低聲音。
「有體溫。「陳默說，手掌重新貼上去，這次換了個位置，「這面牆朝北，曬不到太陽，現在這個時間不該有溫度。「
魏大勇也蹲下來，伸出手背貼了一下磚面。確實是溫的，比旁邊的斷牆明顯高出一截。他縮回手，心往下沉了沉。有人剛靠過這面牆，而且靠了很久。
「幾個？「他問。
「至少兩個。「陳默站起身，沿著牆根走了幾步，眼睛盯著磚面表面那些深淺不一的色塊，「這邊有三個人的鞋印，方向不同，但都在這面牆附近折返過。其中一個人站得最久——「他指了指牆角一塊凹陷處，「這塊磚角被磨禿了，是鞋底反覆蹭的。「
魏大勇湊過去看，那塊磚角的棱確實比周圍的圓潤，表面還有一層薄薄的、不同於灰塵的暗色附著物——是鞋底橡膠反覆摩擦留下的痕跡。
「他們在這蹲過。「魏大勇低聲說，「等我們？「
「嗯。「陳默的目光沿著牆面移動，「而且不止一次。你看——「他指了指牆上幾道平行的細痕，「槍管架在磚縫裡留下的壓痕，高度一致，說明同一個人反覆用同一個位置架槍。這是個固定觀察位。「
魏大勇倒吸了一口氣。他退後半步，重新打量眼前這面牆。從外面看，它和周圍所有殘破的隔牆沒什麼區別——灰撲撲的，表面坑窪不平，有幾處彈痕，有幾道裂縫。但如果陳默說的是真的，這面牆背後藏著一個槍口，曾經對準過他們撤退的路線。
「現在呢？「魏大勇問，「人還在嗎？「
陳默沒有立刻回答。他把耳朵貼在磚面上，閉著眼聽了大約五秒。魏大勇屏住呼吸，連自己的心跳都儘量壓著。
「在。「陳默睜開眼，「呼吸聲很輕，但節奏不對——他在憋氣。憋了很久了。「
「憋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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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怕我們聽見。「陳默退後半步，重新端起步槍，「他知道我們來了。他在等我們靠近那扇門——「他朝左前方抬了抬下巴，那裡有一扇歪斜的木門，門縫裡塞著半塊碎磚，「他以為我們會走門。「
魏大勇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那扇門看上去確實像是唯一的入口——周圍的牆體要麼太高要麼太碎，只有那扇門的位置能容一個人側身擠進去。但陳默沒看門，他把槍口對準了門左側那面看起來完完整整、毫無破綻的實心磚牆。
「你要打牆？「魏大勇壓著嗓子，手指在槍管上敲了一下，「你能看見他？「
「看不見。「陳默的槍托抵肩，臉頰貼著冰涼的木質槍身，「但他靠牆的時候，體溫會讓牆面局部受潮。太陽曬不到這面牆，受潮的地方幹得慢，顏色就會比周圍深。「
魏大勇順著他的視線看去，果然看見磚面中間有一塊手掌大小的區域，顏色比周圍略深，邊緣模糊。如果不仔細看，很容易當成普通的潮濕斑痕。
「他蹲在牆後，右肩貼牆，槍口朝門外。「陳默的聲音很平，像是在陳述他已經確定的答案，「右肩靠牆的位置，就在那塊深色區域正後方。你打他左肩上方三寸——那裡是頸椎。「
魏大勇的喉嚨發緊：「你來。「
「不，你來。「陳默側過身，把射擊位置讓給他，「你站這個角度，子彈穿過磚縫的缺口，正好落在那個位置。我如果打，角度偏了半寸。「
魏大勇看了他一眼。陳默的眼神里沒有猶豫——他在把機會和風險同時交出去，讓魏大勇完成這個決定。魏大勇深吸一口氣，挪到陳默讓出的位置，把駁殼槍換成步槍，架在斷牆缺口上。瞄準鏡里那片深色區域看起來只是一團模糊的暗影。
「扣扳機之前，「陳默說，「先呼一口氣，把肺里的氣放空。「
魏大勇照做了。呼氣的時候他感覺到槍身穩定下來，準星不再晃得那麼厲害。
「現在。「
魏大勇扣動扳機。
槍聲在廢墟里炸開。子彈穿過磚牆，魏大勇沒看見彈道，但他聽見了牆後傳來的聲音——一聲悶哼，然後是重物砸在碎石上的悶響，像一袋麵粉從高處摔下來。
他慢慢放下槍，手指還在抖，虎口被後坐力震得發麻。他盯著那面牆看了好幾秒，看見子彈穿過的洞口邊緣有灰白的粉末簌簌落下，幾秒後洞口下沿滲出一道暗紅色的線，慢慢往下淌，在磚面上畫出一道歪斜的痕跡。
「打中了。「他說，聲音有點飄。
「嗯。「陳默蹲下身，檢查彈著點，「偏左了一指，但位置夠——打中肩胛骨和頸椎交界處，不會馬上死，但動不了了。「
魏大勇蹲在他旁邊，看著那個彈孔里的血正沿著磚縫慢慢浸潤開來。他的喉嚨里堵著什麼東西，半天才擠出一句話：「你怎麼知道——那個位置是對的？「
「你開槍之前，牆上那塊深色區域的邊緣在動。「陳默說，「他在調整姿勢，想把槍口抬起來。右肩往上聳了一下——所以他的頸椎在那個瞬間暴露出來了。「
魏大勇張了張嘴，想說「你看見了「，但話到嘴邊變成了：「我他媽什麼都看不見。「
「你不需要看見。「陳默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你只需要相信你能打到。「
魏大勇沉默了兩秒。然後他站起來，把步槍還給陳默，重新掏出自己的駁殼槍。他低頭看了看槍管上沾的灰，伸手抹掉了。「下次，「他說，「還是你來。我負責看住後路。「
陳默沒有推讓。他接過步槍，重新上膛，然後轉身朝巷子深處走了幾步，忽然又停下。
「等等。「他說。
魏大勇立刻蹲下：「怎麼了？「
陳默沒有回答。他蹲在另一面牆前面，手指貼著磚面拂過，動作比剛才更慢。他的指尖在一塊磚的邊角停住了——那塊磚的邊沿有一道細小的劃痕，像是什麼尖銳的東西刮過去的。
「這裡也有。「他說。
魏大勇湊過去，看見那道劃痕很淺，如果不是專門在找根本不會注意到。他伸手摸了一下，劃痕的觸感平滑，邊緣乾淨，不像自然磨損。
「新劃的。「陳默說，「不超過兩小時。「
他沿著牆根往前走，步子放得更慢，每走幾步就停下檢查一塊磚。魏大勇跟在他後面，看著他的手指在磚面上遊走，時而停留時而掠過，像一個盲人在讀一卷看不見的盲文。走到第三面牆的時候，陳默停住，直起身，往後退了半步。
「這裡也有。「他指了指牆角一塊鬆動的地磚，「有人撬過，又放回去了。磚縫的灰沒填實。「
魏大勇蹲下看了看，那塊地磚的邊緣確實有一圈細細的空隙，像是被什麼東西撬起來過又塞回去的。「他們在這埋了東西？「
「可能是雷。「陳默的聲音很穩，「也可能只是藏了彈藥。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站起身，目光掃過周圍幾面牆的分布，「他們在給自己留後路。每隔一段距離就有一個觀察位、一個臨時掩體、一個備用退路。這不是臨時起意，這是早有準備的伏擊路線。「
魏大勇的後頸出了一層薄汗。他四下看了看，那些看起來隨意的斷壁殘垣，此刻在他眼裡忽然變得不一樣了。每一塊陰影、每一條裂縫、每一個牆角，都可能是有人提前選好的位置。
「那我們——「
「走另外一邊。「陳默已經轉身，朝著來路相反的方向邁步，「他們準備得再好，也有一個漏洞。「
「啥漏洞？「
「太整齊了。「陳默邊走邊說，「每隔三十步一個觀察位，間距太均勻，像是照著圖紙布設的。真正打過仗的人不會這樣布點——他們會根據地形隨機調整，有的密有的疏，不會像用尺子量過。這是訓練場出來的布置，不是實戰堆出來的。「
魏大勇快步跟上，腦子裡把這段話轉了一圈，忽然明白了什麼：「你的意思是，設伏的人是新兵？「
「新兵或者沒打過實戰的軍官。「陳默說，「但他們有老兵帶著。那幾面牆上的槍架壓痕角度很穩，不是新手能做到的。只是帶他們的人不夠熟悉這片地形，只能按標準教科書布置。「
「走他們沒標的位置。「陳默在一截矮牆前停下，「你站這兒，視野剛好覆蓋他們兩個觀察位之間的盲區。我繞過去，半分鐘後你開一槍，打那個磚縫缺口——不管能不能打中，讓他們以為我們在正面。「
「你去哪兒？「
「側面。「陳默已經把步槍背到身後，換上了刺刀，「他們以為包圍圈很完整，但中間那個位置——「他抬手指了指三十步外一棟半塌的樓房，「二樓窗台對著他們的後方。我爬上去，你開槍的時候他們都會往你這邊看，我就從那扇窗進去。「
魏大勇看了一眼那棟樓。外牆的磚已經剝落了大半，露出裡面焦黑的木樑，看起來隨時可能塌。二樓窗台半懸在空中，下方是堆積的碎瓦和鐵皮。
「你他媽瘋——「
「二十秒後開槍。「陳默已經貓腰朝那棟樓摸過去了，聲音壓得極低，「打完了就往西撤，別管我。「
魏大勇蹲在矮牆後，把步槍重新端起來。他盯著陳默的背影消失在斷壁間，手指搭在扳機上。自己的心跳聲在耳朵里擂得震天響，但他強迫自己數秒——十五、十六、十七。
他想起陳默剛才說的「你不需要看見，你只需要相信你能打到「。手指在扳機上收緊了。
第十八秒，他扣動扳機。
槍聲在廢墟間迴蕩。魏大勇打完一槍立刻縮回掩體後，貓著腰往西側移動。他聽見子彈從頭頂飛過的嗖嗖聲，也聽見有人在用日語喊叫，聲音從東邊傳來，果然被他的槍聲吸引了注意力。
他在移動中數著自己的腳步，大約走了二十步，身後傳來一聲更悶的槍響——位置偏東，像從高處打下來的。然後是急促的腳步聲、金屬碰撞聲，接著是兩聲短促的慘叫和之後重物滾落樓梯的悶響。
魏大勇停下腳步，蹲在一堆瓦礫後面，回頭望向那棟半塌的樓房。
幾秒後，陳默從一樓側門鑽出來。他的右側袖子被劃開了一道口子，布料裂口邊緣滲著血，但走路的姿態沒變，步伐穩定，呼吸均勻。他走到魏大勇身邊蹲下，從口袋裡掏出一塊新的軍牌在指間轉了轉。
「兩個。「他說，「一個在窗台後面架槍，一個在樓梯拐角守門。都解決了。「
魏大勇盯著他滲血的袖子：「你受傷了？「
「蹭了一下。「陳默把軍牌收進口袋，「木樑塌的時候刮的，不深。「
魏大勇看著他若無其事地把步槍重新端起來，槍帶勒進鎖骨凹陷處——那個位置今天已經被勒出兩道紅痕了。他張了張嘴，想說「你這樣撐不了太久「，但最終只是問：「接下來去哪兒？「
陳默的目光落在前方一面看起來和周圍別無二致的牆面上。那面牆不高，頂端被炮彈削成鋸齒狀，牆面斑駁開裂，灰撲撲地立在廢墟中間。
「去那邊。「他說，「那面牆後面有腳步聲。三個。「
魏大勇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他看見那面牆上有幾塊磚的顏色比周圍深一些，像被什麼浸濕過。他還看見牆角的地面上有幾道淺淺的、朝向一致的擦痕——像是有人拖著什麼東西走過去留下的。
他不再問「你怎麼知道「。他只是端起步槍，跟在陳默身後，朝著那面牆移動。
在距離那面牆還有十步的時候，陳默忽然停下，抬手示意魏大勇蹲低。他的耳朵動了動，像在確認什麼。
然後他轉頭，壓著聲音說：「槍給我。「
魏大勇把步槍遞過去。陳默接過來架在斷牆缺口上，槍口對準那面牆偏左的位置。他的手指搭上扳機前，忽然看了魏大勇一眼。
「看清楚。「他說，「這次打的是磚縫——第三排，從左往右數第七塊磚，它的右邊那條縫。「
魏大勇屏住呼吸，眼睛死死盯住那塊磚。他看見那條磚縫比旁邊的縫隙寬一點，顏色也更暗，像是被人反覆擦拭過。
陳默扣動扳機。子彈穿進磚縫，牆後傳來一聲短促的抽氣聲和身體滑倒的悶響，接著是慌亂中有人用日語喊了句什麼，腳步聲開始往兩側散開。
「還有兩個。「陳默把槍遞還給魏大勇，「左前方十二步，斷牆後有一個。右前方十五步，鐵皮桶後面有一個。「
魏大勇接過槍，深吸一口氣。他學著陳默的樣子，先呼出肺里的氣，讓槍身穩定下來。準星在那兩面牆之間快速掃了一下——他什麼都看不見，但他記住了陳默剛才說的方向。
「左邊那個我來，「他說，「右邊那個你補。「
陳默點了點頭。他的步槍已經端平了，槍口正對著右前方那隻歪倒的鐵皮桶。
魏大勇扣動扳機的瞬間，陳默的槍也響了。兩聲槍響幾乎重疊在一起，像同一個聲音被分成了兩道。
魏大勇放下槍的時候，聽見右側傳來了鐵皮桶被子彈擊穿的碎裂聲和一聲悶哼。他側頭看了一眼陳默——那小子正在拉槍栓退殼，動作快而穩，手指上沾的新鮮血跡在換彈動作中蹭到了槍身上，留下幾道暗紅色的指痕。
「清了。「陳默說。
魏大勇站起來，小腿有點發軟。他看了一眼那些牆和桶，又看了一眼陳默蹭在槍身上的血指痕，忽然意識到一件事——那血不是他自己的，是從剛才二樓那兩個屍體上沾的。
「你手上沾了血。「他說。
陳默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像是才發現。他把槍托在褲腿上蹭了兩下，但血跡已經幹了，蹭不掉。
「走吧。「他說，「還有路要趕。「
魏大勇跟上去，這次他走在了陳默的左側——那是陳默習慣看右路時留下的盲區，他開始學著去補了。走過那面被打穿的牆時，他側頭瞥了一眼彈孔周圍的磚面，看見血正順著磚縫慢慢往下滲。
他收回目光，加快腳步跟上陳默。
兩人重新消失在廢墟的陰影里。身後，那面牆上只剩三個彈孔在午後的陽光中安靜地滲著暗紅色的液體，像三道並列的標記，記錄著這個下午發生過的事。
而前方，新的腳步聲正在從更遠的巷子裡靠近——這一次，陳默的耳朵比魏大勇先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