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衝上雲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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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默的手指在地圖上摩挲了兩下,三道深深的摺痕硌得掌心發癢。那是反覆摺疊留下的痕跡——從據點到礦道,從礦道到北邊隘口,再從隘口繞回據點,整條路線被他翻來覆去地推演了不下二十遍。每一次摺疊都是一次假設,每一次展開都是一次推翻重來。

  他沒有抬頭回應魏大勇那句關於牛肉罐頭的許諾,只是將地圖塞進懷裡最貼身的口袋,拉鏈「嘶啦「一聲拉到底,動作乾脆得像扣動扳機後的復位。

  「別惦記罐頭了,「他低聲說,聲音不大,但足夠讓魏大勇聽見,「等這趟回來,有比罐頭更好的。「

  魏大勇眼睛一亮:「啥?「

  「活著。「


  隊伍在據點裡無聲整備。沒人說話,空氣里只剩下金屬摩擦的輕響——槍栓拉動、彈匣卡入、鞋帶繫緊。血腥味和焦木味還飄在空氣中,那是昨天那場遭遇戰留下的,混著硝煙和汗水的酸味,鑽進每個人的鼻腔。但沒人去管。活下來的人沒資格嫌臭,死人更不會在意。

  陳默走到窗邊,掀開一角破布簾。灰藍色的天光透進來,冷冷地打在他臉上。他眯起眼,朝外頭掃了一圈——據點外圍五十米內沒有異常動靜,昨夜那場雨把地面泡軟了,腳印一踩一個坑,但也意味著腳步聲會被泥吸收一部分。有利有弊。

  風從礦道方向吹來,裹著土腥和濕氣,他吸了一口,肺葉微微發緊。那是礦道深處才有的味道——腐殖土、滲水、還有長年不見天日的陰冷。他在遊戲裡無數次「聞「過這種氣味,但現實里的味道更重,更鈍,像一塊濕透的布捂在臉上。

  「走。「

  一個字,乾脆利落。

  沒人問去哪兒,也沒人問怎麼走。十五天的磨合已經讓這支小隊形成了一種不需要語言的默契。王奎第一個跟上,鉤爪掛在背包側袋,繩索整齊地纏在腰間——不是隨便繞的,是他在被窩裡花了一個鐘頭才盤出來的標準,鬆緊剛好,抽拉不卡。他的腳步輕得像貓,不是天生的,是練出來的。陳默教過他:腳掌先著地,重心前移,腳跟最後落下,像踩在蛋殼上。王奎學了三天,現在走路幾乎沒聲。

  魏大勇緊隨其後,兜里的軍牌隨著步伐輕輕晃蕩,發出細微的金屬碰撞聲。他今天把那顆軍牌換了個位置,從胸口挪到了褲兜——昨天那場遭遇戰里,子彈擦過他胸前口袋,把軍牌打出了個凹痕。他摸著那個凹痕看了半天,沒說話,但今天把軍牌挪了地方。陳默注意到了,沒點破。

  羅小滿背著電台,耳機線鬆鬆地繞在脖子上,像一條灰色的蛇。他的手一直在抖——不是害怕,是冷。電台的電池在夜裡耗得厲害,他每隔半小時就得換一組,手指被金屬外殼凍得發麻。但他沒抱怨,只是把下巴往衣領里縮了縮,跟了上去。

  沈秋萍走在最後。她手裡攥著備用電池,目光掃過每個人的背影,確認無誤。她的步伐最穩,不是因為她不累,而是她知道自己是斷後的人。斷後的人不能亂,亂了前面的人會慌。

  他們從西邊的廢樓群穿行。這片區域三天前挨過一輪炮擊,斷牆殘垣間堆滿了碎磚和朽木,踩上去咯吱作響。陳默走在最前面,右手始終搭在腰間的刺刀鞘上,左手虛握,隨時準備拔槍。他的眼睛沒看路——路不重要,重要的是路的兩側。

  每一處陰影,每一道裂縫,每一扇破碎的窗框。

  他的目光像刷子一樣掃過這些地方,在腦子裡自動標記出可能的威脅點。那扇窗框——木頭的,邊緣有新鮮的刮痕,說明有人最近翻過;那道裂縫——夠一個人側身擠進去,深度不明;那片陰影——比周圍深一度,可能是凹陷,也可能是洞口。

  經驗告訴他,真正的威脅從來不在開闊地,而在那些你以為安全的角落。遊戲裡叫「陰人位「,現實里叫「伏擊點「,道理一樣,代價不同。

  「停。「

  陳默突然抬手。隊伍立刻止步,沒有一個人多問。

  他蹲下身,目光落在前方三米處的一塊碎磚上。磚塊翻了個面,底面朝上,泥土是濕的——有人踩過。不是昨天炮擊前留下的,因為昨夜那場雨會把翻過來的磚底沖乾淨。現在磚底還是濕的,說明是雨後踩的。

  「幾個人?「魏大勇壓低聲音問。

  陳默沒答。他繼續往前挪了兩步,趴到地上,臉幾乎貼著泥面。他閉上一隻眼,用另一隻眼從極低的視角往前看——這是遊戲裡學來的技巧,叫「貼地視角「,能看見正常人站立時看不見的痕跡。

  地面上有一串腳印,被雨水沖得模糊了,但還能辨認。鞋底花紋是日軍的制式軍靴——橫紋深槽,間距均勻。數量……他數了數,至少三個人的,步幅不大,說明走得不快,可能在偵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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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個,往東去了。「他站起來,拍掉手上的泥,「不追,繞開。「

  「萬一他們回去報信呢?「羅小滿小聲問。

  「他們往東,礦道在西。「陳默看了他一眼,「他們不是沖我們來的,是偵察炮擊效果。讓他們去。「

  隊伍繼續前進。繞過廢樓群後,地形開始向下傾斜,腳下的路從碎磚變成了煤渣,踩上去沙沙作響。遠處的輪廓漸漸清晰——一片塌陷的煤渣堆,像一座小山,黑乎乎地橫在面前。

  礦道入口就藏在那後面。

  洞口不大,僅容兩人並肩,黑黢黢的,像一張沉默的嘴。陳默在洞口五步外停下,抬手示意隊伍止步。他蹲下身,指尖在地面划過,沾起一點濕潤的泥土,湊到鼻尖聞了聞。

  泥土裡有股子機油味,混著皮革的酸味。不是礦道里本來的味道——礦道的土是腐殖質和岩石粉末混合,聞起來像發霉的木頭。機油和皮革是外來的,而且氣味還很新,最多不超過十二個鐘頭。

  「日軍來過。「他說。

  「多少人?「這次是沈秋萍問的。

  「不好說。氣味濃度不夠判斷人數,但至少來過一次。「他指了指洞口兩側的岩壁,「看這裡——左側岩壁有刮痕,新鮮的,石頭粉末還是乾的。是馱馬的鞍具蹭的。右側地面有馬蹄印,被雨水泡過但沒完全衝掉。他們牽著馬進過礦道。「

  魏大勇啐了一口:「狗日的,連礦道都不放過。「

  「不一定是為了礦道,「陳默搖頭,「可能是偵察。這條礦道通到北邊,他們想摸清北邊的路。「

  他轉身朝王奎打了個手勢。後者立刻從背包里掏出三顆絆發雷,黃銅外殼在昏暗的光線下泛著冷光。陳默接過一顆,拇指在引信槽上輕輕一撥,確認保險銷完好。他的手指在雷體上停了一秒——不是猶豫,是在感受重量。每顆雷的重量都有細微差異,他得記住自己手裡這顆的手感,才能在黑暗中準確布置。

  「先不急。「他站起身,沿著礦道內壁走了十幾步,把耳朵貼在岩壁上,屏息聽了片刻。

  岩壁是砂岩,傳聲效果不錯。他聽見了遠處的滴水聲——滴、滴、滴——節奏穩定,每三秒一滴。沒有雜音,沒有碎石滾動的聲音,沒有靴子踩水的聲音。暫時安全。

  但他沒有放鬆。他繼續往前走了幾步,又貼耳聽了一次。這次他聽到了不一樣的東西——風。風從礦道深處吹來,很微弱,但確實存在。這意味著礦道另一端是通的,有空氣流通。也意味著,如果日軍從另一端進來,他們會順著風向走,腳步聲會被風聲掩蓋一部分。

  「中段,「他回過頭,聲音壓得更低,「棧道起始點左側第三根木樁下,埋第一顆。右側第二塊松石後面,埋第二顆。棧道盡頭轉角,第三顆,斜向埋,絆線橫拉。「

  王奎點了點頭,沒說話,動作利落。他先在地上畫了個簡圖,標出三顆雷的位置和絆線方向,給陳默看了一眼。陳默點頭確認,王奎才開始動手。

  魏大勇負責警戒,槍口始終對著礦道深處。他的手指扣在扳機護圈上,沒有搭在扳機上——陳默教過他,沒到開火的時候手指不要上扳機,否則緊張時容易走火。魏大勇記住了,但也只記住了這條。其他規矩他記不住,也不想記。

  羅小滿蹲在洞口,耳機貼在耳邊,手指在電台旋鈕上微調。滋啦聲斷斷續續,偶爾夾雜幾句模糊的日語短語。他聽不懂日語,但他記住了陳默教他的幾個關鍵詞——「前進「「停止「「炮擊「「撤退「。只要聽到這些詞,他就知道該幹什麼。

  沈秋萍站在陳默身側,沒說話,但呼吸放得很輕。她的目光一直在礦道深處和洞口之間來回切換,像鐘擺一樣規律。她不需要陳默教她怎麼警戒——她自己就是幹這個的。

  埋雷的過程安靜而迅速。王奎的動作精準得像在裝配精密零件:先用刺刀在選定位置挖出一個淺坑,深度剛好夠雷體半埋;然後調整引信角度,確保絆線拉緊時觸發杆能順利翻轉;最後用碎土和碎石覆蓋雷體表面,偽裝成自然塌陷。每一鏟土都控制在最小幅度,避免發出不必要的聲響。

  每一顆雷的位置都經過陳默的二次確認。他蹲在王奎旁邊,眼睛貼著地面看絆線的高度——十五厘米,剛好是成年人小腿中部的位置。太高了會提前被發現,太低了可能從底下鑽過去。十五厘米是最優解。

  他的腦子裡自動計算著距離、角度、引爆後的衝擊範圍。第一顆雷的殺傷半徑覆蓋棧道中段三米範圍,在這個距離內,破片能穿透日軍的冬季軍服和防彈板。第二顆雷是補槍——如果第一顆沒炸死所有人,第二顆會覆蓋他們散開後的位置。第三顆是保險——如果前兩顆都沒攔住,第三顆會封死退路。

  就像在遊戲裡布置交叉火力,只不過這次,誤差的代價是命。

  最後一顆雷埋好時,陳默看了眼懷表。凌晨四點十七分。離拂曉還有不到三個鐘頭。

  他示意隊伍後撤,退到礦道上方一處廢棄的瞭望台。那是礦道修建時留下的觀察點,用粗木搭建,三面有射擊孔,視野開闊。從這裡能俯瞰整個懸空棧道——那段架在礦道中段懸崖上的木製通道,寬不過一米二,兩側只有半人高的木欄,底下是十幾丈深的暗溝。也能看到礦道入口,如果有日軍從那邊進來,第一時間就能發現。

  瞭望台的木板腐朽不堪,踩上去吱呀作響。陳默走在最前面,每一步都試探著落腳,找到承重的橫樑才把全身重量壓上去。他走到最前方的射擊孔旁,趴下身,把步槍架在木台上,槍口微微下壓,對準棧道中段。

  「等。「

  他靠在斷柱旁,閉上眼。

  不是休息,也不是放鬆。他在聽。

  風穿過岩縫的嗚咽,遠處野狗的吠叫,自己隊友的呼吸節奏——魏大勇的粗重,像拉風箱;羅小滿的急促,帶著輕微的顫抖;沈秋萍的平穩,像水面;王奎的幾乎無聲,這小子連呼吸都控制得跟節拍器一樣。

  還有礦道深處,那若有若無的腳步聲,正由遠及近,緩慢而沉重。

  不是一個人的腳步聲。是一群人。靴子踩在碎石上的聲音,馬蹄鐵磕在岩石上的聲音,馱馬馱具的金屬碰撞聲,還有偶爾傳來的低聲呵斥——日語,語氣急促,像是在催促隊伍加快速度。

  陳默睜開眼,目光落在礦道出口。天色已經開始轉亮,灰藍色的光線下,遠處的輪廓漸漸清晰。他調整了一下瞄準鏡的焦距,等待目標出現。

  第一批日軍出現了。清一色的輕裝,鋼盔在晨光中泛著暗光。領頭的軍官舉著油燈——雖然天快亮了,但礦道里還是黑的,他們需要照明。昏黃的光線在岩壁上投下晃動的影子,像一群鬼魅在跳舞。

  馱馬背上馱著彈藥箱,用麻繩捆得結結實實。陳默數了數,六匹馬,每匹馬馱兩個箱子。保守估計,至少兩百公斤彈藥。如果讓這批物資通過,北邊的日軍據點又能撐半個月。

  他們走得很謹慎。每一步都試探著地面,用刺刀戳探前方是否有陷阱。但他們的謹慎是線性的——只盯著腳下,沒看兩側。工兵清理的是塌方,不是陷阱。陳默的雷埋在木樁下面和松石後面,從上面看根本看不出來。

  陳默的手指在刺刀鞘上輕輕敲擊,節奏與日軍的腳步同步。他在數。

  一個,兩個……十五個。前隊已踏入棧道,後隊還在窄道上擠著。

  棧道承受著重量,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木板的吱呀聲和日軍的腳步聲混在一起,像一首死亡的前奏。陳默的目光鎖定在棧道中段——那裡,第一顆雷正靜靜躺在木樁下,絆線繃直,只等一個重量。

  他的手指離開了刺刀鞘,緩緩抬起右手,食指在空中虛點了一下。

  王奎立刻會意,拇指按在遙控器按鈕上,肌肉繃緊,等待指令。他的額角滲出一層細汗,不是因為熱——凌晨的山裡很冷——是因為緊張。這是他第一次參加真正的伏擊,不是訓練,不是演習,是真的要殺人。

  魏大勇的槍口微微下壓,準星套住棧道盡頭的日軍軍官。他的呼吸變慢了,粗重的喘息變成了低沉的鼻息。他知道自己只有一次機會——開槍後整個礦道都會炸鍋,日軍會立刻尋找掩體並還擊。他必須在那之前解決掉軍官。

  羅小滿摘下耳機,雙手捂住耳朵。他不需要聽了——接下來要發生的事會震聾他的耳朵。沈秋萍的呼吸停了一瞬,隨即恢復平穩,像一根繃緊的弦。她的手已經摸到了腰間的匕首柄,如果有人從側翼摸上來,她會第一時間反應。

  陳默的腦子裡閃過一個畫面——遊戲裡無數次按下「確定「鍵前的最後一秒。那個瞬間,所有的計算都已完成,所有的變量都已考慮,剩下的只是執行。他需要這句台詞,給自己一個落點。

  「再給我一次。「

  他低聲呢喃,聲音輕得只有自己能聽見。

  不是祈禱,也不是猶豫。是確認。確認自己的判斷,確認隊友的配合,確認這場伏擊的每一個細節都已到位。

  他的食指落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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