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剃頭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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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剃頭匠往手心裡倒了點涼水,兩手搓開,往李二河腦袋上抹了兩把,頭髮打濕了貼在頭皮上。

  他從箱子裡抄起剃刀,刀背在盪刀布上來回蹭了幾下,刀刃泛著一層冷光。

  「別動啊,刮破了我可賠不起。」

  李二河端坐在條凳上,兩手往膝蓋上一搭:「儘管刮。」

  剃刀貼著頭皮落下去。

  先是前額,刀刃從髮際線往上推,沙的一聲,一綹頭髮順著刀刃翻下來,落在肩膀搭的白布上。

  那一瞬間頭皮涼颼颼的,像三伏天一頭扎進山溪里,從腦門頂涼到後腦勺,整個人都激靈了一下。

  刀鋒刮過頭皮的時候能感覺到每一個毛孔都在叫喚,刀刃貼著皮肉走過,癢中帶麻,麻完了又爽,像有人拿指甲在你最癢的那塊皮上輕輕撓了一遍。

  頭髮一綹一綹往下掉,落在肩頭的白布上,又順著布滑到地上,腳邊很快就積了一圈頭髮。

  剃到後腦勺的時候,師傅把他的腦袋輕輕往下按了按,刀鋒順著脖子往上倒著刮,從髮根窩裡推上去,沙沙沙。

  李二河後脊樑躥過一道酥麻,兩條胳膊上雞皮疙瘩全冒了起來。

  他忍住沒哆嗦,從牙縫裡吸了口涼氣。

  師傅手藝利索,剃刀在頭皮上走一遍,連根頭髮茬子都摸不著,刮完了順手拿濕布一抹,青亮的頭皮在午後陽光下泛著光。

  現在軍隊裡光頭占絕大多數,不是為了好看,是為了方便受傷救治。

  腦袋上中彈就不說了,光是一顆手雷彈片嵌進頭髮里,滿頭血污黏著碎發,清創的時候光剪頭髮就得多折騰半條命。

  光頭省事,傷口直接露在外面,拿酒精棉球一擦就能縫。

  李二河剃著頭,嘴也不閒著:「老張,咱們造土坦克用的村里棉被,還了嗎?」

  「還了。第一次繳獲棉被就還了,一床不差。」張志遠站在旁邊,拿手指頭在自己下巴上蹭來蹭去。

  「這次有一套土坦克被我撂在渡口了。下來咱們打據點還得再整一套。改天再弄,不著急,先讓戰士們休整幾天。」

  「我來弄。這土坦克確實是攻堅利器。」張志遠點了下頭。

  李二河把矛頭轉向毛妮,語氣一本正經:「毛妮同志,入冬的棉衣棉鞋,還得麻煩你們婦救會的女同志們啊。」

  「李連長放心,指導員早就布置了。過幾天就給大家趕出來。」毛妮站在旁邊,手裡還拎著個針線簸籮。

  「哦——」李二河又長長地哦了一聲,尾音往上挑了半寸,「也對,指導員管生活嘛。肯定操心操到了,我是咸吃蘿蔔淡操心。」

  他繼續沖毛妮開火,「毛妮同志,咱指導員思想政治水平非常高,你要跟指導員深入交流交流。」

  沒人應聲。


  「毛妮同志?」

  「走了。」張志遠的聲音硬邦邦地砸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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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抱歉啊老張,我在剃頭,沒看見毛妮同志走。她為啥走啊?老張,你能告訴我嗎?」他剃得青亮的半邊腦殼對著張志遠,表情特別無辜。

  「李老二,你狗日的別揣著明白裝糊塗了。」張志遠壓著嗓子,腮幫子繃得緊緊的,「毛妮都告訴我了。」

  李二河假裝大驚,眼珠子瞪得溜圓:「什麼?毛妮告訴你什麼了?我怎麼不知道啊?」

  張志遠嘴巴張了張,喉嚨里咕嚕了一聲,那些話在嗓子眼卡住了。

  他能說什麼?毛妮說李二河上午去找了她爹和她哥,說要撮合她和指導員?

  這話他張不了嘴。

  他把嘴合上,轉過身就走,步子踩在硬土路面上又重又快。

  「老張——那不是回駐地的方向,你走錯了。哦,那是去毛妮家的方向。那對了!沒走錯!」

  「老子溜達溜達不行嗎!你管得著老子嗎!」張志遠頭也不回,聲音從巷子口飄回來,被老槐樹的枝丫撕得零零碎碎。

  李二河坐在剃頭凳上,剃刀還在頭頂沙沙地刮著,碎發一縷一縷往下落。

  他嘴角慢慢翹了起來,翹得很高,翹得剃頭師傅不得不用手指頭把他的腦門按回去。

  老張啊老張,終於給你這頭倔驢找了根韁繩。

  剃完頭,師傅從箱子裡摸出一把鬃毛刷子,繞著李二河的腦袋輕輕掃了一圈。

  碎頭髮渣子從耳後、脖頸、領口一路簌簌地落下來,刷毛掃過剛刮過的頭皮,刺刺痒痒的,像有隻小蟲子在爬。

  師傅又拿濕布把頭皮抹了一圈,把最後幾根碎發沾乾淨了,往後退了半步上下打量了一番:「李連長,剃完了。你看看怎麼樣?」

  李二河站起來,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腦殼。手摸上去是從前到後一片滑溜,連個發茬子都摸不著,頭皮涼絲絲的,手掌心和腦門頂之間只剩一層薄薄的空氣,豎起大拇指:「師傅好手藝。對了師傅,錢給你了嗎?」

  「沒呢。剛才指導員說了,一會兒一塊兒算。」剃頭師傅拿盪刀布蹭著刀刃,頭也沒回,「咱信得過八路軍,不差這點。」

  「那行,師傅你慢慢剃。」李二河邁開步子往回走。

  光頭的感覺很奇妙。

  十月的涼風毫無遮攔地掃過頭皮,像有人拿涼水從頭頂澆了一瓢,又從腦門順著後腦勺淌下去,整個腦袋都在往外散熱。

  他覺得自己像是給大腦裝了個散熱器,涼風一吹,思維都靈敏了很多。

  一路上,蹲在巷口納鞋底的大姑娘小媳婦看見他這顆鋥亮的腦袋,互相碰了碰胳膊肘,嗤嗤地笑。

  李二河一點也不害臊,把腰杆挺得筆直,大大方方地向她們展示自己的光頭,甚至還朝其中一個抱孩子的婦人點了下頭,那婦人笑得彎了腰,納鞋底的針差點扎了手指頭。

  可惜沒鏡子。

  要是有一面,李老二照見自己這副尊容,大概就笑不出來了——臉是一塊黑炭,風吹日曬出來的一層黑,頭頂卻白亮白亮的,跟剝了殼的熟雞蛋扣在鍋底灰上似的。

  不過李老二也不會在意什麼形象,畢竟部隊就是一窩光棍漢,要什麼形象。

  在部隊裡,形象這玩意一文不值,能打鬼子、跑得快、不拖累戰友,比什麼皮相都管用。

  他這麼想著,把光頭往上一揚,迎著陽光大步走回了駐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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