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2章 論跡不論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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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二月,濟南

  窗外北風卷著碎雪,簌簌打在劉府的窗欞上,屋內炭火燒得正旺,暖融融的燈火灑在飯桌上

  這日晚飯,劉珍年沒設外宴,只留了小舅子田汾、表弟張泰昌在家中陪坐,皆是血脈親人,不用講究繁文縟節,飯菜也都是家常口味,溫著一壺黃酒,慢飲閒談。

  田夫人自打女兒劉世嫻遠嫁武漢,心裡始終空落落的,沒什麼胃口,草草吃了幾口,便叮囑了幾句家事,帶著劉珍年的兩個兒子回了後院內宅,偌大的飯廳里,就剩劉珍年、田汾、張泰昌三人,圍桌而坐,少了拘束,說話也愈發隨意。

  張泰昌性子直爽,酒量又淺,幾杯黃酒下肚,話頭便多了起來,想起此前劉珍年在天津遭遇日本人刺殺的驚險往事,這事田汾當時並未隨行,一直沒聽過詳情,張泰昌便添油加醋,把當時日本浪人突襲、護衛拼死護主的場面講得驚心動魄,聽得田汾頻頻咋舌,連聲嘆道太兇險。

  兩人說得熱鬧,劉珍年卻只是默默抿著酒,一言不發。

  田汾本就藏著一肚子疑惑,又喝了幾杯酒,酒意壯了膽,終究忍不住把心底的疑問問出了口。他放下酒杯,看向劉珍年,語氣里滿是不解與憋屈「姐夫,我有個問題憋了好久了,今天就咱們自家人,我直說了——我實在想不通,咱們如今在山東兵強馬壯,為什麼非要事事聽娘希匹先生的,任由南京那邊敲詐勒索?」

  「現在全國誰看不出來,娘希匹先生就是個徹頭徹尾的綏靖派,一心怕跟日本人打仗,一味退讓妥協,把東北拱手讓人,對華北的挑釁也視而不見。可姐夫你,向來高舉抗日大旗,咱們魯軍上下,從將領到士兵,都是衝著抗日保國來的,怎麼就非要跟著他受這份窩囊氣?」

  這話一出,張泰昌也瞬間來了勁頭,放下筷子,滿臉憤懣地附和「哥,田汾說得太對了!泰和死在日本人手裡,這個仇我這輩子都忘不了,我早就想跟日本人拼個你死我活!現在日本人占了東北,又往華北伸手,明眼人都知道,中日早晚必有一戰!」

  「咱們魯軍現在要兵有兵,要裝備有裝備,幹嘛非要看南京的臉色?他們要汽油、要石油,咱們給;要飛機、要錢財,咱們也給,換來的不過是個虛名,半點實際好處沒有,反倒處處受制!依我看,不如直接豎起抗日大旗,跟娘希匹先生分庭抗禮,咱們自己守山東、打鬼子,豈不痛快?」

  兩人你一言我一語,滿是憤懣與不甘,目光齊刷刷落在劉珍年身上。

  劉珍年放下酒杯,沉默片刻,抬眼看向兩人「這個問題,你們倆藏在心裡不是一天兩天了吧?」


  劉珍年輕嘆一聲,緩緩開口,「你們只看到魯軍兵強馬壯,只看到娘希匹先生的綏靖妥協,卻沒看清眼下的大局。咱們山東,終究只是一省之地,論兵力、論財力、論地盤,哪怕再強,也根本無法跟整個南京中央抗衡。娘希匹先生掌控全國政權,手握百萬大軍,背後有中樞、有財閥、有各方勢力撐腰,咱們一個山東,若是公然跟他對著幹,不用等日本人來打,自己先就陷入絕境了。」

  「再者說,我個人的抗日意志再堅定,也改變不了眼下南京中樞的綏靖主流。現在整個國府,從上到下,都抱著『攘外必先安內』的心思,一味避戰,這不是我一個人、一個山東能扭轉的。在全國抗日的大局浪潮徹底改變之前,我縱然在山東高舉抗日旗幟,收攏抗日誌士,也不能在南京面前太過扎眼,不能逆著當下的時局潮流,得學著和光同塵。」

  說到這裡,劉珍年語氣沉了幾分「你們忘了馮玉祥了?他抗日之心,天下皆知,一心跟日本人對著幹,不肯向南京妥協,不肯虛與委蛇,可如今是什麼下場?察哈爾抗日同盟軍居然被日本人和中央軍聯合打擊,這種事情說出去,都是滑天下之大稽的,而現實里,卻實實在在的發生了。」

  「咱們魯軍要是學他們,一味強硬,完全跟南京硬著來,不顧時局一味高舉抗日大旗,遲早會步同盟軍的後塵,被日本和南京聯合絞殺,到時候別說抗日,十幾萬將士都會白白送命,山東也會徹底淪陷,這不是愛國,是逞一時之快,毀了抗日的根基。」

  他看著眼前兩個至親,一字一句道「所以啊,做事要分分寸,該硬的時候必須硬,該軟的時候就得軟。在山東境內,我整訓精兵、儲備軍備、宣傳抗日,這是硬,是守住底線;對南京的敲詐勒索,酌情退讓、虛與委蛇,這是軟,是權宜之計。」

  「娘希匹先生索要汽油、飛機、錢財,我並非心甘情願,也知道是敲詐,但我依舊會酌情給,不是怕他,而是以小退讓換大空間。給南京一些利益,穩住中樞,換得山東的安穩,換得魯軍整訓備戰的時間,換得我在山東放手發展抗日力量的機會。這些虛名、這些錢財,都是暫時的,只要能保住山東這片抗日根基,保住魯軍這支精銳,這些退讓都值得。」

  田汾和張泰昌聽得愣住了,先前的憤懣漸漸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恍然大悟,他們只想著痛快抗日,從未想過這背後的大局權衡,更沒料到一味強硬會落得察哈爾同盟軍那般下場。

  劉珍年端起酒杯,飲盡一口溫酒,眼底又露出幾分柔軟的私心「當然,我也有自己的盤算。我跟你們說過,中日必有一戰,這一戰必定慘烈無比,我不敢說一定能守住山東,不敢說一定能打贏,但我敢保證,山東在我在,山東亡我亡。可我不是孤身一人,我有妻子,有兒女,有跟著我出生入死的數萬部下,我若戰死,他們總得有個活路。」

  「我跟南京搞好關係,跟各方勢力留有餘地,不全是為了我自己,也是為了將來萬一我戰死沙場,我的家人不至於流離失所,我的舊部不至於被趕盡殺絕。我是一方主帥,既要為國家、為民族守土抗戰,也要為家人、為部下謀一條後路,這不是懦弱,是責任。」

  張泰昌攥緊了拳頭,聲音沙啞地問「哥,那咱們就一直這麼憋屈著?難道就一直任由南京綏靖,任由日本人欺負?」

  「憋屈是暫時的。」劉珍年眼神驟然變得堅定,語氣鏗鏘「娘希匹先生雖然鐵了心要綏靖,但是隨著日本人的步步緊逼,全國民眾的情緒已經猶如一壺即將燒開的沸水,等到那個時候,就不是娘希匹先生一個塞子可以壓得住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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