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4章 前往興隆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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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還沒亮,蘇勇就被一陣低沉的說話聲吵醒。他睜開眼,身上蓋著一件厚重的舊羊皮襖,身下鋪著乾草。木屋裡的火堆已經燒成了暗紅色的炭,映得四壁忽明忽暗。趙振山坐在對面,正和一個瘦高個子的年輕人說話。兩人中間的木桌上攤著一張手繪的地圖。

  蘇勇坐起來,右肩一陣劇痛。他低頭看了看繃帶,上面滲出一點暗色的血跡,但比昨天乾淨多了。昨晚蘇晚給他重新清創換藥,疼得他咬破了嘴唇,但她什麼話都沒說,換完藥就走了。

  「醒了?」趙振山朝他點點頭,「過來看看。」

  蘇勇走過去,在桌邊坐下。瘦高個子看了他一眼,伸出手:「我叫孫良,興隆鎮據點的聯絡員。」

  蘇勇和他握了握手。孫良的手又干又硬,虎口全是老繭,一看就是常年摸槍的人。

  「昨晚收到消息,興隆鎮的偽軍今天早上有一趟車去石谷。」孫良說,「押車的是一個小隊,十二個人,帶一挺輕機槍。車上裝的都是彈藥和藥品。」

  「坂田在不在車上?」蘇勇問。

  「不在。」孫良搖頭,「坂田昨晚已經被送進去了。天黑之前到的,坐的是一輛小吉普,直接進了據點後院的醫務所。據點的偽軍說,他傷得不輕,左臂和肋下都有傷,但人還清醒。」

  「據點裡有多少人?」

  「鬼子一個小隊,四十多人。偽軍兩個中隊,加起來一百六七十。但偽軍戰鬥力一般,真正能打的就那四十多個鬼子。」孫良指著地圖上標記的幾個點,「據點原本是個地主大院,四面有圍牆,四個角樓都架了機槍。後院有一間地下倉庫,現在改成了臨時醫務所。坂田就在那裡。」

  「他什麼時候會把消息傳出去?」

  「這個不好說。」孫良皺起眉,「據點有一台無線電台,但功率不大,平時只和石谷聯繫。如果石谷那邊的電台被毀了,他們就得靠人送信。今天早上那趟車去石谷,可能就是為了恢復聯繫。」

  蘇勇盯著地圖,腦子裡迅速盤算。如果讓那趟車把坂田的情報送出去,大青嶺的位置就會暴露。游擊隊在這裡經營了很久,不能被端掉。

  「能不能在路上截那趟車?」蘇勇問。

  「路不好走。從興隆鎮到石谷要翻過兩道梁子,車走得慢。但問題是,他們出發時間不確定,有時候天不亮就走,有時候拖到中午。我們只有兩個人,沒法長時間蹲守。」

  「如果直接打據點呢?」

  孫良愣了一下,看了看趙振山。趙振山抽著煙,沒有說話。

  「不是打整個據點。」蘇勇說,「只需要進後院,把坂田弄出來或者幹掉。讓他閉嘴,消息就傳不出去。」

  孫良沉默了一會兒,指著地圖上據點後牆外的一條排水溝:「這條溝從後院直通鎮外的小河。溝口在後牆根下,有一道鐵柵欄,但鏽得厲害。我進去摸過兩次,能弄開。但溝里水不深,只到膝蓋,行動不便。」

  「後院的守衛怎麼樣?」

  「醫務所門口有兩個哨兵,輪班。白天一個,晚上一個。後院還有一間值班室,裡面住著四個偽軍。如果動靜小,可以在他們反應過來之前解決。」

  蘇勇點點頭。

  「我今天晚上進去。」

  趙振山把煙掐滅,終於開口:「你一個人?」

  「一個人進去,一個人在外面接應。」蘇勇看向孫良,「你幫我摸清今晚的哨位。」

  孫良看向趙振山。趙振山想了想,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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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行。孫良晚上帶你去。但記住,不管成不成,天亮前必須撤出來。」

  「明白。」

  蘇勇站起來,走到裡間門口。蘇晚正靠在牆上打盹,藥箱放在膝蓋上。聽見動靜,她立即睜開眼。

  「我要出去一趟。」蘇勇說。

  蘇晚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外間的趙振山和孫良。她沒有問去哪,只是站起來,從藥箱裡取出一隻小布包。

  「裡面是磺胺和繃帶。」她把布包塞進蘇勇手裡,「如果傷口又開了,先撒藥,再包紮。」

  蘇勇接過來,揣進懷裡。

  「你不攔我?」

  「攔得住嗎?」蘇晚看著他,語氣平靜。

  蘇勇沉默了一瞬。

  「那我走了。」

  「你等等。」蘇晚轉身從牆角取出一件東西,是一雙舊棉鞋,鞋底納得很厚實,用粗麻繩紮緊。她蹲下來,把鞋放在蘇勇腳邊。

  「趙振山昨晚讓人找的。你的鞋已經爛得不成樣子了。」

  蘇勇低頭看了看自己腳上那雙裂口的靴子,蹲下來換上了棉鞋。鞋很合腳,底子軟硬適中。

  「謝了。」他說。

  蘇晚沒答話,轉身回到裡間。

  蘇勇站了一會兒,轉身走了出去。

  下午,蘇勇和孫良沿大青嶺南麓向興隆鎮方向摸去。天陰著,風不大,山路上覆著厚厚的落葉和殘雪。兩人走得不快,但幾乎沒有停。孫良對這片山很熟,每一條小徑、每一道溝坎都記得清清楚楚。

  走了將近三個鐘頭,前方出現了一道低矮的石牆,石牆後面是一片荒廢的菜地。菜地盡頭就是興隆鎮的外圍,幾間土坯房散落在路邊,煙囪里冒著淡淡的炊煙。

  孫良蹲在石牆後,指著遠處。

  「鎮子不大,一條主街走到頭。據點在東頭,原來是地主劉老財的院子。四面有圍牆,兩丈多高,角樓上有燈。」

  蘇勇順著他的手指看過去。據點的圍牆確實高,上面拉著一道鐵絲網,牆根下堆著沙袋。四個角樓里都有燈光,隱約能看見人影晃動。後院的方向靠著鎮子外圍,牆外是一片荒地,荒地盡頭是一條乾涸的小河溝。

  「排水溝在那片荒地下頭。」孫良指著小河溝的方向,「溝口離後牆大概二十步。鐵柵欄就在牆根下。從這裡過去,要穿過一片開闊地,沒有遮擋。」

  「晚上呢?」

  「晚上角樓上有探照燈,每半個小時掃一次。掃過後牆外面,間隔大概三分鐘。三分鐘,夠你跑進溝里。」

  蘇勇在腦子裡過了一遍。

  「我進去之後,你留在溝口。」

  「不,我跟你進去。」孫良說,「後院的布局我比你熟。萬一出事,我知道往哪跑。」

  蘇勇看了看他。孫良的眼神很穩,不像一時衝動。

  「好。」蘇勇點頭。

  兩人退到附近一間廢棄的土窯里休息。天黑後,氣溫驟降,風從窯口灌進來,冷得刺骨。蘇勇把棉鞋的鞋帶又緊了一遍,檢查了匕首和手槍。他從據點保安團手裡繳來的那支手槍只剩兩發子彈,但他還帶了一支從老藥場帶來的短刀。

  夜深後,兩人摸出窯洞。鎮子裡的燈火稀疏,只有據點角樓上的探照燈在夜空中劃出一道道白色的光柱。光柱掃過圍牆外的荒地時,蘇勇能看清地上的每一塊石頭和每一根枯草。

  他們伏在荒地邊緣的一片矮樹叢後。探照燈剛掃過,蘇勇數著時間。約莫過了兩分多鐘,光柱再次從角樓方向射來,緩緩掃過後牆、沙袋、荒地,然後轉向另一側。

  「走。」孫良低聲說。

  兩人同時從樹叢後衝出,彎腰快步穿過荒地。蘇勇腳底踩到凍硬的泥土,每一步都儘可能輕。二十步、十五步、十步。溝口的陰影越來越近。探照燈的光柱已經開始往回擺。

  蘇勇先跳進溝里。溝底果然有水,冰冷刺骨,沒過腳踝,但比預想的淺。他蹲在溝壁下,抬頭看。鐵柵欄就在前面幾步遠的地方。孫良緊隨其後滑下來,水花濺起一點聲響。

  鐵柵欄鏽得比孫良說的還嚴重。蘇勇用手一擰,兩根鐵條就彎了,露出一個勉強能鑽過去的縫隙。他側身擠過去,孫良跟著鑽了進來。

  溝的另一端通向後院牆角,出口處被一堆枯枝和碎瓦遮住。蘇勇扒開一個縫,朝後院看去。

  後院不大,三面是牆,一面是主屋的後牆。主屋後牆上開了一扇鐵門,門口掛著一盞馬燈,燈下站著一個偽軍哨兵,抱著槍縮著脖子。鐵門旁邊有個小窗,窗里透出微弱的燈光。

  「那就是醫務所。」孫良湊在蘇勇耳邊說,「旁邊那間是值班室,四個偽軍住在裡面。現在應該都在睡覺。」

  蘇勇觀察了一會兒。哨兵來回踱步,每走幾步就跺跺腳取暖。角樓上的探照燈照不到後院,這裡的光線全憑那盞馬燈。

  「我出去。」蘇勇低聲說,「你留在這裡接應。」

  孫良點頭。

  蘇勇從枯枝後鑽出,貼著牆根向鐵門移動。哨兵背對著他,正在點菸。蘇勇兩步竄上去,左手捂住他的嘴,匕首從後腰刺入。哨兵的身體瞬間軟倒。蘇勇將他拖到牆角的陰影里,然後走到鐵門前,輕輕推了推。門沒鎖。

  他側身閃進去。醫務所比外面暖和得多,空氣里有一股酒精和繃帶的氣味。屋裡只有一盞小燈,光線很暗。靠牆擺著一張行軍床,床上躺著一個人。床邊有一張木桌,桌上放著藥瓶和紗布。

  蘇勇走近。床上的人閉著眼,呼吸平穩但淺。他的左臂纏著厚厚的繃帶,肋下也裹著紗布。臉頰消瘦,顴骨突出,嘴唇乾裂。正是坂田。

  蘇勇站在床前,匕首握在手裡。只要一刀刺下去,這個人就再也不會開口了。

  他慢慢舉起匕首。

  坂田的眼皮忽然動了一下。他睜開眼,瞳孔在暗淡的燈光中收縮。他看見蘇勇,先是一愣,隨後嘴角慢慢浮起一個虛弱的笑。

  「你來了。」他用沙啞的中文說。

  蘇勇沒有回答。

  「我知道你會來。」坂田費力地喘著氣,「換了我,也會來。」

  蘇勇的匕首停在半空。

  「你殺了我,消息也已經送出去了。」坂田說。

  蘇勇眼神一沉。

  「今天下午,我寫了一份報告。」坂田看著他,聲音很低,「石谷突圍的路線、大青嶺的方向、你們的人數、武器。我已經讓人送走了。」

  「送給誰?」

  「興隆鎮北面的聯隊部。騎摩托去的,走的是大路。你現在追也追不上了。」

  蘇勇握著匕首的手收緊了。

  「你撒謊。」

  「你可以不信。」坂田閉上眼睛,「但如果你現在殺我,就永遠不知道我到底寫了什麼。」

  蘇勇盯著他。坂田的呼吸越來越淺,額頭上滲出冷汗。他的傷確實很重,整個人像一盞快要燃盡的燈。

  外面傳來一聲輕微的響動。蘇勇回頭,孫良已經摸到了門口。他朝蘇勇比了個手勢,意思是外面有人來了。

  蘇勇再看坂田。對方閉著眼,嘴角還掛著那種若有若無的笑。蘇勇的腦子裡像有一團火在燒。殺,還是不殺?

  門外傳來腳步聲和說話聲。孫良在門口壓低聲音:「快出來,巡邏的來了。」

  蘇勇咬了咬牙。他伸手將坂田從床上拽起來,單臂架住他的身體。坂田痛得悶哼一聲,卻沒有反抗。

  「你幹什麼?」孫良驚道。

  「帶走。」蘇勇說,「他說消息已經送出去了,不管真假,我得讓他當面去和趙振山對質。」

  孫良愣了一下,隨即點頭,幫著蘇勇架住坂田的另一邊。兩人拖著這個半死不活的日軍軍官從鐵門出去,貼著牆根穿過院子。後院出口就在前面,排水溝的鐵柵欄還開著。

  巡邏的腳步聲越來越近。一束手電光從角樓方向掃過來。蘇勇架著坂田跳進溝里,孫良緊隨其後。冰冷的溝水浸透了褲腿,坂田被水一激,整個人抖了一下,卻沒有叫出聲。

  他們從排水溝鑽出來時,據點裡已經響起了哨聲。有人發現了鐵門前的屍體和空了的病床。手電光和喊叫聲從圍牆後面傳來。

  蘇勇和孫良架著坂田鑽進來時的樹叢,拼命往荒地里跑。後面很快響起了槍聲,子彈從頭頂飛過。孫良熟悉地形,帶著蘇勇鑽進一條淺溝,沿著溝底一路向西狂奔。

  跑出約莫半里地,後面追兵的聲音漸漸遠了。蘇勇停下來喘氣,把坂田放在地上。坂田仰面躺著,大口大口地吸氣,臉上全是冷汗。

  「你跑不掉的。」坂田艱難地說,「消息已經出去了。」

  蘇勇蹲下來,盯著他。

  「如果消息出去了,你就不用再留著。」他說,「但如果你騙我,你也沒必要活。」

  坂田看著他,沒有說話。

  孫良在旁邊喘著氣:「現在怎麼辦?」

  蘇勇抬頭看了看天色。東方已經泛白,再過一會兒就要天亮了。從這裡趕回大青嶺需要將近兩個鐘頭,坂田這個身體狀況根本撐不住。

  「找個地方先躲。」蘇勇說。

  孫良想了想:「前面有個廢棄的磚窯,離這不遠。能避風,也能藏人。」

  「帶路。」

  兩人架著坂田繼續走。天亮前的最後一刻鐘,他們鑽進了那座磚窯。窯洞裡滿是碎磚和煤灰,但角落裡有一塊乾淨的泥地。蘇勇把坂田放下,坂田已經陷入了半昏迷。蘇勇檢查了他的繃帶,傷口在剛才的顛簸中裂開了,血滲透了紗布。

  「他撐不了多久。」孫良說。

  蘇勇看著這個曾經在石谷里不可一世的敵人。坂田的臉蒼白得像紙,嘴唇上全是乾裂的口子。蘇勇從懷裡摸出蘇晚給他的布包,取出磺胺和繃帶,給坂田重新包紮了傷口。

  孫良在旁邊看著,沒有說話。

  包紮完後,蘇勇靠著窯壁坐下。天光從窯口透進來,灰濛濛的。遠處傳來零星的狗叫聲,興隆鎮方向似乎還在搜查。但這裡暫時安全。

  「你為什麼不殺他?」孫良終於問。


  「他說消息送出去了。如果是真的,殺他也沒用。如果是假的,留著他還有用。」

  「有什麼用?」

  「讓他自己把消息收回來。」蘇勇說,「他知道大青嶺的位置,也知道怎麼聯繫北面的聯隊部。如果他還想活,就得幫我們把那份報告追回來。」

  孫良沉默了一會兒。

  「你覺得他會答應?」

  「不是答應不答應的問題。」蘇勇閉上眼睛,「是沒有選擇的問題。」

  窯洞外的天越來越亮。風從窯口吹進來,捲起地上的煤灰。蘇勇坐在灰暗的角落裡,聽著坂田微弱的呼吸聲,

  等待著趙振山的接應。他知道,這場仗還沒有打完。坂田手裡的那份報告,像一把懸在大青嶺頭上的刀。他必須在刀落下來之前,把它奪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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