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9章 四個人鑽冰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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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把東西交給他了?」陳河問。

  蘇勇搖頭。

  「不是交……是藏。」

  他的聲音斷斷續續,每說一個字,都像要從胸腔里擠出一口血。

  「亂石坡上,他搜我身。我把油布塞進了他的子彈帶夾層……他後來摸到了。」

  「他知道是什麼?」

  「知道。」

  「你怎麼肯定?」

  蘇勇閉上眼,喘了好一會兒。

  「他押我往前走時,低聲說了一句……要是我死了,就去找他。」

  窯洞裡沒有人說話。

  火盆中的木炭輕輕炸開,一點火星迅速熄滅。

  林秋道:「老支書胸口那塊布呢?」

  「是我撕下來的護胸。」蘇勇道,「水裡太冷,他年紀大,撐不住。」

  陳河猛地站起身。

  「偽軍連長倒在對面崖上。坂田一定會搜屍。」

  「未必還在崖上。」郭長山道,「剛才偽軍亂了,有人可能把他抬走。」

  「那更麻煩。」

  蘇勇伸手抓住陳河的袖口。

  「子彈帶……左邊第三格。夾層縫了兩針黑線。」

  「知道了。」

  「名單不能落進鬼子手裡。」

  「你先顧好自己。」

  「陳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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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蘇勇仍舊沒有鬆手。

  「那上面不只是漢奸的名字。」

  陳河低下頭。

  「還有什麼?」

  「接頭暗號、藏身地方……坂田要是拿回去,會知道名單已經泄露。所有人都得撤。」

  陳河臉色沉了下來。

  「我去取。」

  「我也去。」郭長山道。

  林秋將剩下的磺胺收好,站起身。

  「還有我。」

  郭長山皺眉:「你留下。」

  「偽軍連長腹部中了一刀,胸口中了槍,腦袋還撞過石頭。」林秋道,「要是他還活著,你們誰會止血?」

  「你走了,蘇勇怎麼辦?」

  「傷口已經處理過。接下來只能等他退燒。」

  她看向陳河。

  「你說的小吳呢?」

  「在外面。」

  「讓他守著蘇勇。每隔一刻摸一次脈,水只能少量喂,不能灌。」

  蘇勇還想說話,林秋已經把他的手按回棉被裡。

  「再開口,我就把木棍先塞你嘴裡。」

  蘇勇看了她一眼,終於閉上眼睛。

  郭長山走出窯洞。

  二槐立刻站了起來。

  「排長,俺去。」

  「你留下。」

  「俺也去找老支書。」

  「我們不是去找老支書。」

  「那俺也去找那個連長。」

  「你會走北溝嗎?」

  二槐張了張嘴。

  「不會。」

  「會說日本話嗎?」

  「不會。」

  「會看傷嗎?」

  「不會。」

  「那你去幹什麼?」

  二槐攥緊了手中的銅鑰匙。

  郭長山看見他掌心還在滲血,聲音緩了些。

  「老支書交給你的事,比我們去做的事輕嗎?」

  二槐低下頭。

  「不輕。」

  「那就看好鄉親們。少一個人,我回來找你算帳。」


  「一個都不會少。」

  陳河從外面挑了兩支步槍,又把一把短槍塞進腰間。

  「北溝不能多帶人。老崔跟我們走,其他人留守。」

  一個四十來歲的漢子從松樹後鑽出來。他背著獵槍,腰裡掛著短斧,腳上纏了兩層草繩。

  「走吧。」

  四個人沿炭窯後方的山縫鑽進林子。

  雪已經停了,風卻比先前更大。

  松樹頂端不斷發出低沉的嗚咽。積雪從枝頭落下,砸在地上,像有什麼東西在黑暗裡跟著他們。

  北溝藏在兩道山脊之間,入口窄得只能側身通過。溝底全是凍硬的石塊,稍不留神便會踩出聲響。

  老崔走在最前面。

  他每隔十幾步便停下來,伸手摸一摸岩壁,又低頭查看雪上的痕跡。

  走了不到一里,他忽然蹲下。

  雪地里有一串凌亂的腳印。

  一邊深,一邊淺。

  腳印旁還滴著血。

  郭長山摸了摸。

  血已經結了一層薄冰,卻沒有完全凍住。

  「剛過去不久。」

  陳河抬頭看向前方。

  腳印一直延伸到一片倒塌的灌木後面。

  老崔舉起獵槍。

  「出來。」

  灌木里沒有動靜。

  「再不出來,開槍了。」

  裡面忽然傳來一聲呻吟。

  陳河撥開樹枝,看見一個偽軍趴在雪裡。他右腿中彈,腰帶斷了,棉褲被血浸透了大半。

  偽軍看見槍口,慌忙舉起手。

  「別開槍……俺不是來追你們的。」

  郭長山認出了他。

  這個人剛才在崖頂舉槍對準日軍,後來混亂中不見了。

  「你們連長呢?」

  偽軍嘴唇凍得發紫。

  「還活著。」

  幾個人神色同時一變。

  林秋立刻蹲下,剪開他的褲腿。

  「子彈穿過去了,沒傷骨頭。血是從路上流到這裡的?」

  偽軍點點頭。

  「你一個人爬過來的?」

  「連長讓俺找穿灰衣服的人。」

  「他在哪兒?」

  「石場下面的廢料洞。」

  「為什麼不把他抬出來?」

  偽軍看了一眼來路。

  「坂田的人守住了溝口。俺們一共七個人,兩個死了,四個守著連長。俺是從排水溝鑽出來的。」

  「叫什麼?」

  「馬六。」

  「你們為什麼救他?」

  馬六愣了一下。

  「他是俺們連長。」

  「他帶著你們給鬼子賣命時,也是你們連長。」

  馬六的臉白了一陣。

  他咬著牙道:「俺知道俺們幹的不是人事。可有幾回鬼子要殺人,是連長把人放了。去年韓家屯藏了傷員,也是他領著鬼子繞開的。」

  「他姓韓?」

  「韓九成。」

  郭長山道:「他讓你出來找人,還說了什麼?」

  「他說,見著一個叫蘇勇的,就告訴他,東西還在。」

  陳河和郭長山對視一眼。

  人找對了。

  林秋給馬六纏緊傷口。

  「還能走嗎?」

  「能。」

  馬六撐著石頭站起來,右腿剛一落地,整個人便險些跪下。

  老崔把他一條胳膊架到肩上。

  「別逞能,指路。」

  石場在鷹嘴崖東北側。

  日軍占領這裡之後,徵發附近村民採過石料。山坡被鑿出一層層巨大的缺口,幾條運石的窄軌從高處一直鋪到谷底。

  石場廢棄後,鐵軌沒有拆。

  一輛輛鏽蝕的石車停在斜坡上,車斗里積滿了雪。

  眾人還沒有靠近,便看見了火光。

  谷口支著兩堆火。十幾名日軍聚在旁邊,正在包紮傷口。更遠處,一盞汽燈掛在石柱上,將半個石場照得雪亮。

  坂田站在燈下。

  軍醫正給他處理手臂上的擦傷。

  一名日軍軍曹跪在他面前,低聲報告著什麼。

  距離太遠,聽不清內容。

  馬六指向石場右側。

  「廢料洞在下面。排水溝口讓石頭堵住了,俺出來後又推回去了。」

  老崔眯起眼睛看了一會兒。

  「有哨。」

  一名日軍士兵抱著槍,站在排水溝前方的石樑上。石樑下面拴著一條軍犬,不時低頭嗅著雪地。

  陳河從懷裡取出短槍。

  郭長山按住他的手。

  「槍一響,誰都進不去。」

  「繞不過去。」

  林秋抓起一把雪,揚到半空。

  細碎的雪粉迅速向石場方向飄去。

  「風是朝那邊吹的。狗會先聞到。」

  老崔從腰後拿出一個布包。

  裡面是半塊凍硬的窩頭,還有一小團黑乎乎的東西。

  「夾竹桃根。狼吃了都得趴。」

  林秋皺眉:「要多久?」

  「不知道。」

  「要是狗叫一聲,我們就得開槍。」

  老崔把那團東西塞進窩頭,又裹上一層鹹肉,貼著地面扔了過去。

  鹹肉落在軍犬前方兩丈遠的地方。

  軍犬立刻抬頭。

  它嗅了幾下,拖著鐵鏈走過去,一口將東西吞下。

  哨兵回頭罵了一句,用槍托敲了敲石頭。

  軍犬夾起尾巴,趴回地上。

  幾個人等了片刻。

  軍犬忽然站起來,原地轉了兩圈,一頭栽進雪裡。

  哨兵低頭查看。

  老崔趁機從石樑下方摸過去,像一塊貼著地面移動的黑影。

  哨兵剛剛彎下腰,老崔便從後面捂住他的嘴,短斧背重重砸在他耳後。

  日軍士兵身體一軟。

  老崔接住步槍,將人慢慢放下。

  馬六爬到排水溝旁,挪開一塊扁平的石頭。

  裡面露出一個僅容一人通過的黑洞。

  「俺先進去。」

  「等著。」

  郭長山鑽到最前面。

  溝里積著沒過手腕的冰水,頂部低得抬不起頭。眾人只能用手肘撐著向前爬。

  爬出十幾丈,前方傳來輕微的拉動槍栓聲。

  「誰?」黑暗裡有人低聲問。

  馬六道:「是俺。」

  「後面是誰?」

  「灰衣隊,還有大夫。」

  裡面沉默了幾息。

  「讓他們進來。」

  排水溝盡頭連著一處廢料洞。

  洞內點著一盞小油燈,燈芯壓得很低。四名偽軍守在兩側,每個人都端著槍,臉上滿是血污。

  韓九成躺在一塊門板上。

  他腹部纏著的布已經被血浸透。胸口的槍傷不在正中,而是靠近左肩。後腦墊著一件棉襖,頭髮和布料凍在一起。

  聽見動靜,他緩緩睜開眼。

  「郭長山?」

  「你認識我?」

  「坂田一路上喊了你幾十遍。」韓九成扯了扯嘴角,「想不記住都難。」

  林秋跪到門板旁。

  「別說話。」

  她剪開腹部的布。

  刺刀從左側穿入,傷口很深,卻沒有完全貫穿。胸口那顆子彈從肩胛下方擦過,真正要命的是失血和後腦的撞傷。

  林秋按了按他的腹部。

  韓九成身體猛地繃緊,額頭冒出冷汗。

  「肚子裡可能傷了。」她道,「這裡不能治,必須抬回去。」

  韓九成搖頭。

  「先拿東西。」

  他抬了抬右手,卻沒能碰到腰間。

  郭長山解開他的子彈帶,在左邊找到第三格。

  夾層邊緣果然有兩針黑線。

  陳河用刀挑斷線頭,從裡面抽出一個巴掌大的油布包。油布已經被血浸紅,裡面卻仍舊乾燥。

  他沒有立刻打開,只是緊緊攥在手中。

  「東西在。」

  韓九成閉上眼,像是終於放下了壓在身上的石頭。

  郭長山重新給他扣上子彈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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