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五噸TNT的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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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賭一把?」

  別科夫的聲音像是一隻被人掐住了脖子的公雞,尖銳且破碎。他死死盯著陳從寒手裡那個纏滿黑色膠布的起爆器,眼球因為極度的恐懼而充血突出,「你瘋了……這裡是平原!一旦起爆,衝擊波會把我們連同那幾兩坦克一起碾成粉末!沒人能活下來!沒人!」

  陳從寒沒有看他,那隻獨眼越過手裡微微發燙的紅按鈕,平靜地注視著百米外那輛炮口還在冒著熱氣的九七式指揮坦克。

  風雪在這一刻似乎都凝固了。只有那台巨大的擴音器里,電流的滋滋聲還在不知死活地迴蕩。

  「怎麼?不信?」陳從寒的聲音不高,甚至有些慵懶。他抬起那隻好手,輕輕彈了彈身邊那個銀色的金屬箱。

  「當——」

  清脆的金屬撞擊聲,在死寂的曠野里傳出很遠。二愣子夾著尾巴,喉嚨里發出那種見到天敵般的低嗚聲,拼命往大牛的身後縮。它是條好狗,正因為是好狗,才比人更清楚那箱子裡散發出的味道意味著什麼。

  那是死亡發酵後的酸味。

  「秋山大佐是吧?」陳從寒對著坦克群的方向,像是在跟老鄰居嘮家常,「你的九七式改中型坦克,全重15噸,正面裝甲厚度25毫米。在這個距離,一發37毫米的反坦克炮就能像撕紙一樣撕開它。」

  對面的探照燈光柱晃動了一下,並沒有回應。

  陳從寒吐出一口白色的煙霧,那根老菸袋留下的捲菸已經燃到了盡頭,燙到了指尖的老繭,但他沒扔。

  「我腳下這節煤水車的夾層里,壓著五噸從各個車站搜刮來的廢棄高爆彈和黃色炸藥。加上這台老式蒸汽機鍋爐里還沒泄完的二十四個大氣壓。」

  陳從寒往前走了一步。

  靴底踩碎煤渣的聲音,在這個落針可聞的時刻,竟然像雷聲一樣刺耳。

  「根據流體力學公式,五噸當量在平原引爆,爆心超壓每平方厘米會超過兩百公斤。你的那些鐵皮罐頭會被瞬間拋到三十米的高空,然後像拍蒼蠅一樣被拍扁在地上。」

  他舉起手裡的起爆器,大拇指虛按在那個紅色的按鈕上,穩得像是一座山。

  「現在,你猜猜看,是你的炮彈快,還是我的手指快?」

  ……

  九七式坦克的駕駛艙里,空氣悶熱且充滿機油味。

  秋山大佐的手心裡全是冷汗,黏糊糊地粘在潛望鏡的橡膠墊圈上。透過高倍率的觀察鏡,他能清晰地看到那個站在煤堆上的男人。

  那個支那人沒有穿軍裝,裹著一件破爛的黑色大衣,臉上全是油污和血跡。那隻獨眼裡沒有任何情緒,既沒有視死如歸的狂熱,也沒有面臨死亡的恐懼。

  那是一種漠視。仿佛他手裡拿著的不是五噸炸藥的起爆器,而是一個打火機。

  「大佐……他在虛張聲勢。」炮手的聲音在顫抖,手指搭在擊發扳機上,卻怎麼也不敢扣下去,「情報顯示,那是雷達專列,他們不敢炸……」

  「八嘎!看那條狗!」秋山低吼道,喉結劇烈滾動,「那條黑狗是蘇軍特種序列的軍犬!連畜生都嚇成那樣,那箱子裡絕對不是雷達組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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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為一名老練的裝甲指揮官,秋山太清楚TNT的味道了。哪怕隔著百米,他仿佛都能聞到空氣中那股令人作嘔的苦杏仁味和硫磺味。

  五噸。

  這個數字像一座大山壓在他的胸口。他不在乎那幾個蘇軍俘虜的死活,甚至不在乎別科夫的命。但他不能拿這整個坦克中隊的皇軍性命,去賭一個瘋子的手指會不會抖。

  只要那個男人按下去,這半個山頭就會變成月球表面。

  「大佐……」秋山抓起通訊器,聲音乾澀,「對方持有重型爆炸物,形成死局,請求指示。」

  「秋山君,不要被他騙了。」

  擴音器里,那個所謂的「工藤」聲音再次響起,帶著一種高高在上的戲謔,「那只是幾個窮途末路的亡命徒。開火。這是命令。為了帝國,玉碎也是榮耀。」

  「砰!」

  一聲槍響,突兀地打斷了擴音器里的廢話。

  掛在坦克外側的那個高音喇叭瞬間爆開,變成了一堆廢鐵和電線,滋滋地冒著火花。

  陳從寒垂下槍口,魯格手槍的槍口還冒著青煙。他甚至沒有瞄準,只是隨手一甩,就像趕走一隻煩人的蒼蠅。

  「太吵了。」

  陳從寒看著坦克,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讓那個冒牌貨閉嘴。真正的工藤一郎,現在應該正在長白山的天池底下餵魚。找個替身拿個麥克風就想嚇唬我?你們關東軍的活兒,做得太糙。」

  車廂角落裡,別科夫的臉色灰敗如土。他聽到了「天池」兩個字,眼裡的光瞬間熄滅了。那個一直被他們視為「神」的男人,真的敗了嗎?

  「我數三聲。」

  陳從寒豎起三根手指,那隻拿槍的手依然穩如磐石。

  「三。」

  大牛單手端著波波沙,咧開嘴,露出一口白牙,把一箱備用彈鼓踢到了腳邊。蘇青默默推了推眼鏡,手術刀在她指間翻飛,刀尖對準了別科夫的頸動脈。

  「二。」

  陳從寒的聲音沒有一絲起伏,仿佛那只是在數著秒針的跳動。

  秋山大佐通過潛望鏡看到,那個男人的拇指已經往下壓了一毫米。那不是假動作。那個瘋子是真的想死!

  那種被同歸於盡支配的恐懼,瞬間擊穿了武士道的心理防線。

  「撤退!讓開通道!」

  秋山對著通訊器聲嘶力竭地吼道,「全車組注意!左右散開!別開火!千萬別走火!」

  「嘎吱——」

  一陣令人牙酸的金屬摩擦聲響起。

  那四輛原本如鋼鐵長城般堵在站台前的坦克,像是受驚的野獸,慌亂地向兩側履帶轉向。引擎轟鳴,黑煙滾滾,履帶碾壓著積雪和凍土,硬生生地讓出了一條通往後方密林的通道。

  包圍圈,破了。

  「呼……」

  彼得羅夫少校整個人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癱軟在煤灰堆里。他大口喘著氣,看著那個站在車尾、背影並不高大卻如山嶽般壓迫眾生的男人,眼神里第一次出現了如同看著神魔般的敬畏。

  這就是從死人堆里爬出來的惡鬼嗎?

  連死神都要給他讓路。

  「走。」

  陳從寒沒有回頭,也沒有放下手裡的起爆器。他只是對著老萬尼亞偏了偏頭。

  老萬尼亞此刻那張滿是皺紋的臉緊繃著,雙手死死握住那根早已冷卻的操縱杆。聽到命令,他像是從噩夢中驚醒,猛地拉動了那個緊急制動解除閥。

  「嘶——」

  列車殘存的最後一點動力被釋放出來。鋼鐵車輪極其緩慢地轉動了一圈,壓過鐵軌接縫,發出沉悶的震動。

  這列只剩下一個車頭和半截煤水車的「幽靈專列」,就這樣大搖大擺地、以一種近乎羞辱的姿態,從日軍坦克群讓出的通道中間穿過。

  兩側的日軍步兵端著刺刀,手指在扳機護圈外劇烈顫抖。他們看著車上那些滿身煤灰、眼神兇狠的怪人,看著那隻沖他們齜牙咧嘴的黑狗,竟然沒有一個人敢動哪怕一下。

  距離最近的一名日軍曹長,甚至能看清陳從寒大衣領口那枚被菸頭燙出的黑洞。

  陳從寒目不斜視。

  他在經過那輛指揮坦克時,甚至還有閒心對著潛望鏡里的秋山,做了一個極其標準的割喉禮。

  列車緩緩駛入密林的陰影。

  那種被數十門火炮指著的窒息感終於消失了。

  「連長……俺、俺腿有點軟。」大牛一屁股坐在彈藥箱上,那隻獨臂還在微微發抖,剛才他其實已經做好了把自己點天燈的準備,「咱們那車底下,真塞了五噸炸藥?」

  蘇青也看向陳從寒,她記得很清楚,大牛確實塞了一些啞彈和廢棄炸藥,但絕對沒有五噸。頂多也就是幾百公斤,夠炸翻這節車廂,但絕對嚇不住坦克群。

  陳從寒將那枚起爆器隨手扔給大牛。

  大牛手忙腳亂地接住,一看,臉都綠了。

  那哪是什麼起爆器?那分明就是個那塊從駕駛室里拆下來的、控制車內照明燈的電木開關,後面連著的兩根導線,只是隨便纏在了那一箱迫擊炮彈的引信上。

  「兵者,詭道也。」

  陳從寒重新坐回煤堆,拿起那塊破布,繼續擦拭他的槍。那隻獨眼裡閃過一絲疲憊,但更多的是一種看透生死的冷冽。

  「如果我不說五噸,他們會讓我們過嗎?」

  彼得羅夫張大了嘴,半天合不攏。他看著那個簡陋的開關,感覺自己剛剛在鬼門關上跳了一支踢踏舞。

  「而且……」

  陳從寒停下手裡的動作,抬頭看向前方越來越深的黑暗。

  「別高興得太早。那個『假工藤』雖然是個冒牌貨,但他有句話沒說錯。」

  他伸手摸了摸二愣子的腦袋,黑狗還在低聲嗚咽,身上的毛並沒有順下來。

  「斷橋不是絕路,這裡才是入口。歡迎來到真正的狩獵場。」

  老萬尼亞回過頭,正想問去哪,卻看到陳從寒對他做了一個極其隱晦的手勢——那是他在西伯利亞獵人那裡學來的手語。

  意思是:【放血(泄壓)】。

  不是給鍋爐泄壓。

  而是準備殺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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