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零下四十度的煤灰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這酒里兌了煤油,還是彼得羅夫那個混蛋的洗腳水?」

  伊萬往嘴裡灌了一口透明的液體,五官瞬間擰在了一起,像是吞了一把燒紅的炭。

  他罵罵咧咧地把銀酒壺遞給身邊的大牛,鬍子上掛著的冰碴子跟著顫動。

  「有的喝就不錯了,老毛子。」大牛用那隻獨臂穩穩地接過酒壺,也沒嫌棄瓶口的冰渣,仰脖就是一大口。

  這種高達96度的醫用酒精兌雪水,在西伯利亞被稱為「生命之水」。

  入喉如刀割,下肚像火燒。

  但在這種鬼地方,它是唯一能讓人覺得自己還活著的東西。

  列車正在穿越貝加爾湖畔的無人區。

  鋼鐵車輪撞擊鐵軌的轟鳴聲,被狂風撕扯得支離破碎。

  這裡是列車的尾部——敞篷煤水車廂。

  沒有頂棚,沒有暖氣,只有半車廂像小山一樣的黑煤塊,以及呼嘯著灌進來的西伯利亞寒流。

  現在的氣溫,是零下四十度。

  吐口唾沫落地就能砸個坑。

  陳從寒坐在車廂最前端的角落裡。

  那是風口最大的位置。

  寒風像一把把無形的銼刀,刮著他臉上那層從死人堆里扒下來的羊皮襖。

  但他一動不動。

  手裡那塊沾著槍油的擦布,正緩慢而勻稱地擦拭著莫辛納甘的槍機。

  他的手指修長,指甲縫裡塞滿了洗不掉的黑煤灰,卻穩得像是在雕刻一件藝術品。

  「連長,換個地兒吧。」

  蘇青縮在兩層帆布搭起的臨時帳篷里,手裡捧著熱水杯,眉頭緊鎖地看著陳從寒,「那個位置會把人的血液凍凝固。」

  本書首發 找書就去 TW 看書網,𝓼𝓱𝓾.𝓽𝔀超全 ,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冷點好。」

  陳從寒頭也沒抬,槍栓發出「咔嚓」一聲脆響,復位歸零。

  「冷能讓人腦子清醒。」

  他抬起眼皮,那隻獨眼裡倒映著車廂外飛速掠過的黑色雪原。

  「也能讓敵人的槍機凍住,拉不開栓。」

  這就是他的邏輯。

  在極寒地獄裡,溫度是死神的幫凶,也是獵手的偽裝。

  「幹活吧,別像群娘們一樣縮著。」

  陳從寒收起槍,冷冷地掃視了一圈這群正在發抖的精銳。

  「把這裡改成陣地。如果鬼子摸上來,我不想看到你們趴在煤堆里當靶子。」

  指令下達。

  原本縮成一團的特種連瞬間散開。

  沒有抱怨,只有令人牙酸的執行力。

  伊萬從工具箱裡翻出幾塊厚木板,大牛單手掄起工兵鏟,將凍得像石頭一樣的煤塊鏟松,裝進帆布袋。

  幾分鐘後,原本空曠透風的車廂變了樣。

  一堵由煤袋和木板構建的「胸牆」在車廂兩側立了起來。

  高度正好齊腰,既能擋風,又是絕佳的防彈掩體。

  蘇青在掩體縫隙里預留了三個「品」字形的射擊孔,射界覆蓋了列車兩側和後方。

  這就不是在坐車。

  這群瘋子,是在時速六十公里的列車上,修了一座移動碉堡。

  就在這時,連接前方車廂的鐵門被人一腳踹開。

  一股溫暖的、夾雜著咖啡和烤麵包香氣的熱浪,短暫地衝進了這個冰窖。

  但緊接著,就被寒風絞殺殆盡。

  一個穿著筆挺大衣、戴著藍色大檐帽的內務部衛兵走了進來。

  他手裡拎著一個鐵皮桶,臉上掛著那種看垃圾一樣的表情。

  「喂,黃皮猴子們。」

  衛兵用俄語喊了一聲,也不管這些人聽不聽得懂,直接把手裡的鐵皮桶往滿是煤灰的地板上一扔。

  「咣當!」

  幾塊黑乎乎、硬得像石頭的黑麵包滾了出來,沾滿了地上的煤渣。

  「彼得羅夫少校賞你們的。」

  衛兵捂著鼻子,嫌棄地看了一眼大牛正在搭建的煤牆,抬腳就在大牛放在地上的行軍水壺上踢了一腳。

  「誰允許你們亂動車廂物資的?這煤是國有財產!」

  水壺被踢飛,撞在鐵板上,發出刺耳的聲響。

  大牛那隻獨臂猛地握緊了工兵鏟的木柄,手背上青筋暴起如蛇。

  但他沒動。

  他在等命令。

  伊萬也沒動,只是把玩著手裡的銀酒壺,眼神玩味地看著那個衛兵的脖子。

  衛兵見沒人敢吭聲,以為這群中國人怕了,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冷笑。

  「記住自己的身份,你們只是……」

  他的話沒說完。

  聲音像是被一把無形的剪刀突然剪斷。

  因為他感覺到了風。

  不是車廂外的寒風,而是一股比寒風更冷、更銳利的涼意,貼在了他的頸動脈上。

  衛兵的瞳孔猛地收縮。

  不知何時,原本坐在車廂最角落裡的那個穿著羊皮襖的男人,已經站在了他身後。

  陳從寒手裡沒有槍。

  只有一把從靴筒里拔出來的日式刺刀,刀刃上還帶著暗紅色的鏽跡。

  刀尖並沒有刺破皮膚,只是輕輕地、溫柔地貼著那跳動的血管。

  衛兵甚至能感受到刀刃上傳來的那種屬於金屬的死寂。

  「咕嘟。」

  衛兵艱難地咽了一口唾沫,喉結上下滾動,卻正好在刀刃上蹭出了一道血線。

  「你……你想造反嗎?」衛兵的聲音在發抖,雙腿開始打擺子。

  陳從寒沒有看他。

  他正彎下腰,撿起地上那個被踢飛的水壺,細心地拍掉上面的煤灰,然後遞給大牛。

  「回去告訴彼得羅夫。」

  陳從寒的聲音很輕,被風吹得有些飄忽。

  「我的兵,只有我能罵,只有我能踢。」

  他直起身,那雙沒有任何感情色彩的眼睛盯著衛兵,手裡的刺刀緩緩轉動了一個角度。

  「再有下次,我就把你塞進鍋爐里,給這列火車加點動力。」

  「滾。」

  只有一個字。

  衛兵像是見到了鬼一樣,連滾帶爬地沖回了那扇鐵門,連鐵皮桶都沒敢拿。

  鐵門重重關上。

  車廂里再次恢復了只有風聲的死寂。

  「謝了,連長。」大牛把水壺掛回腰間,咧嘴一笑,露出兩排沾著煤灰的大白牙。

  「檢查麵包,別被下了毒。」

  陳從寒把刺刀插回靴筒,重新坐迴風口。

  他從懷裡掏出一個單筒望遠鏡——那是從日軍炮兵觀測手身上扒下來的蔡司鏡片,清晰度極高。

  透過車廂連接門的玻璃窗,視線穿過兩節搖晃的車廂,落在了最前方的餐車裡。

  那裡燈火通明。

  彼得羅夫正端著一杯紅酒,而在他對面,坐著那個所謂的「雷達專家」別科夫。

  那是個乾瘦的小老頭,戴著厚底眼鏡,正縮在椅子裡瑟瑟發抖,似乎對這趟旅程充滿了恐懼。

  蘇青湊了過來,順著陳從寒的視線看去。

  「那個專家看起來快嚇尿了。」蘇青低聲說道,「剛才停車的時候,我看見他連那份牛排都切不開,手抖得像帕金森。」

  「手抖?」

  陳從寒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把望遠鏡遞給蘇青。

  「你看他的腳。」

  鏡頭裡。

  雖然上半身抖得像篩子,但在桌子底下,那個小老頭的雙腳卻死死地扣著地板,皮鞋跟隨著列車的震動有著極其微小的節奏調整。

  那是為了保持核心平衡。

  只有常年在海上或者裝甲車上作戰的人,才會有這種下意識的肌肉記憶。

  「一個搞雷達理論的學者,核心力量比我的突擊手還好。」

  陳從寒收回目光,手指輕輕敲擊著槍托。

  「他的恐懼是演給彼得羅夫看的。甚至……是演給我們看的。」

  蘇青的眼神瞬間凝重起來:「你的意思是……」

  「噓。」

  陳從寒豎起一根手指。

  天黑了。

  列車兩旁原本稀疏的針葉林突然變得密集起來,像是一堵堵黑色的高牆壓了過來。

  前方的鐵軌開始出現大角度的爬升和轉向。

  著名的貝加爾湖「死亡大迴環」就要到了。

  那是長達三十公里的連續高架橋和隧道群,一邊是萬丈深淵,一邊是懸崖峭壁。

  也是整個西伯利亞大鐵路上,最適合伏擊的路段。

  一直趴在大牛腳邊睡覺的二愣子,突然站了起來。

  它沒有衝著那扇連接門叫。

  而是轉過頭,死死地盯著車廂角落裡那個用來排放煤氣的通風管道口。

  那是車廂結構中最不起眼的地方,連接著車底和車頂。

  「嗚——嗚——」

  二愣子的喉嚨里發出了低沉的、如同悶雷般的嗚咽聲。

  那是它遇到極度危險的獵物時,才會發出的警告。

  陳從寒猛地拉動槍栓,子彈上膛。

  「所有人,滅燈。」

  「不想死的,就把腦袋縮進褲襠里。」

  「好戲開場了。」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