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偷天換日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三爺回來了。

  他是被人架進來的。左臂吊在脖子上,袖管里滲出暗紅色的水。臉上的褶子繃得更緊了,像乾裂的河床。

  「冰面封了。」

  他把一截菸蒂吐在地上。嗓子裡像塞了碎玻璃。

  「松花江北岸到南岸,每隔二百米一個探照燈。兩輛裝甲車在岸邊來回壓。冰面上還撒了碎玻璃渣子,踩上去嘎吱響。五百米外都聽得見。」

  陳從寒靠在鐵架床的床頭。右眼的血絲還沒褪。左腿擱在一塊磚頭上,褲管剪開的口子裡露出約瑟夫縫的七針。黑線嵌在腫脹的肉里,像一排螞蟻。

  「爬犁呢。」

  「沒用了。」三爺的目光躲了一下。「我去找碼頭老周的時候,他家門口蹲著兩個便衣。穿棉袍。腰裡鼓著。我從後窗翻進去,老周媳婦說他一個鐘頭前被拖走了。」

  地下診所里安靜了三秒。五十多個人擠在二十平米的空間裡,呼吸聲像一團黏稠的霧。

  「水路廢了。」大牛蹲在門口。獨臂摟著波波沙,槍口朝下。聲音悶得像從地底冒出來的。

  「旱路也廢了。」伊萬從暗道口探進半個身子。皮帽子上全是冰碴。「我在三爺引路的時候順著南七巷繞了一圈。每個路口兩道鐵馬。過道里拉了鐵絲網。憲兵三人一組,十五分鐘輪換。」

  陳從寒的右手擱在膝蓋上。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三棱軍刺的握柄。牙印還在上面。金屬冰涼。

  他閉上眼。

  系統界面在視野邊緣亮了一下。暗紅色的。像將滅的炭火。

  【戰局推演·啟動。當前體能儲備:11%。運算精度:降級至C-。推演次數上限:1次】

  他沒有猶豫。把所有已知條件灌了進去。

  地面交通——封死。

  水面交通——封死。

  下水道——四小時後灌毒氣。

  五十個平民。沒有武器。沒有偽裝。沒有車輛。

  城內鐵桶。城外鐵桶。

  推演結果在三秒後彈出來。

  只有一條線是紅的。不是綠色的「生」,是紅色的「賭」。

  鐵路。

  陳從寒睜開眼。

  「老胡。」

  角落裡那個指甲被拔光的瘦男人抬起頭。

  「哈爾濱站最近有沒有專列過?不是貨運。不是客運。軍用的。」

  老胡的眉毛擰了一下。他看了三爺一眼。三爺嘴裡的莫合煙抖了一下,沒說話。

   TW 看書網解書荒,𝗌𝗁𝗎.𝗍𝗐超靠譜

  「有。」老胡的聲音壓得很低。「'白菊號'。運傷兵和骨灰的。」

  陳從寒的瞳孔縮了一下。

  「什麼時候走。」

  「明晚。」老胡舔了一下乾裂的嘴唇。「每月一趟。從哈爾濱開往長春方向。過雙城堡、德惠,最後到新京。中間經過中蘇緩衝帶的拉林河橋。」

  「檢查呢。」

  「松。」老胡嘴角扯了一下。不是笑。「骨灰盒帶著白菊花標,上面蓋著軍旗。哪個當兵的敢掀?那玩意兒在日本人眼裡比活人值錢。前線死了人,靈位要回靖國神社。耽誤了這事,中隊長都得切腹謝罪。」

  地下室里安靜得能聽見煤油燈的燈芯在嗞嗞響。

  「連長。」大牛從門口轉過頭。獨臂攥著槍托的指節咯咯作響。「你不會是想……」

  「五十個人。」陳從寒的聲音像刀片刮過磚牆。「一半扮傷兵。一半裝棺材。」

  沒人說話。

  約瑟夫站在角落裡。灰藍色的眼睛盯著陳從寒看了五秒。然後他蹲下來,從木桌底下拖出一個鐵皮箱子。打開。裡面擺著十幾個棕色的玻璃瓶。

  「碘酒。火棉膠。還有半瓶苦味酸。」他的手指在瓶子上划過。帶著老繭的指腹摸到了最角落裡一個沒貼標籤的小瓶。擰開蓋子,一股刺鼻的化學味竄出來。

  「這個能在皮膚上製造潰瘍的假象。塗上去兩個小時內,看起來跟三度凍傷一模一樣——水泡、發黑、脫皮。但實際不傷真皮層。」

  陳從寒看著他。

  「你老婆是怎麼死的。」

  約瑟夫的手停了一下。灰藍色的眼睛裡閃過一道光。冷的。像冬天貝加爾湖底的冰。

  「活體解剖。」他把瓶蓋擰回去,聲音沒有起伏。「開膛。不打麻醉。記錄她從第一刀到心臟停跳用了多久。四十七分鐘。」

  他站起來。把鐵皮箱推到陳從寒腳邊。

  「你說怎麼幹。」

  ---

  二十四小時。

  地下診所變成了戰場指揮部和偽裝車間。

  約瑟夫帶著三爺找來的兩個老裁縫,把從黑市搞來的白布和日軍軍毯改成了醫用繃帶和擔架布。苦味酸兌上碘酒塗在人質的臉上、手臂上、脖子上。兩個小時後,那些皮膚的顏色變得跟真正的凍傷燒傷別無二致。

  約瑟夫跪在地上,用毛筆在每個「傷員」的額頭畫出感染髮炎的紅斑。他的手很穩。比拿手術刀的時候還穩。

  女人的長髮塞進軍帽。胸口用布條纏平。孩子被裹在軍毯里,放進從棺材鋪賒來的木箱子。箱蓋虛掩。留了一指寬的縫。

  「別哭。」陳從寒蹲在一個木箱前面。裡面的小女孩五六歲。眼睛很大。臉上塗著約瑟夫的藥水,看起來像個被燒傷的洋娃娃。

  她沒哭。她盯著陳從寒的臉。盯著他右臉顴骨上那條被毛瑟削出來的血槽。

  「叔叔,你也受傷了。」

  陳從寒的嘴角動了一下。他把軍毯的邊角掖了掖。

  「閉眼。數到一千再睜。」

  大牛和伊萬天亮前從黑市回來了。一個背著兩個麻袋,一個拎著一口鐵鍋大的包裹。

  三套日軍軍官服。血跡是真的——從日軍陣亡軍官的遺體上扒下來的。伊萬說,賣衣服的白俄老太婆在閣樓上藏了三年,就等著有人出高價。

  兩箱醫用繃帶。四件白大褂。一面帶著彈孔的日軍軍旗。

  還有一台野戰電話機。老式的。手搖發電。磁石接線的。銅線圈上有鏽跡,但能用。

  大牛把東西倒在地上的時候,臉上的表情比殺人還難看。

  「三根金條。」他嘟囔著。「老子在長白山打了三個月仗都沒花這麼多。」

  陳從寒沒理他。他把那件沾著血的日軍大佐軍服展開來。翻到領口。看了一眼軍銜。

  然後他開始換衣服。

  約瑟夫幫他把後背的繃帶重新纏緊。凡士林紗布貼著燙傷的創面,摁下去的時候他的肩胛肌肉抽了一下。沒出聲。

  大佐軍服穿上去。扣子一顆一顆扣好。右臂的袖管擼到手肘。左臂的袖管空蕩蕩的,塞進了腰帶。

  他從腰後抽出那把佐官刀。鞘口的銅件在煤油燈下泛著暗光。

  不是掛在腰上。

  拄在地上。

  左腿不能著力。縫了七針的大腿肌肉一吃重就打顫。佐官刀的刀尖抵著磚縫,撐住了他三分之一的體重。

  他看向門口。

  「伊萬。調度室的備用電話線在哪一段。」

  「南側第三根電線桿到第四根之間。架空線。銅芯。」伊萬比了個位置。「我回來的時候量過。那段線離調度室窗戶不到三十米,但中間隔了一道石牆和兩棵楊樹。」

  「切斷。接上野戰電話機。等我信號。」

  「什麼信號?」

  「我咳嗽。」

  ---

  第二天深夜。

  風比前一天更大了。雪粒子打在臉上像細砂紙。

  哈爾濱火車站。候車大廳的燈全滅了。月台上只有兩盞防風燈籠。橘黃色的光在風裡搖晃,影子在雪地上扭成一團。

  「白菊號」停在三號站台。六節車廂。漆黑的鐵皮。車頭的蒸汽機在低聲喘息,排氣管吐出一團團白霧。

  第一節到第三節是傷兵車廂。窗戶拉著黑布簾。偶爾有呻吟聲從車廂縫隙里漏出來。

  第四節到第六節是骨灰車廂。窗戶全部焊死。車廂外壁用白漆刷著一朵三尺高的菊花圖案。

  一個中隊的日軍押運兵分布在站台兩端。三八式步槍掛在肩上。鋼盔底下的臉凍得發青。

  中隊長站在列車長室門口。煙抽了半截。手指在槍套上敲著。

  陳從寒從站台盡頭的暗影里走出來。

  佐官刀點在鐵軌旁的碎石上。每一步一聲脆響。金屬敲擊凍石的聲音在空曠的站台上傳得很遠。

  跛。但不慢。

  大佐軍服的領口豎著。軍銜在燈籠光里閃了一下。

  胸前掛著一塊鐵製胸牌。上面刻著菊花紋和「特高課·特別督察」的字樣。大牛花了兩根金條找道外最好的刻章匠連夜趕出來的。

  中隊長把煙掐了。手按上槍套。

  「止步!口令!」

  陳從寒沒停。

  右手從懷裡掏出一張折了三折的紙。甩出去。紙在風裡翻了兩個跟頭,拍在中隊長胸口上。

  中隊長低頭看了一眼。紙上的印章是紅色的。菊花十六瓣。右下角有一行小字,寫著「總長近衛修一」的簽名。

  是假的。但那個簽名的筆跡,陳從寒在馬迭爾飯店親眼看過三次。每一筆的力度和弧度都刻在他腦子裡。

  「近衛總長的人?」中隊長的語氣變了。手從槍套上鬆開了兩公分。

  「廢話少說。」陳從寒的東京腔像一把刀子。他抬起下巴,目光從中隊長的鋼盔頂上掃過去,連正眼都欠奉。「絕密行動中負傷的帝國勇士,二十七人。骨灰十九具。加掛你的車。現在。」

  中隊長的眉毛擰起來了。嘴張了一下。

  「大佐,此事我需要——」

  「需要什麼?」陳從寒往前邁了一步。佐官刀在碎石上刮出一道白印。他的臉湊到中隊長面前不到一尺。右眼的血絲和顴骨上那條新鮮的刀痕在燈籠光下看起來像地獄裡爬出來的。

  「你需要打電話?你知道這個電話打上去,打到誰的桌上?」

  中隊長的喉結滾了一下。

  「打到近衛總長的桌上。你知道近衛總長現在什麼心情嗎?右腿報廢。躺在馬迭爾飯店裡。誰惹他不高興,誰的全家明天就掛在馬家溝的絞刑架上。你要不要試試?」

  中隊長的臉白了一層。他在風裡站了兩秒。

  「……我打個電話確認一下,大佐,這是規矩——」

  「打。」

  陳從寒的嘴角往上提了一毫米。

  中隊長轉身走向調度室。推開門。拿起話筒。撥號。

  電話線在第三根電線桿的接線柱上拐了個彎。拐進了楊樹後面伊萬搭的野戰機。

  大牛把耳朵貼在聽筒上。銅線里傳來嘟嘟嘟的接通聲。然後是中隊長小心翼翼的聲音。

  大牛深吸一口氣。獨臂把話筒換到右手。

  他張嘴。

  聲音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粗糲的。冰冷的。帶著高級軍官特有的、對底層軍人的蔑視。

  「八嘎!你一個中隊長,也配直接打這條線?」

  中隊長的聲音抖了。

  「報告總部,卑職只是確認——」

  「確認什麼?近衛總長親自簽發的督察令,你也敢質疑?你是不是活膩了?」

  二十三秒。

  電話掛了。

  中隊長從調度室出來的時候,臉上的血色褪得比外面的雪還乾淨。

  他走到陳從寒面前。立正。鞠躬。

  「大佐。請上車。」


章節目錄